第51章


    廳堂敞開的落地長窗外,連廊上灑著片金光,江南初冬難得的好天光。


    許錫元一直偏愛南曲,也認為《西廂記》的詞曲文筆比之經典的《牡丹亭》顯得平淡許多,可今朝他點的戲偏是一折《西廂記·佳期》。


    庭前望過去,戲台在遊廊山石間,台上的人已經唱起來。水袖如煙,行動如水波靈動流轉,南曲多唱情愛,由婉轉優美的水磨腔調一唱三歎地道出來,自是賞心悅事。


    東道主的主場,主人總歸先到。


    秦朝顏和許錫元今日是二十多年後的頭一遭碰麵。流年似水,二人卻都似在時光裏拿了豁免權,她朱顏未改,他風華仍在。


    許錫元如當年的翩翩風流,望連廊的那端,好似時光隧道翻起往昔的畫片,多情人頗多感慨,脫口隻能是別來無恙。


    “月明如水浸樓台……月移花影玉人來”。


    戲裏唱詞字字千回百轉,戲外佳偶作怨侶的那天已經覆水難收,先失望的人怕連遺憾都不會有。


    秦朝顏平淡如水地甚至沒有回應許錫元的寒暄,且懶得糾正他“朝顏”的稱呼,耳畔咿咿呀呀婉約流轉的談情說愛,她唯歎人大抵秉性難移,隻說先入座。


    別不過的都是命,今朝她隻想顧全大局,給女兒一個體麵,這也是她肯請來許錫元的目的。


    事實亦如此,沒人比他更能勝任這個任務。刻在骨子裏的富貴習氣,想藏都藏不住,也唯有這一份自然流露的背書,最能讓一切虛妄的不攻自破。


    許嬌娥這一秒方覺察昆曲的好,纏綿的音調,再冷場的氛圍也不會徹底冷掉,而她實在不曉得怎麽暖場這對熟悉的陌生人,這些年她和父母都不多親近,早習慣親緣關係裏各自安好的角色位置。


    好在不多時,陳熹和父母也就到了。


    侍者將他們引到廳前,許錫元手裏的茶盞落下,許嬌娥先起身來,兩家正式會麵。


    許錫元這廂東道的禮節與主場的自如。


    陳立新客套,倒是我們本地幾十年的老土著還不曉得有這樣別有洞天的地方。


    許錫元閑適笑言陳先生專其事,自是無逸。


    洪霞得對方紳士的招呼,一下還真給許錫元的派頭怔住,難得一點怯。不同於陳立新的嚴肅和文氣,眼前氣定神閑遊刃有餘的人,且不論絲毫不見歲月磨礪的好皮相,簡單一件經典花紋藏青色青果領毛衣,舉手投足是份與生俱來的閑淡與落拓,一眼便是當之無愧的老錢公子哥。


    也到底偏感性主導的女性化視角,她想是明白秦朝顏曾經是怎樣能那樣遠嫁的魄力。試問還能迷信愛情的年紀上,遇著這樣一位風流倜儻的公子哥,誰不會祈望一份金玉良緣。更可惜,早離了神的人,便是如今這麽前後比肩一站,依舊賞心悅目極了的一對,實在看的人無端遺憾。


    秦朝顏今日剪裁合體的深灰羊絨套裝搭配一套低調溫柔的澳白珍珠配飾,冷而不淡,交際起來亦是,禮貌卻不多情緒地邀請洪霞入座。


    宴席中,許錫元始終適當的閑話,江南文韻,兩岸城市變化。待客的分寸恰到好處。


    席末,上了第一道熱茶的空當,陳立新男方家長的自覺,終歸起頭今日的正題。借著許先生的款待,我還是要提一提孩子們的事,我們兩家今朝能有幸在這裏一聚,正是因著孩子們的緣份。


    許錫元閑適飲下一口熱茶,了然的神色應和,老公子的神閑,並不避諱什麽,“我其實不算個合格的父親,也實在對不住嬌娥母女兩個,讓她們受了很多委屈。”


    “今天這出戲,唱得不錯,有些時候,我們倒還不如老祖宗的豁達開通。”許錫元拿起溫熱的帕子揩了揩手,“我家老太太還在的時候,是最看重孫女的。她交代我嬌娥的事情,由她自己做主,她不想回澳門由她,要做什麽工作也由她自己選,尤其不能拿她的婚姻做利益交換。所以原則上,我是不願幹涉她的自由的。”


    “慚愧地說,朝顏是我曾經明媒正娶的妻子,許嬌娥更是我嫡親也唯一的女兒,有些事上我當然還是必須過問一二。”


    話中的機鋒,陳立新和洪霞頃刻也明了。陳立新應和父母的責任,洪霞母親的角色,同秦朝顏家常般歉仄幾句再亮明陳家的態度。


    秦朝顏聽這些漂亮話依舊不大買賬,沒多少波瀾,日子從來不是嘴上過的,當真柴米油鹽磕磕絆絆經營起來才是見真章。


    席上沒了話語權的兩個孩子輩悄悄的眉眼官司,安靜聽著兩家父母言語間的較量,心裏一時沒底。尤其假把式的許小姐,眼下不敢妄動。


    “我對她沒多少期望,平安順遂就是上上大吉的。有一天真談婚論嫁,我也隻是希望她遇到個能珍惜尊重她的人家,她過得稱心最實在。”秦朝顏瞧許嬌娥一眼,“我還是給她寵慣壞了,也是沒有贏得過孩子的父母,隨她去罷。”


    將心比心,洪霞是能了解母親為女兒籌謀的心意。


    不多言,她從包裏拿出一隻檀木盒子,裏頭一對水潤滿翠的玉鐲,推到許嬌娥手邊,“父母都是一樣的心情,這對鐲子我幾年前一個拍賣會上得的,總覺得這個顏色更襯年輕人,想著留給老二這頭。玉護平安,也討個好意頭。”


    焦點刹那轉到她身上,許嬌娥一時無措起來。與器物和價值無關,交談中父母不甚明朗的意味,什麽物件都是燙手山芋。


    她先是朝洪霞和陳熹望過去,再去看秦朝顏。


    老母親一點寵溺的眼神落在女兒身上,穩坐釣魚台的淡然。


    秦朝顏輕慢一笑,“我明白你們這份心意,我想,我們也不用急於眼下一時的,”她替許嬌娥吧盒子轉到陳熹手上,“先由小陳先保管著吧,孩子們的事由他們再去定奪,我們這麽盯著倒不如他們水到渠成得好了。”


    洪霞看她的態度,心裏也是憋著些不快的,到底是男方家的母親就是不如人家母親矜貴,她投一眼兒子,也隻能道也好,水到渠成自然是花好月圓。


    許錫元趁勢,為人父的立場與周全,“這一點我和她媽媽是一致的,我想做父母也都該是一樣的。今天會麵商談的是雙方的知根知底,其他的,大概做了父母才明白,強求不來的事,我們不過是他們的最後的底氣,做他們的避風港、安全屋。”


    這番話落地,兩邊皆釋然。養孩子到頭來,不過這麽個道理。


    這句話也最是秦朝顏的心結。於她,一切的非議從來不要緊,她也不放在心上,可這些落在許嬌娥頭上,她不能不計較,她要許錫元的,僅僅就是他能給女兒兜底的態度。


    終於曲終,人散後,陳熹先送父母回頭。


    許嬌娥這邊,秦朝顏通知了司機,不同父女一路回觀真街了。


    一趟從沒體驗過的完整的家庭氛圍,許嬌娥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一種滿足且溫暖的感覺,她驟然的一些流連。


    而心中動容的不止她一個。許錫元望著秦朝顏撇開的側臉,似曾相似的場景,他真真切切情投意合山盟海誓過的人,他想問的許多話,到底因為自己的過錯最終凝成一句對不起。


    秦朝顏聞言,扭過頭來。說內心沒有一點波瀾是假,隻是過去了就是過去,她說他還能有父親樣子和擔當就夠了,道歉就算了,“世上最沒用的,就是對不起三個字。”


    遲到的東西,終究是變了味的。


    -


    四天後,許錫元一行返程的時間,陳熹陪著許嬌娥去酒店送他。


    副駕的車窗降下來,蓮姨先流出眼淚,差點招許嬌娥也紅了眼。


    許錫元上車前,第一次隔著女兒下頜的膠貼輕撫她的傷口,“女孩子臉很重要,你的生命更重要,沒有哪個男人值得你這樣做,要好好愛自己。”他單手摟了摟許嬌娥,“明年我生日的時候,回澳門看看爸爸,帶這個後生仔一起來。”


    許嬌娥似乎還陌生這樣的父女交流,愣了一下才緩過來,笑著點頭。


    反回頭的車裏,許嬌娥一路沒有說話。直到回到觀真街,陳熹把她拉進自己的懷裏,許嬌娥把臉埋在他的胸前。


    屋裏寂寂然,良久,陳熹去托許嬌娥的臉,去匯她的眼睛。睫毛濕漉漉的人仿佛幾日食髓知味後的脆弱,她說,如果下次許錫元再來,她想要他住在家裏,或許可以要秦朝顏也來,一起吃一杯茶。


    有時候不是人沒有缺憾,隻是你從來沒有正視和發現自己的缺憾。


    陳熹沒辦法找到合適的言語安慰一個渴望平凡且完整家庭的孩子,他隻能最溫柔地吻一吻她的額頭,吻她的淚痕,一次次裏,有人攀上他的肩,環住他。


    後來的時間,秦朝顏偶爾來送些補血調理的藥膳來給許嬌娥,倒是發現陳熹的廚藝越發有模有樣。


    她放心歸放心,私下問許嬌娥,陳熹的工作怎麽安排,這麽長時間的假期,是不是有什麽其它打算。經曆這一次,其實秦朝顏是不大滿意他的職業的,動不動碰上些瘋魔的人,要命的,太危險了。


    許嬌娥給秦朝顏這麽一提醒,方才領悟到些什麽,譬如陳熹同她父親講的重新考慮職業規劃。她未聲張,和秦朝顏敷衍兩句,陳熹現在假期還沒結束,要秦朝顏不要操心了。一個醫生一輩子有一次偶發事件夠了好伐,不然誰還敢做醫生。


    秦朝顏怪女兒缺心眼,笨肚腸,意外有定數就不叫意外了。你外公不在了,要做醫生做中醫也好過西醫的。


    是日夜飯前,秦朝顏就走了。


    陳熹又照著《隨園食單》上的菜譜琢磨出了兩道菜,要許嬌娥嚐嚐看,“一樣照著你畫餅充饑的睡前讀物複刻的,點評一下。”


    許嬌娥毫不吝嗇地誇獎,看文字就曉得,饕餮珍饈多費工夫的,陳醫生擺出來的賣相已經嗲得來,“我是沒有做菜天分的,陳醫生該不會想轉行吧。”


    陳熹笑著跳過她的腦洞問題,“試試味道。”


    給麵子的人誇張的口吻,“沒吃過原版的,但我覺得已經複刻得出神入化,米道老靈額!陳醫生哪能噶來塞。”


    臭屁陳醫生:“無他,惟手熟爾。”


    “……”什麽嘛,“我倒覺得,真正屬於你的東西,不需要你去鑽研的。”


    “嗯,受教了,很有哲思也很佛係的一個觀點。”


    “少笑話人,我隻是懶,懶慣了,找個冠冕堂皇的自洽理由罷了。”


    “自洽才是人生的終極課題,多可貴的能力。”


    “那麽你呢,你現在能自洽了嗎,和自己和解。”許嬌娥真誠地望著他,“陳熹,你後悔了嗎,還想做醫生嗎。”


    陳熹沒有回避她的目光,“我不知道,許嬌娥,從前我很確定,但是現在我不確定了。我忘不了那天你的樣子,我也懷疑我做的事,是不是還有意義。”


    其實院領導和科室大主任也電話他幾次了,他確實搖擺也猶豫。醫院無疑不同意放人,要培養出一個優秀的醫生,技術和心術都成熟的醫生,遠不止十幾年的醫學院教育和規培這麽簡單,天賦,勤奮,臨床積累缺一不可。


    許嬌娥放下手裏的東西,去拉他的手觸摸自己的那道傷痕,她抱住陳熹,“你看,我沒事了,因為你給我縫的,它才長得這麽好,這麽平整。”


    “陳熹,傷口會愈合,傷疤也會褪掉的,你是很好的醫生,你第一次給我做手術的時候我就曉得。我也很怕你會有危險,但我更怕你弄丟了自己。陳醫生,你為工作付出的那麽多日日夜夜,我不要你是因為我放棄你的事業同理想。”


    陳熹的心跳似乎變得熱烈起來,那個心中搖擺的天平漸漸朝一個方向傾斜。


    “陳熹,我想成為你的後盾,而不是阻礙。”


    這一刻,陳熹覺得他是從內心深處和懷裏的人有了共振。他緊緊地箍住許嬌娥,喉嚨湧上來的熱意,他一瞬不敢開口,怕自己開口會是哽咽。


    許嬌娥緊貼著他,她曉得陳熹有了答案。


    仰頭,許嬌娥亮晶晶地眼睛盯著他,耍賴般任性的口吻,“陳醫生,我的學生都退課了,我也暫時不想再招新生。其實我從來就不喜歡不讚同優績主義下的教育,我也不想我的工作隻是為了製造出一個個刷分的機器。”


    “所以,陳醫生,我們家不能都不工作的呀,喝西北風麽哪能辦啊。”


    陳熹莞爾,他也有言語無用的時候。狠狠銜吻住許嬌娥的唇,他有多幸運,才可以遇見明媚又赤誠的她,烈烈的氣息交纏,他們久久難為平靜的相擁。


    許嬌娥落在陳熹的懷裏,昏昏然中聽清他的話,“許嬌娥,你說的,是一家人了。”


    傲嬌鬼反應過來後理所當然地反口,“想得美!”


    “不準反口,反口無效。”陳熹清醒又固執的霸道。


    “哼,我偏要反口,陳醫生都沒工作,拿什麽養家。”


    “明天就去銷假。”


    “戒指都沒有,陳醫生也太沒誠意。”


    “今晚就選你喜歡的款式。”


    “沒驚喜。”


    “那等我準備好,你會答應嗎。”


    “看你的表現。”


    許嬌娥得逞的笑意,在燈下又一次和光一起被吞沒。


    她是他的光,而他願意是飛蛾,飛向她哪怕一瞬的青睞。


    - 正文完 -


    作者有話要說:


    * 抱歉又遲到~今晚番外~感謝所有讀者小可愛的鼓勵和陪伴~


    第52章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逐日之蛾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焱火年年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焱火年年並收藏逐日之蛾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