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整夜,其實他沒睡幾個小時。中午簡單對付過一餐,在醫生休息室眯了十五分鍾,他就踩著點上門診去了。


    -


    許嬌娥捧著花在樓梯上醒來,窗戶外麵朦朦的白色,已經天光微亮。她渾身酸痛,恍恍惚惚,頭一回覺得落大的房子是冷清的。


    昨夜不曉得怎麽睡著的,但醒來,失魂落魄的人並沒有喚回她的魂靈。扶著牆壁悠悠起身來,她整個人虛得發飄,頭也又昏又沉的,抱著不輕的花束,差點栽下樓梯去。


    許嬌娥,算徹底醒了。


    花束被她擱在客廳的方幾上,她由內而外一陣發寒的感覺,怕自己是幹熬了一晚,受了涼。


    一個人了,才更沒資格放任自己生病。許嬌娥上樓脫下禮服,匆匆忙忙淋了個熱水澡,再一切從簡的步驟收拾好自己。頭痛得像要裂開,她曉得不大好了,給今天上課的三個學生編好調課信息,把自己摔到床上裹住被子,她拿最樸實的辦法先補個囫圇覺。


    一直迷迷糊糊的人,夢裏都在怪怨自己,她好像誰都沒能顧得好,媽媽,陳熹,甚至連自己都自顧不暇。


    再醒來已是中午時分,許嬌娥沒焐出一絲汗,倒是焐出渾身滾燙燙的熱氣,從頭到腳,給烘烤到仿佛要人間蒸發一般。她掙紮著起來,摸摸額頭,煩躁又厭氣。


    真是碰著赤佬了,看來今朝得去趟醫院了。


    許嬌娥也沒心思多想,洗漱過後,白t黑恤仔褲,套上灰色粗線針織開衫就出準備出門。她手都碰到車鑰匙了,又放回去,陳醫生從前那些安全駕駛、生命安全的嚴肅說教,他不在身邊了,反而緊箍咒般的好使了。


    坐在專車後座上,她懨懨地呼著熱氣,很沒骨氣地想,生病的人總歸是更脆弱更念舊的。好像眼前,要分手了,與他有關的點滴才偏走馬燈似地跳出來,揮之不去。


    以至於這樣脆弱的人,明明那麽不適宜,都到了一附院的急診大廳,她偏偏就是被蒙了心也蒙了眼,腳下不自覺跟著記憶裏的線路,朝眼科診室方向去。


    電梯裏,許嬌娥甚至不曉得陳熹今天有沒有出診,她沒出息極了,惦記店裏的新品西洋參美式,還沒來得及請他嚐一嚐,她都能想到陳醫生黑色幽默的點評。


    電梯門開,許嬌娥才剛走出來,突然的,後頭冒出來一個腳步匆促的黑衣婦人,把她撞的一個趔趄。婦人憔悴的麵孔回頭望她,許嬌娥匯上她有些倉皇地眼睛,沒計較她徑直扭頭匆匆走調的失禮。


    等她拖遝地腳步捱到眼科診室的走廊,眼前一簇人忽而就騷動不安起來。很快,那個她想了一路的身影,毫無預兆地出現,白衫口罩,清雋挺拔的站在人群中。


    許嬌娥還來不及搞清楚眼前的狀況,就看見有人叫嚷著朝外散開,陸續有醫生從隔壁出來。剛才那個和她擦肩的黑衣婦人在走道當中,比陳熹矮了一截的小個子,卻忽然叫囂起來。


    她嘴裏謾罵著黑心醫生,著了魔似的,從兜裏掏出一個泛著寒光的東西,凶狠窮狠的就朝陳熹撲過去。


    許嬌娥覺得一股熱血刹那湧到了腦袋上,她不曉得自己哪來的力氣,來不及思考就這樣衝了上去。她大概昏頭了,本能要去搶婦人手裏的東西。


    也是電光火石之間,許嬌娥被一個力道搡出去,那黑衣婦人手裏的東西劃過她的下頜處,她的頭跟著一偏。


    眼前,猛然有什麽紅色的東西閃過,耳邊是此起彼伏的尖叫聲,一時,分不清誰是誰的人們朝那個婦人壓上去。場麵混沌像極了演出後台,各自交織的忙亂。


    許嬌娥還未出聲,這一秒才感受到自己的耳朵,半邊頭麵和身體,劇烈的疼痛蔓延開去,被牽拉著的,火辣辣的。她想低頭看看的,陳熹已經摟住了她,甚至有些悲切的聲音喊她的名字。


    “許嬌娥!”


    陳熹一隻手固定住許嬌娥的肩背部,一隻手緊緊按住她的脖頸處,他聲音都有些不穩了,偏頭朝周圍的人喊,快聯係人,頸外側動脈傷,需要緊急手術,推平車來!


    許嬌娥有點緊張自己的樣子,原來剛才飛濺的紅色是她的血,她抬手,想摸一摸疼痛的地方,臉痛得發麻,傷到臉她會氣死的。


    “別動,許嬌娥,別碰,沒事的,我在這裏!”陳熹眼裏紅紅的,卻好溫柔地喊她,也安撫她。


    許嬌娥被陳醫生輕輕緩緩的放平下來。他托著她的頭,另一隻手仍是緊緊按著她的脖頸,跪地俯身,死死盯著她。


    周圍有人維護著秩序,嚷著不讓拍照。旁邊有年輕的女醫生已經嗚咽起來,薑之論也跪在她旁邊委屈屈地喊師母。


    許嬌娥痛得發暈,隱隱也覺得脖頸處有細細的暖流滋滋淌出去,“陳熹,我剛才,遇到那個人了。”


    “嗯,我知道,沒事的。”陳熹嗓子艱澀地發緊,自有他知道,他從沒有過的心慌。


    “我的臉,有沒有破,你不準騙我。”許嬌娥這個顏控,她想自己死都要是漂亮的。還想抬手去摸,卻摸到了陳熹的手背,黏膩且溫涼的。


    陳熹想自己再溫柔些,也再冷靜些,“沒有,隻是頸側一個小口子,放心,我一會陪你進手術室,可能要做個小手術,好不好。”


    許嬌娥想哭,因為很委屈,也因為很痛,“你昨天,離家出走了,”她這時候也要不講理地怪他,“陳熹,我發燒了,才來醫院的。”


    “對不起,許嬌娥,對不起,你好了以後隨你怎麽發落我,但分手不行。”


    許嬌娥稍稍滿意了,她也實在沒什麽力氣,每講一句話都痛,可她偏偏還是很想說,“陳熹,我也舍不得,分手。”


    她覆在陳熹手背的手,突然要去摘他的口罩。旁邊的薑之論這會兒眼力見極了,趕忙幫師母摘了老師的口罩。


    許嬌娥想笑的,但臉上的疼痛,才動一下嘴角,她眼淚就滑下來。她沾著血的手又掏口袋,“手機,你知道,我怕嚇到我媽媽,你告訴她……”


    陳醫生極力的一個笑容,寡白的麵上一層細細密密的汗氣,“我明白,你放心,你先少說話。”


    “嗯,”許嬌娥眼前發花,“陳熹,微信通知家長,學生……”


    “好!好,我都知道,許嬌娥,你會沒事的!”陳熹低低的聲音,聽起來更像安慰自己。


    終於,平車推過來,陳熹和薑之論一同把像要睡過去的人放到上頭,他聽到許嬌娥輕飄飄地告訴他,“太痛了,我,有點害怕。”


    -


    院裏高度重視這次的傷醫事件,事件影響惡劣,盡管傷的算醫生家屬,但更是來就醫的普通民眾。當即醫院各科室部門就聯動起來,很快組織了事件應急工作。


    這邊手術室內,氣氛是凝重的。醫療工作者不知道何時起,成了高壓也高危的職業人群。而這麽個嬌弱的姑娘,不論為誰這樣奮不顧身,任何時候都是足夠蕩氣回腸的。


    手術陳熹特意請托了血管外科的一把手主刀,神外主任也請來手術室base。而陳熹更是一直都在,他申請做了手術一助。眼外科醫生的縫合技術尤其精細,許嬌娥愛美如命的人,陳熹想由自己替她做下頜至頸部的表皮傷口縫合,也是他對她的承諾,他說過會在手術室陪著她。


    將近2小時,許嬌娥的手術結束。陳熹也在這一刻,才敢正視自己的痛楚,懊惱,更有是讓他窒息般的後怕。


    長約7公分的傷口,傷及頸外側動脈,他現在都忘不掉手心指間,許嬌娥溫熱的血不停的湧出來,那種感覺,比淩遲更痛苦的絕望。


    所幸,失血量雖然較大,血管沒有切斷,亦沒有傷到周邊神經,手術不算複雜,過程也還算順利。


    手術室外,秦朝顏的眼睛已經哭腫了。汪濟杭陪在她身邊,一旁還有陳熹交代過接應秦朝顏的薑之論。


    術前,是陳熹給秦朝顏去的電話,於公於私,他都應當通知她。隻是,他從沒想過,他們的第一次通話是交代這樣的禍事,頭一次會麵,又會在手術室門口。


    秦朝顏麵對陳熹,沒有什麽旁餘的話,她眼前沒這個心力,隻同主刀醫生確定女兒手術順利之後,她腳下一軟,又跌坐在走廊的座椅上。


    這麽兩廂都沉默了一陣,還是陳熹先啟口。盡管在一個母親眼中,自己怎樣看都該是那個罪魁禍首的歹人也不一定,而他實實在在也難辭其咎的那一個。


    陳熹滿心歉仄,規矩且謙恭地朝秦朝顏建議,院裏已經騰留出了一間vip病房,在住院樓,“阿姨,許嬌娥還需要再留觀一會兒,稍晚一點才會送到病房去。”


    “我讓小薑先送你們去病房等著,也休整一下。我在這裏,稍後同許嬌娥一道去病房,您看,行嗎。”


    作者有話要說:


    * 情節有查閱一些醫療資料和類似病例,非醫學專業,或有不當之處,請諒解,或者有專業的讀者小可愛願意科普相關也十分感謝~


    第46章


    許嬌娥被送到病房時,短暫醒來了幾分鍾,望著秦朝顏動了動嘴,再看了眼汪濟杭和陳熹,迷迷糊糊又睡過去。


    秦朝顏原本七上八下的心,現在刀絞似的,能滴出血來。


    前一天還鮮活的女兒,現在罩著氧氣麵罩,淩亂的頭發,蒼白的麵孔,下頜連著頸側蓋著紗布,連著傷口的半邊臉有些浮腫的感覺,望過去了無生氣的破碎感。


    秦朝顏咬著牙眼淚仍是掉下來,“寶貝,”她喚女兒,手都不曉得往哪裏碰,生怕她痛,“幹脆要了我的命好啦。”


    汪濟杭去扶她,要她不要傷心激動,女兒總歸有驚無險就是萬幸,後邊好好養身體會好起來的,你講這樣的話,女兒要聽到該不安心了。


    陳熹查看了監測儀器上的心電脈搏血氧指標,都在正常範圍。


    “阿姨,對不起,讓許嬌娥為我涉險,受傷,”縱使愧疚,也曉得說什麽眼下都是最無用也無力的,他還是安慰秦朝顏,和她說明許嬌娥的狀況,“她傷在右側下頜位置的頸側動脈,失血量比較大,剛才應該是麻醉藥效過後的蘇醒反應,完全清醒可能還要一會兒。目前體征指標都是正常的,您,請不要太擔心。”


    汪濟杭替秦朝顏先應了聲,而秦朝顏不響,低頭揩了揩眼淚,才掀起眼簾去看陳熹。他已經換回自己的衣裳,左手衣袖和胸前還看得到些已經暗沉的血漬,人也看得出些疲憊,但模樣風度還是好的,規規矩矩站在那裏。


    “我女兒受傷,我等在手術室外頭,也聽了個大概情況,這趟是天災也是人禍,我不會怪你,這件事該怎麽處理就怎麽處理,”秦朝顏眉眼冷清,不大熱絡的樣子和口吻,“至於其它的,我現在顧不上,也當真沒有心思管,一切等我女兒好些再講——”


    秦朝顏還要再說些什麽的,一陣手機鈴聲打斷了她。


    陳熹抱歉,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是洪霞的電話,他暫時先靜音了,想讓秦朝顏把話說完。無奈,他才開口,電話斷了之後再唱起來。


    秦朝顏瞥他一眼,要他先接電話吧。


    陳熹歉意地轉身出去,洪霞那頭急切慌張的聲音問他,陳熹,是你吧,“你現在在哪裏,還好不好,那個醫院捅-人的消息是真的伐。”


    “媽,我沒事。”


    洪霞聽到二子的聲音,懸著的一口氣放下一半來。


    雖然院方和警方都第一時間發布了情況通告,避免輿論發酵和不實不當消息的擴散,但如今自媒體發達,人人都是信息發聲窗口的時代,總歸流出了一些圖片和視頻。


    洪霞這邊原本還和兄嫂一家僵著呢,嫂嫂倒先火急火燎地聯絡她了,你快看看我給發的,麽得命,一附院有人捅了個眼科醫生,說是現場照片,我看著裏頭的醫生怎麽像陳熹啊,“要命噢,地上,衣服上都是血呀。”


    洪霞第一反應就是否認,瞎講八道,好像否認就能擺脫一切不順遂和意外。她胸口博博地跳,血壓都要上來了,嫂嫂的微信她也沒管,先是給丈夫撥了電話,才響了兩響又趕忙掛了電話打給二子。


    眼下,洪霞還是不大踏實,“那你們醫院捅-人是真的啦,你當真沒事對啊,不行,你在哪裏,我去看看你,你今天回來家裏住。”


    “我真的沒事,這幾天先不回去了,”陳熹這一刻才敢外露出些低落的情緒來,“媽,是許嬌娥,她替我擋下來那一刀,是她受傷了。”


    洪霞一時啞口。人性也貫來經不住推敲,她當下鬆了一口氣是真的,心中震撼也是真真切切的。她撫著胸口,半晌才問出來,“她現在,怎麽樣啦。”


    “傷到頸側動脈,人剛剛救回來。”


    當媽的自然聽出來兒子的懊悔和苦澀,嘴裏念著阿彌陀佛,“你好生照顧人家,個麽要些什麽湯水吃喝的,你跟我講,我和家裏阿姨總歸能搭把手的。”


    陳熹撂了電話再進去病房,還不待他開口,秦朝顏先客套地下了逐客令,“陳醫生,你有事就去忙吧,這裏我們會照顧,就不耽誤你了。”


    陳熹微微一愣,並不覺得多意外或失落。試問哪個母親會歡喜一個讓女兒遭受非議,再遭遇險境同傷害的人,秦朝顏還能好聲好氣地社交禮儀,已經足夠的涵養和難得的優待。


    他依舊恭敬地朝長輩陳情,“阿姨,您叫我小陳或者陳熹就行。我想在這裏等許嬌娥醒來,也懇請您能讓我在這裏照顧她。”


    “阿姨,這個時候我明白不該說其它的,但我不想找借口,先前我考慮不周,沒和家裏人交代清楚許嬌娥,讓他們誤聽了流言生出是非,日後我希望能正式向您說明、賠罪。現在,我想請您讓我留下來照顧她。隻論她因為我赴一趟險受了傷,於情於理我都走不開,她更是我愛的人,說實話,不守著她我也不安心。”


    陳熹坦然愛意與誠意,也懷柔的商量請求,“醫院好歹我裏外都熟悉,也是醫生,有些要照應的地方總歸方便些,您當為了許嬌娥吧,請您讓我照顧她。”


    秦朝顏一滯,顯然麵上稍微和緩了一些。


    汪濟杭聽說了現今兩邊的事體,他作為繼父不便幹涉過多許嬌娥的感情問題,卻也曉得秦朝顏聽進去了陳熹的話。他旁邊附和幾句,也有意替雙方搭台階,“我覺得小陳講得有道理,你當為嬌娥著想,小陳是這裏的醫生,有什麽事確實要便利些。”


    秦朝顏不語,低頭去望許嬌娥,算是默許了。


    陳熹鄭重道謝。他查看了一下許嬌娥補液的滴速,再看一眼時間,拿出手機,參考許嬌娥中秋節拍給他的家宴照片上的菜式,掃了病房門後三食堂的送餐二維碼。


    等待的時間裏,隻有監測儀器低頻率的一點聲響。陳熹立在許嬌娥的病床邊,汪濟杭則陪秦朝顏坐在沙發上,偶爾處理幾條工作消息。


    二十多分鍾後,食堂的送餐到了,陳熹才去取過來才擱在茶幾上,秦朝顏就急吼吼起身,三兩步撲到病床旁,“寶貝,你醒啦!寶貝,媽媽在這裏!”


    陳熹放下手裏的活,也幾步繞到病床旁,輕輕喚許嬌娥。簡單看了眼監測儀的上的指數,他按床頭鈴,再電話請了主刀的鍾主任。


    一係列檢查之後,管床醫護人員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項先出去了。


    鍾教授留了一會兒,先是安慰了家屬一番,他亦為人父,自然多體會一份父母的心情。鍾教授難得敢講幾句指向明確卻不夠嚴謹的話術,笑著寬慰病床上的人,好好養著,過幾天傷口長好就沒事人了,“你的傷口可是陳醫生親自縫的,他們眼科的縫合,那是比整形外科還要精細的,尤其你家陳醫生的技術,數一數二的,肯定恢複得漂漂亮亮,盡管放心。”


    最後,走到門口的人回頭再打趣陳醫生,留步,不用送了,好好照顧女朋友吧,“到擺喜酒的時候,我坐個主桌不過分吧。”


    -


    許嬌娥還很虛弱,聲音也是微弱的,她隔著氧氣麵罩跟秦朝顏說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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