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口的停車區,與陳熹低調的白色沃爾沃s90相隔一個車位,一輛小巧的minicooper仿佛刻著主人名字般的個性醒目。粉色車頂和後視鏡,粉色鏡麵複古輪轂,黑色車身側麵是粉色“美少女戰士”字樣車貼,側窗底部還有一排變身造型的美少女戰士。


    一群古早的經典動漫人物,叫陳熹有點忍俊不禁。他側臉低眸去望旁邊捏著車鑰匙的美少女戰士本尊。


    許嬌娥給他盯得麵孔發熱,頭一回難為情自己傲嬌又略微中二幼稚的改裝,和為人師表的穩重很不搭架。然而,她投到陳熹麵孔上的眼神,又是關你什麽事的高冷。


    磨蹭在小叔身後的洪家琪,隻聽見小叔轉頭罕見的溫柔邀請,“開我的車吧,周末飯點,那邊停車位緊張。”


    他跟不語的人補充,“一會兒我還要回趟醫院,正好順道帶你回來。”


    許嬌娥抬手擋住正午的陽光仰臉看著他,“那麻煩你了。”


    洪家琪總覺得這一幕有些他講不清楚的東西,他立馬也朝父親招呼,他和小叔一道走,麻溜鑽進後座去。


    -


    午飯間隙,洪豫江的東道主到底沒當得到位。幾發公務電話後,他回來連連抱歉,上個月搭上線的一位廳-領導,這會正攢局。


    生意人光鮮的背後從來少不了說不得的低頭與奔走,不周到的地方他請許老師包含。


    許嬌娥自然理解,現下這席麵,何嚐不是牽著些不得已的交際成分。她讓家琪爸爸安心自己的事務,再次謝過他的款待。


    片刻,洪豫江簽過單匆匆離場。


    這半吊子的宴請,招待的活原本自然而然落到陳熹頭上,不料少年一時沒父親在旁勒著,話多起來。


    氣氛活躍,倒是讓許嬌娥更自在些,一頓飯也算另一種形式的主賓盡歡,頗有些無心插柳,歪打正著的意思。


    返回頭的路上,陳熹先送了許嬌娥回咖啡店。


    車子才又起步,洪家琪記著小叔說要回醫院的,很懂事地要小叔前麵地鐵站放他下車,他乘地鐵或者打車走就行。


    陳熹穩穩扶著方向盤並不打算停下來,他瞧了瞧一臉誠摯的少年,半打趣半提點的意味,“跟我能這樣懂事,怎麽同你父母就不對付,別苗頭。你這個叛逆期是父母限定的?”


    洪家琪蔫蔫地回懟,“他們不理解我!小叔,你不也同姑奶奶別苗頭嗎,相親的時候。”


    陳熹刀臭小子一眼,抽出手在他腦門上輕輕一敲。


    “他們不理解我們,我們也沒有理解他們。不理解,但尊重吧,和你共勉。”


    洪家琪發現陳熹方向盤一轉,車頭調轉朝反方向行駛,“你不去醫院啦,你要送我回家?”


    “嗯,安心坐你的車。”


    洪家琪靠著椅背,眼珠子一轉,欲言又止。


    他覺得小叔有些不對勁,家裏人都曉得他的,從來不會怠慢工作上的事。即使年節,隻要醫院有事,也隻有撂下家裏不回頭,沒有丟下工作的道理。


    陳熹發覺身邊一瞬安靜下來,隻當剛才兩句說教,惹少年煩惱,掃興了。


    他也不再言語,由洪家琪自己消化情緒。人總歸要自己別過勁來才行,有情緒會思考不一定是壞事。


    等車子下了高架,駛入新城的一處湖景豪宅區,洪家琪突然伏到中央扶手箱上頭,扭頭看陳熹,“小叔,你是不是本來就不用回醫院,你想送joie,才那樣說的。”


    陳熹緩緩降速,不答反問,“你很喜歡joie?”


    “喜歡呀,她尊重我的想法,理解我的感受。我覺得她很漂亮呢,如果我的老師都是這樣,我的成績肯定一騎絕塵。”少年越講越興奮。


    陳熹在一幢小樓門前停下,扽起半伏著的人,要他打住,“那正好,現在你遇到了,我等著你一騎絕塵,下車。”


    洪家琪輕輕“嘁”一聲,怪小叔今天總掃興,下車的人又回頭,神兜兜問小叔,“小叔,我問過了噢,joie她沒有男朋友。”


    第7章


    洪家琪格著車門,明澄澄的陽光打在他臉上,和他的問題一樣直白而熱烈。


    陳熹覷著眼前青澀的半大小子,依舊不顯山不露水的心無波瀾狀,更不回答他。


    “你,少操心沒用的,心思多花在學習上。我實在不想做個討人厭的過來人跟你說教,但是洪家琪,我既然插手了你這樁差事,總該要對你負責。也是因為我曾經輔導過你,所以更相信你有能力學好。”


    陳熹口吻淡淡的,“其實我們都隻能對自己負責,正如我和你說了這麽多,實質上並不能改變什麽。”


    “家琪,學習是對自己負責,我希望你以後回憶起上學的時光,可以有任何感受,唯獨不會為沒有盡力而後悔或遺憾。”


    洪家琪看亦師亦友的陳熹,風輕雲淡後麵多少語重心長。這一刻,小叔更多是師長的勸與誡,卻也真真觸及他的心裏去。


    少年收起郎當反骨,竟恭順地受教,他都懂了,也再次和小叔道別。


    外邊日頭晃眼,明明坐在涼爽中的人,為剛才少年方才一知半解兒女情事的一問,心裏好像灼灼的熱浪滾起來。


    陳熹給車內空調打底了幾度,撥檔起步。


    少年的話也佐證了他的推測,有人單身的推測。


    陳熹慣性嚴謹條理的邏輯來審視自己,越是不經意的一念起,越該要鄭重,好感是一瞬的春光乍現,喜歡和愛則是累時的桑蔭不徙。


    時間軸裏的人們,依舊該忙碌的忙碌,活著誰人不是在討生活。現實更是,不同事業軌跡的人們,甚至時間軸上都難有交集。


    -


    整個月,陳熹請科室和他課題組的茶水不下五回,統一isfp的咖啡和茶飲。


    陳醫生一向不熱衷且視這類糖水飲料為科技混合物的人,這頻率實為反常。幾個組裏低年資醫生甚至調侃,陳老板莫不是有大招等著他們。


    不以為意的陳某人還是那句話,他這裏沒有陰謀論,隻要求你們的敬畏心和敬重心。


    治學必嚴謹,醫學尤甚。


    此話不假,而其中的“不可告人”,隻有他自己曉得。緣木求魚般的行為,不過為了找一個時間軸上的交集。


    縱使牽線一段師生關係,他究竟不是學生正經的監護人,實在難有名正言順的交際機會。


    盛夏的周末夜晚,從來熱氣與熱鬧共生。咖啡店內一隅,許嬌娥陪著洪家琪,佩佩和佩佩媽媽等著陳熹。


    許嬌娥七點就結束了一天的課程。今天又是她的輕食日,晚餐慣來是省略的。


    她之前心血來潮辦了張普拉提教室年卡,今天難得想抻抻筋骨動一動,約了節大器械普拉提私教課。臨出發,接到佩佩媽媽的電話,佩佩手機關機了,聯係不上人,下午四點就結束課程的人,現在都沒回家。


    許嬌娥心裏很難不咯噔一下。


    她的晚課,通常會知會家長來接人,日間課程的學生,課後則都是自由安排行程和時間的。


    雅思私教機構,雖說不同學校那樣嚴肅嚴格的風紀要求,教學責任外的安全責任也是不容忽視的。何況她這裏的學生,大都是富貴窩裏頭寵慣著的小少爺小公主,從她這裏生出點什麽閃失,不論課內課外,又到底哪方的責任歸屬,都難安生難擺平。


    許嬌娥先安撫家長兩句,當即去店裏的貯藏間查監控。


    下午,洪家琪課後在自習室做閱讀練習,佩佩下課後拉著人家一起,皺皺巴巴同她吐槽上周雅思考試題有多變態,聽力音頻語速快不說,和題幹順序還不一樣,根本跟不到信號詞。許嬌娥銳評,過分依賴技巧。沒一會兒,兩個孩子一道跟她道別出去的,而眼前監控也證實了這一段。


    她讓店長櫻木先導出這段監控視頻,一麵給洪家琪撥電話。


    萬幸,電話那頭充斥著歡快的背景音樂呢。洪家琪確認和佩佩在一塊,就在附近的那家新地標商場。


    許嬌娥心中落定,趕忙通知佩佩媽媽。


    這會,幾人聚在店裏,佩佩嗲聲嗲氣地回媽媽問話,他們就是逛了逛書店呀,再吃了份冰淇淋,要回頭的路上看到娃娃機,玩起來耽擱了一會兒,她沒發現手機沒電關機了。


    佩佩身後的洪家琪撓撓頭,跟阿姨講對不起。


    可哪曉得,佩佩媽媽由擔驚受怕轉為氣憤的情緒。再看朝氣蓬勃兩位少年人,先一步進來的少女,臉上一點嬌憨,手裏抱著一大一小兩隻草莓熊玩偶,大概是玩娃娃機的戰果。


    陽光俊秀的少年跟在她身邊,雙肩書包單肩掛著,分明美好的畫麵,也分明青春期情感萌動的意味。


    佩佩媽媽即刻煞不住地低聲發作起來,捉住主犯的架勢,小夥子多大的年紀,讀書不專心,哪裏學的花頭經,帶累壞她家囡囡。


    “許老師你管不管的,你約束不住他,你就幫忙喊他家長來好啦,我要問問他家長怎麽講,管不管了。”


    許嬌娥即便覺得孩子的一些苗頭需要教育引導,但見風就是雨著實有些過於草木皆兵。她一旁轉圜調停著,奈何佩佩媽媽沒有回寰餘地。


    佩佩委屈,麵上捱不過地喊姆媽也無濟於事,佩佩媽媽堅持要同對方家長當麵講清爽。


    乙方到底難為硬剛甲方的上位者姿態,許嬌娥頭痛極了,盡力周旋著,到一旁小聲詢問家琪,是否方便聯係他的家長,父親或者母親,或者他覺得合適的誰。


    洪家琪麵色微紅,青春期的男孩子,不大高興也不太服氣。他更曉得joie為難,踟躕片刻,“可不可以叫我小叔來。”


    -


    陳熹接到許嬌娥的電話時,一天的擇期手術結束回家不久,正和薑之論線上溝通一組ice綜合症(虹膜角膜內皮綜合症)的患者臨床數據問題。


    他眉頭舒展到眉毛打結,一天的擇期手術還沒喘口氣,想不到這小子上個語言班也能惹出請家長的事物。


    陳熹從自己新城區的住處趕到咖啡店,已經半個多鍾頭之後了。


    從院裏回家後,衝洗掉一天忙碌的懊糟,他換了一身老錢風的低調休閑裝束。眼下推門而入的人,臉上的表情卻是冷漠,至少和他進門攜進來的一絲暑熱相比。


    許嬌娥望著陳熹微微一愣,繼而頷首起身,給雙方介紹,佩佩媽媽,家琪小叔。


    洪家琪鬱鬱地挪到陳熹身邊。


    佩佩麵對一位身高氣度皆叫人無法忽視的成年男性,默默好奇,仰頭打量。霎時間,她已經明白過來,洪家琪小叔,就是餐廳相親的媽寶男。


    佩佩望望一旁的許嬌娥,嘴唇一翕一合,再覷一覷倔強不語的洪家琪,多少震撼隻能巴巴地息聲。


    許嬌娥自然沒功夫理會小女生的眼色,她請幾人去裏廂會議室,一麵難言的無奈簡述著事由。


    她簡述事件的前因後果,並強調希望雙方家長也不要過分解讀同學間的相處。


    其實許嬌娥不認同過於壓抑人性的教育方式,也不喜歡咄咄逼人又獨斷獨行的處事態度。隻不過教培工作室亦是開門做生意,總歸盼望和氣生財,才有了這檔子會麵調解。


    會議室裏,陳熹站在長桌一角,也不管臭小子是坐是站,他聽完許嬌娥的敘述,輕輕拉了張椅子坐下,目光移到斜對麵短發紅唇微微豐腴的女士麵上。


    “佩佩媽媽,事情我大概清楚了,”他泰然不過的神色,職業習慣的冷靜且和煦的語調,“緊張孩子學習和成長的心情,家長該是一樣的。學習的關鍵時期,玩起來就勒不住是不該,這事男孩子多擔待些責任也應當,回去我同他父母會好好教育。”


    對麵的佩佩媽媽,眼神落在陳熹身上,麵色倒突然和緩下來,聲勢更是軟下來。


    “你理解麽就好的,我們不是不講道理,佩佩突然聯係不上,又同個男孩子一道,玩到現在。都是關心孩子,關心則亂。”


    陳熹點頭,“你的擔心我明白。原則上,我是不讚同限製孩子的交友自由的,當然,在不影響他人和自身學習生活的前提下。如果家琪和,佩佩同學,”他方才已經認出這位時不時悄悄打量他的咋呼冒失的小姑娘,“他們同學的相處交際影響到了佩佩,我和他父母,我們會適當約束他的行為。”


    洪家琪瞥小叔一眼,不響地略略低頭。


    陳熹隻看他的側臉,也曉得小子心裏的不服氣。


    抬手拍拍家琪的肩膀,陳熹轉頭詢問許嬌娥,“家琪現在學校的課程不能落下,隻能上周末倆天的課程,能不能麻煩許老師,把兩個孩子上課的時間略微錯開些。”


    “最近幾周,我盡量勻開時間,周末得空,我會在這裏等家琪下課。”


    陳熹再問對方媽媽的意見,盡管,他始終認為大人過度的警惕和解讀所謂的感情萌芽,或許要收獲南轅北轍的反效果,可他更清楚,這不是和對方家長思想和觀念交流的時候。


    佩佩此刻紅著臉拉扯姆媽的衣角,她怪姆媽不分青紅皂白地堅持問責,小題大做又讓人難堪。


    許嬌娥暗嗤這般無端滅人欲的行徑,卻也錢難苦地違心附和某人的提議,她去取ipad調整一下課程安排。


    而適才還不依不饒的甲方媽媽,態度180度轉彎,反口竟也檢討起自家來,且不勞煩許老師調課,孩子們交朋友,不影響學習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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