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過襄王妃殿下。”


    張月盈朝屋內的丫鬟們點點頭,身後摁住了要起身行禮的張月清:“今日新人為重,何需多禮。”


    雖沒有起身,張月清執意抬手作肅拜狀:“月清還是要謝過五姐姐幫忙,否則我與宋郎也不能如此快修成正果。”


    “既是謝媒,這遭我便勉強受了。”張月盈從自袖中掏出荷包,放在張月清手中,“對了,這個可要拿好。”


    荷包的重量很輕,拆開一個口往裏頭一瞧,張月清的瞳孔地震:“這……”


    裏麵竟然是麵值足足有一千兩的銀票。


    張月清這輩子都沒一次性見到過那麽多錢,支支吾吾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了。


    張月盈不容她拒絕,直言:“這是祖母給你的。”


    “那……三姐姐那邊?”


    “三姐姐前次出嫁祖母便已給過,這次便沒有了。”


    縱然從前身在揚州,京城長興伯府的每個姑娘出閣,楚太夫人皆一視同仁,令管事送了一千兩銀票。昔年婚姻,楚太夫人與長興伯府,一個求錢一個求靠山,但此後楚太夫人的生意的確越做越大,這般便算是還了伯府這點兒恩了。


    張月萍低聲在張月清耳邊說了幾句,張月清將銀票收撿至妝盒裏藏好,說:“還請五姐姐替我謝過祖母。”


    院外的鑼鼓聲愈來愈響,聲浪如潮,一陣緊過一陣,丫鬟們湧進門來稟報:“六姑娘,七姑娘,宋家和襄國公府迎親的隊伍已至府門外!”


    “來得可真快!”張月萍一把將團扇塞給張月清,“姐姐,先拿好,我這就去攔門。”


    事到臨頭,張月清端坐在妝台前,觸著扇柄的手竟有些微微發抖,待喧鬧聲湧進了墜珠院,她慌忙舉起團扇,遮住大半張臉,僅留出一雙秋眸不住朝外瞄,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慌亂。


    半晌,喜娘進了房門,攙住張月清,喜氣洋洋道:“六姑爺已至正堂,請六姑娘隨我等動身。”


    長興伯府正堂,長興伯與小馮氏高坐上首,看著兩對新人對他們行拜禮。大約因為長女再覓良緣,嫁了個比永城伯府更好的人家,小馮氏滿臉堆笑,瞧著慈和了不少,對待張月清與宋清揚這對新人亦是周到。隻不過換到張月芳與襄國公世子,她是怎麽看怎麽滿意,對於這個自己送上門的女婿誇了又誇。長興伯的神情則冷肅不少,訓誡了幾句,大手一揮,便放兩對新人出門。


    而後,宴席上觥籌交錯,絲竹聲繚繞不斷,笑語喧囂。


    成王攜張月芬登場,態度熱情,儼然是將長興伯當成了老丈人般來往,成王妃之父威武將軍都要後退一射之地。眾賓客皆偷偷窺看威武將軍,隻見其獨坐一席,安然飲酒,仿佛沒受半點兒影響。


    然而,看熱鬧的人也並未失望,成王敬酒到沈鴻影和張月盈夫妻席前,盯了沈鴻影片刻,眼神冷冽,如同浸著寒冰。


    “如今,本王與二皇兄皆損失慘重,聲勢不再,四皇弟倒是風光正好,隻是不知能持續到何時?”


    話裏的火藥味極衝。


    也是,誰身上的差事近乎被擼了個幹淨,手裏的勢力七零八散,遇上罪魁禍首,都不會和顏悅色。再者,一直能與成王競爭的唯有楚王一人,乍一殺出一個沈鴻影,讓他栽了一個大跟頭,心中難免憤懣,心中常想怎麽就不叫他病死毒死,便沒了今時之危。


    沈鴻影巍然不動,頗有閑情地給張月盈夾了一筷子魚膾:“阿盈嚐嚐這個。”


    成王不滿沈鴻影的忽視,壓抑著怒氣道:“四皇弟,對待兄長你便是這般態度嗎?”


    沈鴻影抬眼冷冷看向成王,目光如水,波瀾不驚:“本王的所作所為皆職責所在,今日是長興伯府的喜事,不知三皇兄可是要在此興師問罪,毀了伯府婚宴?”


    “還有,”他頓了頓,“許國公乃父皇下令處置,三皇兄的差事也是父皇下旨擼去的,三皇兄卻隻敢同我鬧。若是真有膽識,應當進宮去和父皇鬧,何必在此作如此模樣!”


    “啪”的一聲,沈鴻影砸了筷子,席間霎時一靜。


    人人皆知襄王脾氣溫和,可猛地發起怒來,亦叫人噤聲不敢言,果然是天潢貴胄,不容侵犯。


    成王臉色微變,沒料到沈鴻影不似從前般忍讓,竟會當場發作,不僅讓他下不了台,還將矛頭挑到了他和父皇之間。他若是敢應,便是對父皇的處置不滿,好大一頂帽子就這般扣了下來。


    席間眾人見狀,紛紛議論起來,成王一時語塞,隻得嘴角扯出難看的笑,對沈鴻影舉杯道:“本王適才口不擇言,還望四皇弟莫要見怪。”


    沈鴻影舉杯一飲而盡,神色從容如初,一點也不將方才的事看進眼裏。


    兩人之間高下立見。


    瞧著成王忿忿離去的身影,沈鴻影嘴角高高翹起,很是得意地看向張月盈,似乎在求表揚一般。


    張月盈思忖,若是沈鴻影這個家夥背後有尾巴,此刻不知道搖得多麽歡快。


    她默默提箸給沈鴻影夾了一塊玉露團以做獎勵。


    俄爾,宴席過半,張月


    盈已有些呆不住了,同沈鴻影耳語幾句,便帶著杜鵑前去後院更衣,順道散散心,免得被吵得腦殼疼。


    冬日的院落沉靜如畫,簷角垂落的冰淩在晨光下映出粼粼微光。


    張月盈攏了攏身上的披風,手中的手爐暖意融融,身後墜著杜鵑,緩步走在回廊之上往外望去。


    寒風卷著幾片枯黃的樹葉,打著旋兒落在極樂霜的青石板上。


    “姑娘這外頭冷,咱們還是先尋一處地方,避一避風為好。”杜鵑輕聲提醒。


    張月盈微微頷首,她記得附近有個暖閣,正好可以落腳。


    走到一節院牆前,張月盈突然停住腳步。


    杜鵑恐出了什麽事,擔心問道:“姑娘怎麽了?”


    “看那邊。”


    白牆上鑿了觀景的漏窗,張月盈目光透過鏤空的花紋落在牆對麵的庭院裏。


    “那是……伯夫人?”杜鵑也瞧見了牆對麵的那人是誰。


    未免與小馮氏同時出現的尷尬,大馮氏提前幾日便告了病,今日留在東院養病,賓客們自然不會不知情趣地去打攪她,沒想到她竟主動出現在了這裏。


    大馮氏一身銀紅,縐紗包頭,點綴各色栩栩如生的絹花,戴了根長流蘇金步搖,耳墜金絲傳珠耳環,麵貼珍珠,可謂從未見過的盛裝打扮,看得張月盈為之一驚。


    庭院寂靜無聲,忽然響起了一陣腳步。


    杜鵑仔細聽罷,附在張月盈耳邊道:“姑娘,來人是個男子。”


    大馮氏站在石墩橋頭,腦後長長的發帶被風帶起,眼睛突地亮了起來,腳步輕快地往前跑了幾步,盈盈一笑:“鄧郎,多年不見了。”


    第96章 私會伯府這些年的雞飛狗跳皆是他們自……


    觀之周圍的環境,若是張月盈沒有記錯,這附近便是落雨樓,她不由腹誹此地的風水究竟是怎麽回事,老是撞上這種事。


    同杜鵑使了個眼色,主仆二人均斂聲屏氣靜觀其變。


    “娥娘。”來人喚了大馮氏閨名,簡簡單單的兩個字,尾調微微揚起,無端聽出幾分繾綣,“你還好嗎?”


    大馮氏絞了絞發帶末端,手指拂過眼角,回答:“我嘛,你都瞧見了,不過被歲月多刻幾抹細紋,一點點老了罷了,其餘還是老樣子。”


    空有伯夫人的名頭,龜縮在東院一角,每日裝出賢良溫婉的模樣,守著兩個兒子就這樣把猶如死水一般的日子過下去。


    唯獨沒想到還有再見到他的這一天。


    默了半晌,大馮氏問對方:“福州距京城千裏之遙,消息難傳,不知道你這幾年在任上過得如何?不過,你已然歸京,定是在吏部得了上評,方才得到了調任。”


    那人嗤笑一聲:“從一個縣令變成了翰林院的一個史官?皆是芝麻大小的官職,這些年我算是看清了,從前科考名次多高、文章如何錦繡皆不重要,最要緊的是背後是否有人。倘若無人可靠,便寸步難行,隻能在六七品的位置蹉跎一生,連座像樣些的宅子都置不起。”


    被現實磨平了棱角後,他學會了為自己尋一個依傍,然後一步一步爬上去,如若不然,他今日也得不到造訪長興伯府的機會。


    大馮氏柔聲寬慰他道:“我觀成王殿下對馮郎你頗為器重,借以苦盡甘來,日後便都向前看吧。”


    “娥娘你說的在理。”那人猶豫少頃,繼續問道,“懷英他們可都還好?”


    大馮氏笑笑:“我那兩個兒子被管得嚴,如今大的正跟著先生溫書,預備過兩年考個秀才,小的也啟了蒙,剛學完了《千字文》,正在學《論語》。”


    “兩個都是好孩子,日後定能榜上有名,令娥娘你揚眉吐氣。”


    “現在說這個為時尚早。”大馮氏歎口氣道,“難得見你一麵,如今人都在前院,找不到這麽偏僻的地方來,你隨我去前麵的暖閣坐坐,就當是陪我喝一杯茶了。”


    “娥娘。”那人再喚了她一聲,向前一步,攜住大馮氏的手,輕輕摩挲。


    隔著鏤空花窗,張月盈終於瞧清了這名陌生男子的模樣,年歲約在四十上下,依稀可辨年輕時的俊朗模樣,隻可惜歲月不饒人,現下已是鬢角微白,飽經風霜。


    他與大馮氏相攜而去,逐漸走遠。


    張月盈主仆二人自花叢中現出身形,抬眸眺望。


    “姑娘,可還去暖閣?”杜鵑探問道。


    “去什麽去?”張月盈指腹撫摸著手爐頂端的鎏金花紋,若有所思,“既然有人要在那裏煮茶對飲,我們何必去湊那個鬼熱鬧?”


    方才那般郎有情妾有意的情狀,張月盈猜測兩人必然早就相識,卻被長興伯和小馮氏的一己私欲拆散,伯府這些年的雞飛狗跳皆是他們自己做的孽。


    說罷,張月盈兩人提步返回,繞道落雨樓,卻再樓外瞧見了張懷瑾。


    “五妹妹。”張懷瑾聲音虛弱地喚了她一句。


    小娘死後,張懷瑾大病近三月,才重回長青書院讀書,未免因舊事思緒繁雜,用功連日不歇,更勝從前三倍,人瞧著麵容蒼白,比病前還瘦削了幾分。他抬頭朝樓內望去,眼底是止不住的愁思。


    “我出來時,叔父正尋你去給成王殿下敬酒,二哥哥為何孤身一人再此?”張月盈揣度他大概想起了從前童於小娘在此偷偷會麵的日子。


    甭管真情還是假意,於張懷瑾而言,那段時光總是快活的。


    對著父母,他早不知該如何麵對他們,又出了那樣的事,他便唯有懦弱地逃,躲進書院裏自我麻痹,能熬過一日是一日。


    半晌,張懷瑾道:“席間太悶,出來走走。”


    隻是不知不覺,就走到了這兒。


    張懷瑾言語間的掩飾,張月盈早已看穿,卻絲毫不提,於小娘如今是活著,但大抵並不想和他再扯上任何關係。


    張月盈對他微微一頷首,徑直走開,未到席間,便有小路子手裏捧了一枝早開紅梅前來相迎。她接過紅梅,低頭嗅了嗅,聽小路子說:“本是殿下見梅花開得好,折了一枝叫奴才來送枝給您,但宮中黃貴儀出了事,席麵散得差不多了,殿下便囑咐奴才接您去伯府門口。”


    小路子話還未說盡,成王穿庭而過,步履匆匆,氅衣翻飛間帶起陣陣冷風,眉宇間透著淩厲與焦灼。張月芬小跑著跟在他身後,神色同樣凝重,黃貴儀這個婆婆待她不錯,就是裝她也要裝出焦急的模樣。


    張月盈立在原地,目光最終落在成王身後一名中年文士身上。此人一身灰色長衫,具有幾分儒雅之氣,但脊背微微躬著,不複從前挺立。


    僅一眼,張月盈就認出了他,此人便是方才與大馮是私下會麵的那位鄧郎。


    張月盈低聲問小路子:“成王身後的那位中年文士是誰?”


    作為沈鴻影的貼身近侍,小路子通曉如今在朝的大部分官員,能將他們之間亂麻一般的利害關係理得清清楚楚。他看了眼那人,半句不問張月盈為何對他感興趣,回答:“翰林院上月新進的六品史官鄧天錫,履新之前是福州莆田任縣令,半月前向成王獻文,才被收為了心腹。”


    這就與鄧天錫對大馮氏所說全部對上了。


    “走吧。”張月盈知曉了鄧天錫的身份,便沒有再問,臨走前繞道去山海居再見了楚太夫人一麵,才與沈鴻影一塊兒乘車歸府。


    夫妻二人方入浣花閣,沈鴻影熟練地替張月盈解下披風,抖落上麵沾染的雪花。熏爐裏的碳塊猛地爆開幾聲,忽而,門外長廊上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沉重而淩亂,發出咚咚的悶響。


    這是打聽消息的人從宮門口回來了。


    疾步而入的是沈鴻影一位名叫小卓子的內侍,地位較小路子稍次一些,但也十分受倚重。


    小卓子躬身稟報:“殿下,奴才尋宮門口的守衛打聽了一番,他們都隻說不清楚,但宮裏傳了確實的消息出來。”


    沈鴻影接過小卓子遞來的紙條,淡淡掃了一眼,然後交給旁邊的張月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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