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的事情了結,張月盈繼續問沈鴻影:“宮中夜召,所謂何事?”


    沈鴻影不慌不忙道:“我到福寧殿時,姑祖母、康樂縣主還有許國公都在。”


    “康樂縣主認女的事?”張月盈立馬便猜出來了。


    沈鴻影頷首。


    張月盈眼珠一轉,再問:“難不成這事歸你管了?”


    沈鴻影“嗯”了一聲,“事涉皇室宗親,需由皇室中人主理。”


    “威遠伯的案子你還沒管得明白,新的事又來了,譚


    太醫昨日來診脈可說了最近要為你拔餘毒的事,要切忌勞累。楚王和成王他們不管嗎?“張月盈櫻唇微嘟,言語間有些不滿。


    大長公主一進宮,楚王和成王就緊跟不放,分明是對此事在意的很。


    沈鴻影微微一笑,心知她是關心自己,溫言好語道:“兩位皇兄各有私心,難以公正,正好我如今在管京兆府,姑祖母便向父皇舉薦了我。”


    張月盈撇撇嘴,“你也算是自作自受了,你提的主意,事情最後也落在了你身上。”


    “我就擔個名頭,事情還是下麵的府尹他們做,這案子最後還是得上殿由父皇親審。”沈鴻影趕忙安撫張月盈。


    “鬧這麽大?”


    沈鴻影回答:“案情複雜,有的麻煩。”


    張月盈吩咐小廚房煮了碗薑湯,給沈鴻影服下,多出來的送去前院,給今夜護送沈鴻影入宮的侍衛內侍,預防染上風寒。


    她拆發洗漱後便早早睡下,大約卯時左右,模模糊糊聽見了沈鴻影的說話聲,打了個哈欠,爬起身,“怎麽了?”


    屋內的燈火幾乎微不可見,外邊廊下琉璃燈的燈光從窗扇滲進來,沈鴻影披著件單衣走回榻邊,撩起床簾一角,帶來濕涼的水氣。他低聲說:“有人來訪,尋你的。”


    張月盈睡得還有些迷迷糊糊,揉了揉迷蒙的睡眼,“找我?這個時候?”


    天都還沒亮呢,她認識的人裏有誰挑這個時辰來折騰人?


    沈鴻影給出了一個出乎意料的人名——


    柳南汐。


    張月盈更是摸不著頭腦,她為何會找上自己,她們倆壓根根本不熟。她琢磨了少頃,思忖柳南汐大概是為了康樂縣主的案子來的,假借找她的由頭來找主理人沈鴻影。


    張月盈披了件稍厚的狐絨外氅,頭發用一根藍田玉步搖半挽著,到了浣花閣正房。她方落坐不久,春花便將柳南汐引了進來。柳南汐還是昨日那身裝束,隻是鬢發略顯淩亂,雨水直接淋濕了她的半個身子,右臉頰上裹傷的傷疤也未能幸免。


    柳南汐一進屋,便被暖氣包裹了起來,霎時驅走了身上過半的陰寒之氣,整個人好受了不少。她偷偷抬眼,風致楚楚的少女靠著案頭,步搖的銀穗垂落在肩頭,神色有些倦怠,麵容有些蒼白的襄王遞給了少女一盞熱茶暖手,被少女不耐煩地瞪了一眼,竟也絲毫不惱,神色依舊溫柔。


    她有些看呆了,襄王可是皇子之尊,竟然會和妻子如此相處,和普通人家的夫妻別無二致,不,是遠遠勝過。隔壁家的王二狗要是被夫人凶了,隻會一大耳刮子扇過去,把王嫂子的耳朵打得嗡嗡作響。


    “不知柳姑娘冒雨前來求見,所謂何事?”張月盈聲音泠泠,示意她入座。


    柳南汐忽然跪地,垂首向上首肅拜:“民女鬥膽前來求襄王妃庇護。”


    話音方落,她從懷中取出一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錦囊,從中取出一張契書遞向旁邊杜鵑。


    “這是東大街粵菜館的地契,民女想以此請求王妃殿下庇護粵菜館的夥計廚子,免受人所害。”


    冷風忽地一吹,門口的珠簾相互碰撞,嘩啦響成一片。


    張月盈的眼神輕輕一縮,有些茫然。


    “有信陽大長公主和康樂縣主看重你,何人敢動你?”


    柳南汐低著頭,右臉頰的傷口崩裂了,淡紅色的血水混在雨水裏流了下來,她緊咬牙關,努力將脊背挺得筆直。


    她一字一句說道:“雖有尚書夫人再三挽留,可民女卑微之身怎敢久留皇家別院,故自行駕車回城,方進東大街便見有一夥家丁圍著粵菜館打砸,館內桌椅擺設均成粉齏,夥計們也都被打傷。兵馬司的人來了,卻也不敢多管。”


    她握緊了雙拳,短短幾息,卻覺過去了好久,指甲已經深深嵌入了掌心的軟肉。


    “可是許國公府?”張月盈思來想去也隻有這一個可能,要說柳南汐昨日得罪誰最厲害,非她莫屬,以許宜人的個性完全做的出這種事。


    “是。”柳南汐回答。


    “為何不去大長公主府,而是來這裏?”


    柳南汐略微抬頭,一雙隱忍著怒意的眸子望向張月盈,“大長公主的庇護源自她認為我可能是縣主的女兒,但民女清楚地知道我不是,日後真相大白,不被遷怒已是萬幸,怎敢貿然求上門去。”


    “民女知曉隔壁的百花樓便是王妃殿下的產業,願將粵菜館並入其中,求得日後的平安。”


    第69章 砸店許七姑娘別急著走,錢還沒賠呢。……


    屋外雨聲霖鈴,滿閣風聲颯颯。


    仿佛過了很久很久,張月盈冷眼觀察著,柳南汐臉色蒼白,身子微微發顫,身形單薄,衣不勝風,伶仃飄搖,好似隨時都有可能倒下。


    她似乎咬定了自己不會是康樂縣主之女,奉上地契轉讓店鋪,求得便是現在以及將來。


    大長公主如今可能會管柳南汐,然而,那些在粵菜館裏打雜謀生的人根本就會不在她的考慮之內。能讓許國公府有所顧忌的京城裏總共就那麽幾戶人家,襄王府便是其中之一。


    張月盈示意鷓鴣將柳南汐扶起來,杜鵑隨即端上了一杯熱茶,“柳姑娘,請用茶。”


    熱水的溫度透過建盞溫暖了柳南汐冰冷的手心,她時不時抬眼窺探張月盈,忐忑不安地等待著結果。


    足足沉默了有小半盞茶的功夫,張月盈終於開口:“京中能得罪許國公府的不止我們王府一家,鎮國公及其夫人為人仗義,素有扶危濟困的賢名,柳姑娘同樣可以找他們求助,為何偏偏選了王府?”


    “民女與鎮國公府素無交情,甚至連麵都不曾見過。”柳南汐仰著臉,“他們憑何會幫民女?”


    “我又為何要助你?”


    柳南汐說得直白至極:“民女本想去京兆府報官,途聞陛下降旨,襄王殿下主理此案。這個案子因民女而起,無論如何繞不過民女,民女的安危與之休戚相關。且王妃殿下乃仁善慈和之人,民女才敢鬥膽登門一求。”


    張月盈白了一眼沈鴻影,心道果然還是因為這個家夥。


    沈鴻影卻仿佛不關他的事一般,兀自飲茶,平靜的近乎疏離,燭火的光映在他身上,半明半昧。


    他聞言看向張月盈,乖乖巧巧的樣子,“你做主便是。”


    這樣子活像一個妻管嚴。


    張月盈不動聲色,少頃,“噠”的一聲脆響,她擱了建盞在桌案上,緩緩說道:“柳姑娘所言所求,我已經都知道了。”


    她稍頓一下:“我並非趁人之危之輩。”


    柳南汐眼神迷惘,似乎挺懂了她的話,似乎又沒完全明白。


    張月盈繼續道:“柳姑娘的遭遇本是無妄之災,受情勢所迫。今晨,我會讓人放出粵菜館易主的消息,百花樓的大掌櫃也會象征性地去走一圈。至於別的,該是別人的東西,我一分不取。杜鵑,把地契還給柳姑娘。”


    她又對柳南汐承諾:“你的鋪子從前、現在、乃至以後,隻要你想要便永遠是你的,沒有他人能夠奪走。”


    明明隻有幾息的時間,柳南汐卻覺十分難熬,分不清是汗水還是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裳,她抱緊雙臂,瑟縮了一下。張月盈終於給了準話,她起身再朝張月盈肅拜一禮,長舒一口氣。


    所有人總算都安全了。


    “柳姑娘!”


    下一刻,柳南汐直愣愣地倒在了地上,離她最緊的杜鵑迅速將人抱起,探了探額頭的溫度,對張月盈道:“姑娘,發燒了。”


    雨勢絲毫不減,劈裏啪啦地打在瓦楞上,無邊水汽彌漫。


    譚清淮昨日為皇帝配藥,忙到了深夜,天才剛亮便人從睡夢中薅了起來,一張俊臉陰沉沉的,拉得老長。他半眯著眼,一邊打著哈欠,一邊漫不經心將手放在柳南汐腕間。


    他神色忽而一凜,眉心皺起,對張月盈和沈鴻影道:“你們這是從哪裏找來的忍人?”


    “很嚴重?”張月盈和沈鴻影麵麵相覷。


    譚清淮道:“風邪自這位姑娘臉上的傷口而入,再加之受了寒,若再晚些,不必求醫,直接去見閻王爺了。”


    換言之,柳南汐臉上的傷口沒處理好,發了炎又沾了水,引起了發熱,而柳南汐竟一直忍著沒有吭聲。


    沈鴻影冷冷地看著譚清淮,眼中流露出一絲威脅,“好好看,這位可能是康樂縣主的女兒、信陽長公主的外孫女,若是醫不好,你便自求多福吧。”


    “原來是她呀?”譚清淮若有所思。


    信陽長公主別院的一番鬧劇,消息靈通些的人最多不過半天就知曉了,皇帝還為這事犯了頭風,譚清淮才被迫在太醫院熬到了大半夜。


    “小問題而已,怎會難倒我。”譚清淮正了神色,信陽長公主在宗室輩份高,出了名的難搞,這人要是出了事,可有的麻煩了。


    譚清淮取出三根銀針,紮了柳南汐的大椎、曲池、合穀三穴,又在右手五指指尖放血。柳南汐額頭的溫度果然沒有之前那麽燙手,譚清淮提筆寫了一張方子交給杜鵑,囑咐速速按此方抓藥然後給人服下。


    一番混亂後,沈鴻影自去梳洗準備上朝,張月盈留了春花和另一個名叫春苗的小丫鬟在西暖閣照顧柳南汐,再讓人立即往百花樓傳訊,然後披衣回了臥房繼續補眠。


    ###


    辰時三刻,驟雨初歇,殘餘的雨珠一顆顆從樹葉尖端滑落,東大街的石板路上分布著大大小小的水窪,一輛四輪馬車呼嘯而過,濺起一地的汙水,停在道路中央。


    還未到營業的時辰,沿街的鋪子裏小心地探出幾個腦袋,不約而同地打量著突然出現的馬車,好奇究竟發生了何事。


    忽然,一陣細碎卻激烈的腳步聲響起,街道盡頭跑來了八個勁裝結束的大漢,手裏皆提著一根碗口粗的木棒,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姑娘,請下車。”一個丫鬟從馬車上跳了下來,躬身趴跪在濕漉漉的地上。另一個丫鬟小心地將車簾打起,扶出了許宜人。


    許宜人一身十二色間色羅裙,朱紅色的羅衫豔的刺目,頭戴鹿胎冠,兩縷黃金鑷垂在發間,珠玉滿頭,可謂張揚至極。她抬步,翹頭雲履重重踩在了丫鬟背上,落在了地麵上。她抬目朝前望去,塗著紅色丹蔻的手指向門扉緊閉的粵菜館。


    “去!把剩下的都砸了!”她冷冷道。


    昨日砸店時時辰已晚,許宜人本人未能前來,後麵又來了京兆府的衙役阻攔,隻能草草收場。今日,她就要親自來這裏看著這裏被徹底毀掉,好好出一出心口的那口惡氣。


    反正爹爹說了她就是他的女兒,誰也不可能取代。


    那麽,假貨就要付出代價。


    八個壯漢均是許國公特意撥給女兒防身用的,許宜人命令方下,便應聲拿著木棒往粵菜館而去。正欲砸門,兩扇雕花木門驀地開了,門裏走出個身形微胖的中年男人,身穿褐色交領襴衫,頭戴東坡巾,左手肘夾著一張算盤,右手捋著胡子,笑眯眯地掃視了幾個壯漢一眼。


    “不知幾位壯士意圖砸門,有何貴幹?可是小店有哪裏做得不周到的?還望海涵。”他道。


    “廢話什麽?砸了就是了。”壯漢完全就不打算跟男人講道理,隻需聽許宜人的命令行事便可,說著便要直接說出去。


    “等等。”中年男人用一把算盤擋在門前,語氣嚴肅“這裏麵我們才剛收拾完,你們便來砸店,要砸也行,可要先想清楚是否擔得起砸店的後果。”


    壯漢們麵麵相覷,有些遲疑,心想莫不是這家店鋪背後有什麽厲害的主家。


    許宜人嗤笑一聲,“一個鄉野出身的冒牌貨開的鋪子,倒裝起大頭來了,砸就是了,我許國公府擔得起。”


    壯漢們得了定心丸,心一橫,一窩蜂地衝進了店內,中年男人也不繼續阻攔,閃身到了門邊,聽著店內打砸的聲響,飛快地撥起了算盤珠子。


    他可是事先提醒過了,隻是他們執意為難。


    劈裏啪啦的聲音從粵菜館裏傳出,聽得其他鋪子裏的人驚起了一身冷汗。


    “粵菜館究竟是得罪了什麽人?昨晚砸了一次,今天又來。”


    “許是哪家達官貴人昨日吃壞了肚子,今天還沒能好,來報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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