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走馬燈他不知其由何而生,亦不明該如……


    張月盈回到茶樓雅間時,裏麵一片安然,葉劍屏已然離開,獨留沈鴻影一人煮茶品茗,身影蕭索。


    張月盈進了雅間,在沈鴻影對麵坐下,一盞走馬燈徑直擱在了桌上,水靈靈地闖入沈鴻影的視線裏。


    正是徐向南手中的那一盞。


    燈內燭火搖曳,映著燈壁上的圖案,廣袖霓裳的仕女被細細描繪,懷抱玉兔,奔月而去。筆觸細膩,裙衫釵環等細節被描繪得極其生動,一看便是畫師下了功夫,且完筆不久,墨香尚且氤氳。


    “畫功精湛,筆精墨妙,不似坊間之物。”


    張月盈正捧著茶杯解渴,冷不丁聽見沈鴻影忽然開口。


    她抬頭,一雙炯炯清瞳望向沈鴻影。


    刹那目光相對,沈鴻影睫毛閃動,瞬時偏離。


    張月盈偏偏未有所覺,明眸一眨,盈盈笑道:“這燈自然不是出自市井,而是出自我舅家表哥徐向南之手。大表哥幼時習文讀書便是同輩之中最有天分的,不過君子六藝中,他唯獨愛畫,讀書之餘也下了功夫去學。早年曾和揚州烏家的小公子比過一場,出自他手的筆墨丹青,得了揚州書畫大家的稱讚,略勝對方一籌。四年過去,畫技更是愈發精進了。剛剛街上正巧遇上了,他便把這盞燈給了我。”


    沈鴻影心口似堵了什麽,抬眼,對麵的少女撚起一粒櫻紅蜜餞,說得怡然自在,忽而了然原來她不僅僅悉知京中的不少逸事,對於許多人都過往都如數家珍,也不吝於向任何人釋放善意。


    無論是丫鬟、仵作還有表哥……


    從來沒有唯一的那個。


    因從未有過類似的感覺,他不知其由何而生,亦不明該如何緩解。


    沈鴻影未曾對張月盈的話做出評價,平靜的近乎疏離。


    “殿下?”張月盈輕輕喊了一聲。


    她陡然發覺,有那麽幾個瞬間,她完全讀不懂沈鴻影眼底的情緒。


    “時候不早了,回吧。”沈鴻影展袖起身。


    張月盈被滑落的披帛絆了一跤,沈鴻影猶豫了一瞬,不知出於何種顧慮,沒有伸手去扶。少女朝著桌麵跌落下去,手臂撐住了桌沿,卻不慎打落了茶盞,碎瓷片落了一地。


    張月盈掙紮著站起身,看著滿地碎瓷,有些懊惱地道:“碎了一隻,這套茶具算廢了。”


    她也得賠錢了。


    “賬記到王府賬上。”沈鴻影提步先行離開,仿佛沒有瞧見張月盈的狼狽。


    “姑娘,”鷓鴣扶住張月盈,“沒事吧?”


    張月盈搖搖頭,輕輕握了握鷓鴣的手,鷓鴣才放下心。


    張月盈輕手輕腳地提著走馬燈上了馬車,沈鴻影早等在了裏麵,闔眼假眛。


    車軲轆緩緩轉動,車廂內兩人沉默無言。


    張月盈無聊地撥弄著燈底的長穗,良久,前方傳來一聲烈馬的嘶鳴,接著馬車重重一頓,她眼見就要撞上車壁,閉上眼的那一刻,卻沒有碰到想象中冰冷堅硬的車壁。


    頭頂一暗。


    “先起來。”


    張月盈抬起頭,發現自己身後墊著沈鴻影的一隻手,沈鴻影眉心微皺,低著頭看著她。


    “多謝殿下。”張月盈朝一旁挪了挪,有些拘謹,“若不是殿下相護,我的腦袋可要受罪了。”


    沈鴻影揉著左臂,微微吃痛,敲了一下車壁,問外邊:“前麵怎麽了?”


    車門虛開一條縫,露出小路子的半個腦袋:“殿下,聽說前麵東大街的水雲樓出了事,著了火,正亂著呢。”


    張月盈掀開車簾,朝東大街的方向遠眺,熊熊火焰倒影在她明澈瞳仁裏。水雲樓頂黑煙籠罩,小半個樓都陷入了火海之中,照亮了京城的夜空。


    “火場的情況如何?”沈鴻影問。


    小路子答道:“水雲樓今日閉店閉得早,事發時裏麵並無客人在。裏坊的武侯已經過去救火了,京兆府和兵馬司的人也去了不少,可聽說人手還是不夠。”


    沈鴻影解下腰間的玉牌:“拿了王府的腰牌,馬上去叫巡邏的羽林衛過去,救火要緊,若是火勢蔓延到別的地方,就麻煩了。”


    “是。”小路子領命,接過腰牌塞給了隨行的一個侍衛,鬧市之中,不能縱馬,快跑著穿過人群,往羽林衛的衙門去了。


    “杜鵑!”張月盈默默算了算自己在東大街的幾間鋪子和水雲樓之間的距離,“除了玉顏齋,咱們家還有哪幾間鋪子今夜開門的?”


    杜鵑湊到車窗邊,道:“百花樓還開著,百寶樓和霓裳閣算算時辰應該已經閉店了。”


    張月盈有些不安,心跳怦怦,沈鴻影吩咐完小路子,安慰她:“水雲樓單獨成樓,不與旁的建築相連。王妃放心,隻要及時撲滅了火,危及不到你的幾家店鋪。”


    “我明白。”


    百花樓和水雲樓之間隔了大半條街,沒有一兩個時辰燒不到,但其餘的幾間鋪子雖沒有人,但裏麵存放的東西可不少,特別是霓裳閣,一店鋪的綾羅錦緞,皆是一點就著的東西。


    她難免著急上火。


    街市擁堵,馬車隻能暫留此地,靜待人流漸漸疏通。張月盈沉默地盯著水雲樓許久,一大隊羽林衛手拎著木桶,執堅披銳地從馬車兩邊掠過,所過之處,百姓們皆默契地讓出一條道來。


    約過了兩柱香的功夫,火勢終於被熄滅,夜風一吹,煙塵滾滾,頓時彌漫開來,空氣中飄動著嗆人的苦澀焦味。水雲樓這座從前冠絕京城的無雙酒樓,隻剩下焦黑的樓架與斷壁殘垣。


    小路子再探進了車廂半個頭:“王妃殿下,王府的侍衛去那邊探過了,您的鋪子都沒事。”


    張月盈懸著的心終於落下。


    擁堵的人群漸漸散開,馬車重新啟程,大半刻鍾後,回到了襄王府。桂市遊玩一番後,回程路上又目睹了那般意外,張月盈隻覺身心俱疲,腦袋昏昏沉沉,一點兒提不起精神,回了浣花閣,草草梳洗一番,便吹燈入眠。


    然而,王府外院書房的燈卻亮了一夜。


    ###


    第二日,雨霧浮動,烏雲黑沉沉地壓在天上。


    中秋後的第一日便是大朝會,張月盈醒時,沈鴻影早換了身大袖圓領紫袍,戴了直腳襆頭入宮上朝去了。


    中秋月夜,鬧市火災,自然惹人注目。諫院當即便有諫官上了折子,參京兆府辦事不利,疏忽職責。


    京兆府尹和兩位少尹亦早連夜寫好了辯白的折子承上,並由京兆府尹出列細稟事情始末,由此牽出一樁大案。


    原是京兆府和兵馬司追查人販,在汴河碼頭攔下了一艘貨船,此貨船在兵馬司記錄上是江南來的販茶商船,正要南歸。然而,京兆府的人登船查看後,卻在裝著茶葉的囊袋裏發現了私鹽,除此外,還在船艙最下層尋到了二十來個被捆綁得結結實實的美貌女童。京兆府和兵馬司當即便要查封這艘貨船,船上的夥計身上大多都有點兒功夫,動手間便有三人逃脫了,京兆府的孟少尹一路追到東大街,眼見賊人慌不擇路闖進了水雲樓,打翻燭台,引燃了二樓包廂的紗帳。


    京兆府尹徐徐道:“稟陛下,那三位賊人有一人被大火燒死,其餘兩人均被擒獲,現關押於京兆府大牢。貨船上共查獲私鹽五百斤,被拐女童二十五人,均為京城人士,既有出自民間之人,亦有來自小官之家的女兒,情節惡劣。孟少尹如今正帶了京兆府屬官重新檢查勘驗水雲樓與貨船。”


    朝堂上就此爭辯了一番,吵得不可開交,端坐上首的皇帝聽得耳朵嗡嗡。半晌,終見諫議大夫徐望津手執笏板奏稟:“微臣以為水雲樓大火,京兆府情有可原,不如令其限期破案,將功補過。”


    皇帝頭風犯了,隻想退朝,當場便讓京兆府按徐望津提議的辦。


    與此同時,霧靄沉沉,因京兆府封路,往常熱鬧的東大街人跡廖廖。


    楚仵作提著箱籠,走進水雲樓的廢墟裏。


    水雲樓昨夜被燒成的空殼甚至沒能撐過一晚,於天明時分轟然倒塌。


    韓錄事走了過來,對她道:“楚仵作來的正好,剛剛發現了一具燒成焦炭的白骨,你來瞧瞧。”


    看清裏麵的情景,楚仵作不由皺了眉。


    角落裏的油布上放了一具屍骨,被煙塵覆蓋,黑黢黢的,瞧著十分可怖。


    楚仵作將箱籠放在地上,打開


    鎖扣,拿出一副勘驗的道具,戴上手套和麵罩,半蹲在屍骨旁邊查看。


    一刻鍾後,她摘下麵罩,對韓錄事說:“屍骨已經高度白骨化,根據腐蝕的程度來看,至少快有兩三年了。且看這個地方,胸部的肋骨豁口整齊,應當利器所為。”


    楚仵作拿起兩根肋骨和盆骨,指著道:“死者的盆骨形短而寬,上口近似圓形,恥骨沒有斷開後又合攏的痕跡。故而,死者並非昨夜的賊人,而是一位未曾分娩過的女子。”


    話音剛落,便有京兆府的衙役急急找到韓錄事,嘴裏還喘著粗氣:“錄事……水雲樓的下麵又……又挖出了一個人頭!”


    ###


    冷風裹著細雨,從掩著的門縫撲入,院裏的桂花被雨水打落了一地。


    杜鵑端著磨好的桂花蟬粉掀簾入內,舀了一勺倒入牙白蓮花形香爐,煙雲嫋嫋,甜香四溢。


    她走到張月盈跟前,說道:“宮正司扣著的下人回來了一些,長吏差人來問姑娘打算何時見見他們。”


    手中話本翻過一頁,張月盈不以為意道:“不是還沒都回來嗎?等人齊了,再一道見。”


    杜鵑明白自家姑娘這是想偷懶,繼續接口:“宮裏又送了些人,將剩下的都補齊了。”


    張月盈“啪”地將話本砸在了案幾上,長籲口氣。


    這下好了,躲不了了。


    真是煩死了。


    第46章 立規矩自個兒賺不到錢,倒惦記起我的……


    晚間沒有落雨,夕時時分,浣花閣的簷下便點亮了一盞羊角宮燈。


    張月盈先見過了長吏,長吏姓宋,快五十歲,人有些蒼老,聽說在舉業上蹉跎了好些歲月,四十歲才中了同進士,又在清水衙門裏熬過了許多年才被分到襄王府。襄王府的其他屬官均以他為首,有了事業滋潤,宋長吏精神百倍,難怪接連好幾日跑來催促張月盈。


    張月盈思量片刻,便定下了能讓她一勞永逸的方針——


    見其他人之前,首先要給這位長吏立好規矩。


    “這位便是宋長吏吧。”張月盈捧著杯盞,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頗為和氣。


    “微臣便是。”宋長吏姿態恭瑾,心想總算沒有白費他的一番苦心,王妃終於肯理事了。


    誰料張月盈再開口,卻讓他愣了一愣。


    “按道理宋長吏年紀是我的三倍,我和殿下瞧著似乎該尊你為長輩。”張月盈話裏將宋長吏捧得高高的,繼而換了語氣,“可殿下應當對你早另有交代吧?你可還記得?”


    宋長吏的臉色有些難看,給王爺和王妃當長輩,他就算有九條命都不夠,忽而恍然想起沈鴻影的吩咐。都怪他終於得了實職,一時隻想大幹特幹一場,卻忘了長吏僅是輔佐之職,一切都還得王府真正當家人的意誌為先,過了線,險些惹了王妃不悅。


    能被選到王府,宋長吏當然不是全然不知變通之輩,一陣發窘後,道:“殿下吩咐過一切以您的想法為先,諸事皆聽憑您的裁決。”


    “等等。”張月盈悍然打斷他,“嫁進府的第一日,我便令小路子給長吏你傳過話,若凡事一一聽我裁決,索性將一日都耗費進去算了。理事者,當放者放,當收者收。”


    宋長吏琢磨著張月盈話裏的意思,是不打算大包大攬,隻預備抓住緊要的,隻要權責分明即可,自個兒在王府還是很有前景。


    張月盈將宋長吏的反應看在眼裏,再次柔了語氣:“長吏進士出身,見識不凡,又在算賬方麵頗有幾分能為,王府分到的皇莊店鋪都還要你費心看著,府裏的幕僚也要請你多留意擔待。我與殿下均非閉耳塞聽之輩,聽聞你家中幼子已然開蒙,日後在讀書上若有天分,就算長青書院和國子監夠不上,旁的地方還是能進的。”


    打一棍再給個甜棗,是上至朝堂下到內宅管事的通用套路,簡單但有效。宋長吏所求,一為施展自身才智,二為惠及子孫後代。這兩樣都考慮到了,張月盈便多了個替自己管事的打工人,平日裏也就能放心躺著,搗鼓搗鼓自己的私活。


    “謝王妃賞識,微臣必然會竭盡全力將府中瑣務料理清楚。”宋長吏如是道。


    張月盈頷首,瞥了眼旁邊的更漏,讓宋長吏把全府上下的管事都叫來,花了半個時辰定了規矩。下人們日後凡有事便找管事拿主意,管事拿不準的,內院找鷓鴣和杜鵑,外院找宋長吏。如真有事要向她稟告的,隻有每日酉時的前半個時辰能到浣花閣,其餘時候概不理會。


    這麽雷厲風行的一通分派下去,下人各自散去,浣花閣中終於清淨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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