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芳宴當日發生的事情,葉劍屏後來令人細細去查過,自然清楚其中內情。


    張四姑娘那事做得委實不地道。


    沈鴻影眼底雲霧繚繞,端著茶,悠悠開了口:“葉表兄,你知道的,我不在乎娶誰。”


    葉劍屏自幼做了沈鴻影的伴讀,表兄弟兩個從小玩到大,以前也不怎麽在乎稱呼,總是表哥表弟胡亂叫著,常被人說沒規矩。後來,兩人的關係變成了主公和下屬,葉劍屏也將表弟這個稱呼改為了殿下,沈鴻影也很少再喚他表哥。忽而再用起這個稱呼,可見沈鴻影此時說的的確是真心話。


    葉皇後和皇帝作為表姐弟,早早就認識了,成婚後也恩愛了一陣子,隻是還是抵不過“人心易變”四個字,甭管黃淑妃還是李淑妃,多出一個人便能將一切擊得粉碎。至於皇帝現在的懷念,不過是做樣子罷了。


    沈鴻影所求不多,隻要對方沒有壞心,能與他相敬如賓地過下去即可。


    “但張四姑娘不行,她同三皇兄郎情妾意,我何苦要去做棒打鴛鴦的那根棒槌,娶一個其心有異的皇子妃回去,還得日日夜夜防著。”


    葉劍屏說:“長興伯這個人一貫滑不溜手,不然前年朱元先受賄案,栽了那麽多人進去,偏他這個朱元先的好友安然無恙,還升了官。沒想到他竟突然鐵了心要站隊到三皇子那裏,雖然隻是通過許國公秘密搭了橋,可一旦捅出來,他就會失了陛下最看重他的中立。”


    “自然是三皇兄給的條件更豐厚,”沈鴻影手中的茶杯頓了一頓,“亦或是手裏的把柄更加致命。”


    沈鴻影擱下茶盞,慢慢踱到窗前,隻見水雲樓繁華散去,隻餘滿地狼藉。


    半晌,他轉頭看了葉劍屏一眼,忽道:“如此,便成全了三皇兄和張四姑娘。父皇最遲明日便會下旨召徐望津入京任諫議大夫。這樣,皇祖母那邊也不會反對。”


    第27章 請嫁叔父何必威脅祖母?我答應了就是……


    長興伯府裏的事不少,小馮氏雖然因為兒女的事和長興伯有些離了心,也沒有撂挑子不幹的道理。她素來要強,越發抓緊了管家的事不放,將繁雜的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連楚太夫人都能在這方麵挑出她的不是。


    桂芳園的那一家子近來關係微妙,張月盈卻是個閑人,繼昨日水雲樓看戲後,又去了趟城西的瓦舍裏瞧了一場時下最流行的女子相撲。而後,她去了玉顏齋查看生意如何,畢竟這可是頭一樁她自行操持的產業,若是能做大做強,日後僅靠著它養老都夠了。


    “姑娘,這是這個月的賬本,一共賺了二千五百六十八兩銀子,比上個月多了足足四百九十三兩。”


    接待張月盈的仍是春雨,


    她的算盤撥得極熟練,眼裏也添了些生意人獨有的精明,她深諳齋中的情況,已經能夠獨當一麵。朱教習功成身退,隻在玉山書院繼續教授香道,讓春雨頂上做了大掌櫃。


    “怎的突然多了這麽多?”張月盈詫異道。


    春雨將賬本翻至最中間的部分,一條接著一條地指著上麵的條目:“還得多虧了姑娘新給的那個香方,隻說是太後娘娘都玉口讚了好的,京城裏的這些權貴官宦人家就排著隊來訂。如陽郡王府、平王府、戶部尚書府上,劉太師府上……這些都訂了好幾兩回去。”


    張月盈點點頭,心想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明星效應了,平心而論,她在群芳宴上調得那款香味道過於濃烈,其實不宜常在室內熏聞。但是,國朝女子中最尊貴的太後娘娘都說好,下麵的人自然有學有樣,立刻追捧了起來。


    看了個大概,張月盈便不再多問,若是事事都要她親自計較,那要下麵的這些掌櫃夥計們做什麽,她不得被累得早早皺紋橫生,吃不好也睡不好,還有什麽意趣可言。


    回了伯府,她便賴在楚太夫人房中,聞著小廚房裏傳來的烤肉香,和祖母一道讀起了話本子。


    正看到興處,楚太夫人講起了古來,說了十幾年前京城裏出過的一樁姊妹易嫁的舊事,靈鵲掀了簾子,快步走了進來。


    “太夫人,五姑娘,四姑娘被宮裏送回來了!說是失足掉進了宮裏的彩霞池!”


    張月盈蹙眉,有點兒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桂芳園裏當日大吵了一架,她是知道的。可接下來幾日,張月芬和長興伯都按下不提,什麽幺蛾子都沒出,安安靜靜的,直到今日宮裏來人宣張月芬進宮。原以為就算要出什麽事,也應當是出在伯府裏,沒想到竟然應在了那規矩森嚴的宮禁之中。


    “靈鵲姐姐,你且說說是怎麽一回事兒?”張月盈問道。


    靈鵲緩緩敘述:“也是從送四姑娘回來的女官和小黃門口中打聽到的。今日,原是陛下想著太後娘娘擇定了四皇子妃的人選,想要叫宮裏的娘娘們再相看一下,才讓淑妃和德妃娘娘傳了四姑娘入宮去。宮人先領著四姑娘到了彩霞池,等著娘娘們過去,然後便去複命了。彩霞池附近守衛不多,一個錯眼的功夫,四姑娘就到水裏了……”


    靈鵲窺了眼楚太夫人的神色,看不出喜怒,接著道:“然後……正巧三皇子殿下途經彩霞池,遠遠見到有人溺水,便下去救人。將四姑娘撈上岸的時候,恰好撞上了來彩霞池的娘娘們。”


    她越說,頭埋得越低。


    後麵的結果,也就可想而知了。


    張月盈和楚太夫人對視一眼,眼神都很複雜。


    張月芬竟是用上了這樣的手段,來取消與四皇子的婚事。


    張月盈輕嗤一聲:“三皇子如此也隻能算是救人心切,救人前也不知落水的是個姑娘,才有所冒犯。再說也是為了救命,不是什麽大事。去年,大理寺少卿宋家的姑娘不也是落了水,被鴻臚寺卿家的董大公子救了,照常嫁給了未婚夫謝通直郎。婚後,夫妻一同上門謝過了董大公子救命之恩,成就了一段難得的佳話。”


    靈鵲露出略顯複雜的神情,一口氣說道:“除了娘娘們,撞見的還有進宮給太後娘娘請安的四皇子殿下,當場猛咳了好一陣,犯了舊疾,險些厥了過去,聽說招來了大半個太醫院。”


    是以,這事徹底不能善了了,就算太後還願意,四皇子被氣成這樣,哪能忍下去。


    婚事自然也就徹底告吹了。


    張月盈眼珠一轉,琢磨了少許,才品出其中的一二來,這樁局真是好強的謀劃,可不是一個外臣或外臣之女能做成的,必然有宮中之人做同謀。不然,怎麽就留了張月芬一個人在彩霞池,侍奉的宮人一個都不留,三皇子正巧經過,救人被一眾妃嬪們撞見了也就罷了,偏偏還遇上了四皇子。


    而這個同謀不必多說,大約就是三皇子和黃淑妃母子了。


    三皇子肯為張月芬費這個心思,看來也是真的看重她,亦或是看重長興伯。


    張月盈托腮想著。


    自己這個便宜叔父可是禮部的二把手,隻需拿下了他,三皇子的手便可伸進禮部,勝過二皇子一籌。


    還附帶一個美貌有才的美人,怎麽算都是筆一本萬利的買賣。


    要說這裏麵最可憐的,隻有那個病了的四皇子了,沒了未婚妻不說,短時間內怕是要被當成京城裏的笑話了。


    想明白這些後,張月盈讓人去小廚房把烤好的肉端過來,她要一邊擼串,一邊看熱鬧。


    杜鵑和靈鵲被她支使得頻頻進出山海居正堂,不時稟報著墜珠院和桂芳園的最新情況。


    “太醫院的於太醫來了,正在給四姑娘看診呢。”


    “大娘子哭了一場,又和伯爺吵了一架。”


    “伯爺匆匆穿了官服,已經帶著大娘子進宮分別往垂拱殿和千秋宮請罪了。”


    ……


    吃過飯,張月盈直接就著楚太夫人正房旁邊的一間碧紗櫥,矮榻上鋪了層絨墊,睡了一覺,再醒過來的時候,隱約聽見了簾子掀動的聲響,然後是長興伯向楚太夫人請安的聲音,然後是小馮氏還有大馮氏。


    張月盈起身,也不叫人,趿著鞋子躲到屏風後麵,悄悄朝外探看。


    隻聽見一聲悶響,長興伯噗通跪地,低著頭,一言不發,小馮氏的眼神更是躲躲閃閃,大馮氏捏著帕子跪在長興伯旁邊,扶著他的胳膊,垂下的眼眸裏平靜無波。


    半晌,長興伯才開口:“還請母親饒過兒子,兒子教女不嚴,以至其言行有失,觸怒宮闈,特來向母親請罪。芬姐好後,兒子必然讓她親自來山海居向您請安。”


    楚太夫人頗有閑情地修剪著新插的荷花枝子,道:“落不落水,本不是一個姑娘家能決定的,意外罷了,就算惹出的麻煩大了些,還是犯不著特意來請罪。”


    “意外”二字,楚太夫人咬得格外重。


    “說吧,究竟為了什麽事情,能勞動你們三個大駕?”


    “既然母親都這樣說了,我便直說了。”長興伯揣著袖子,緩緩道,“雖說咱們都知道是意外,但四皇子殿下為此病了,陛下和太後娘娘俱是震怒非常,又要繼續為四皇子殿下物色新的婚事,難免遷怒。我想著這事既然因咱們家而起,便應當由咱們家替陛下和娘娘解了這道煩憂,也免得上麵心裏留了印子,對府裏也不好。”


    楚太夫人挑了挑眉,手裏的剪子滯在半空,隱約覺得長興伯接下來要說的話,恐怕不是她想聽的。


    “我想著盈姐今年十月二十一便要滿十六,比芬姐隻小了半歲,也到了相看說親的年紀。既是伯爺獨女,又是英烈之後,與四皇子殿下正正匹配,群芳宴上太後娘娘又親自點過她,定然不會反對。於是,便鬥膽向陛下提了。”


    屋外忽然狂風大作,雕花木窗被刮得“啪”地合上了,豆大的雨點急急打落下來。


    楚太夫人默然不語,冷眼盯著跪在地上的長興伯,宛若一尊冷凝的雕像,屋內的氣氛凝固得讓人連大氣都不敢出。


    小馮氏默不作聲,大馮氏卻忽然朝前挪了挪,一反常態對楚太夫人道:“媳婦在這裏恭喜母親,恭喜伯府,即將喜得一位皇子妃。”


    “是嗎?都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年紀大了,倒還忘了一個你還稱得上盈姐的‘父母’了。”


    大馮氏既然決定插手了這件事來換去長興伯的徹底信任,就沒有打退堂鼓的道理,麵對楚太夫人的陰陽怪氣,絲毫不覺難堪:“做父母的都是盼著孩子們好的。”


    “看樣子這是你的主意,我還得感謝你咯?”


    “媳婦不敢。”大馮氏極盡謙卑。


    楚太夫人嘴角泛起一彎冷冽的弧度:“難為你自嫁進來裝了這麽多年,受盡了委屈,倒


    如今才露出鋒芒來。大娘子到如今還好好的,想必是你還念及了那一點兒微末的姐妹之情,可今後嘛,就不一定了……”


    楚太夫人語義未盡,隻聽“啪”的一聲,她手裏的剪子竟然直直被擲了出去,刀鋒險些砸中長興伯。


    長興伯“咻”地站起身,與楚太夫人平視:“事關闔府,還請太夫人莫要再固執,莫不是忘了四月初五那日的覆榴閣,您可是經了手的。”


    話音落,長興伯拱手恭敬地向楚太夫人揖了一禮,屋內的燭火輕晃,映在他瞳仁裏,滿是威脅。


    “叔父何必威脅祖母?”


    張月盈慢慢從黃花梨彩繪八仙人物屏風後走出來,少女目光炯炯,櫻唇輕啟:


    “我答應了就是。”


    第28章 賜婚答應是答應了,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張月盈躲在屏風後麵的時候,聽到外頭的聲響,特別是長興伯的言論時,起初是有些驚訝的。她腦袋恍惚,咬著嘴唇,努力凝神想了片刻,明白長興伯這是擔心婚事不成得罪太後,把她推出來頂鍋,畢竟論起身份,她比張月芬還要更名正言順一些。


    出了差錯,他又不是有心的,還極盡所能給出了最妥善的處置方法來彌補。這般恭順,若皇家再計較,便是有不仁之嫌了。


    真真是好盤算!


    怕是這個計策伊始,她就被算計了進去。


    就算牛不樂意喝水,他們也會強摁著牛頭。


    吃瓜吃到自己頭上,這還是頭一回。


    至於嫁給四皇子,張月盈歎了口氣,靜下心默默盤算了起來,好像也不是不行。


    四皇子無論相貌氣質都極為出挑,說起來更像是她去占了人家便宜。皇子妃是正一品的品秩,地位尊崇,國朝上下除了皇帝太後,可讓她屈膝者寥寥無幾。而體弱多病這一點,在旁人看來是短處,她卻不覺如此。身體不行,意多味著早早被排除到了儲位之爭外,不會沾染上是非,而日後的新君為了彰顯自己的仁愛,也會對這個病弱的兄弟也要多加撫慰。


    至於早死的可能,事先說明她沒有咒人家的意思,按舊例,四皇子故去後,皇子府的家產便會落入她手。她學學宗室中的前輩們如平王太妃,養幾個俊俏的小郎君也沒有人會管。


    升官!發財!死老公!


    前世網上形容最爽的三件事,她一下就占麻了。


    屏風外,長興伯步步緊逼,張月盈縱是知曉祖母心有丘壑,私底下也有盤算,也是擔心。既想清楚了,她便走了出去。


    藍衣少女姿態蹁躚,雙頰帶著醒後不久的紅暈,一雙眼眸清澈透亮,語氣堅定又冷然。


    長興伯望著她,心裏湧現出一股複雜感覺,這麽多年過去,當年的繈褓嬰兒已長成了俏似故人的模樣。


    張月盈抬眼掃過麵前幾人,繼續道:“答應是答應了,不過我有三個條件。”


    “其一,祖母年高歲長,伯府需以她為尊,以她先,一點兒忤逆脅迫都不能有。祖母想住伯府就住伯府,想住別院就住別院。”


    長興伯答道:“百善孝為先,這是自然。”


    “其二,既是四姐姐惹下的禍事,我要她親自來向我叩首道謝。”


    長興伯還未有所反應,小馮氏嗆聲道:“本就是意外,你四姐姐也是受害,你怎可如此羞辱於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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