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微微抬眼,看向張月芬腰間,係著玉佩的地方空無一物,而張月芬的手似乎攥著什麽東西。


    京中人人皆知近來許國公有意向三皇子靠攏,而張月芬一反常態,天天往許國公府跑,同許宜人形影不離。


    種種跡象下,張月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


    原來如此啊。


    三皇子去給太後請安,往書院南方走遠了。


    張月盈錘了錘有些僵硬的腰,湊到馮思意旁邊,問:“話說三皇子殿下身邊的那位女子是?”


    馮思意聽到她的問題,忍不住分享起來:“那是三皇子妃,威武將軍長女沈蘭茹,當年京城裏的風雲人物。在被指婚給三皇子前,先後有工部尚書獨子、燕國公府六公子、安勇侯府世子、平王世子等一眾王孫貴胄登門向她求親。她都嫁了人三年多了,其中還有三四位仍然未娶,對她念念不忘。”


    張月盈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她懂的,不就是萬人迷嘛。


    張月盈偷瞄了一下張月芬,見她眼神不定,似還在向三皇子離去的方向飄去,心裏那一點點想法又坐實了。


    有個三皇子妃那樣的對手,也不知道她愁不愁。


    午後,眾人陸陸續續回到花月閣,如陽郡王妃正在站在一棵桃樹前,瞧見馮思靜,眼睛忽地亮了,伸手推搡著沈允城上前。


    沈雲成嘴唇抿成一條線,眉毛緊縮,時不時別過眼瞪著如陽郡王妃,滿臉的不情不願。


    “快!快去找你表妹,把東西給她。”如陽郡王妃加倍催促。


    沈允城手中拿著一枚花絲金鐲,做工巧奪天工,鑲嵌著數枚紅藍寶石,乃是如陽郡王府世代相傳之物,將其贈予女子,意義不言而喻。


    四下的目光唰地投來,圍觀的人群皆不自覺地後退,包括馮思意也拉著張月盈往人群裏退了三步,留下馮思靜一人在前。


    如陽郡王妃滿心熱切地看著兒子緩緩向外甥女走去。


    身為宗室,她多少能猜到太後娘娘的打算,眼看著馮思靜愈發出彩,太後又獨獨賜了她兩回花,疑似看中了她,便再也按耐不住。馮思靜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外甥女,她是哪兒哪兒都滿意,於是便決定先一步出手,將這個兒媳婦敲定下來。


    一步、兩步……沈允城與馮思靜之間的距離越來越近。


    忽爾,風起,卷落一樹飛花。


    沈允城大步自馮思靜身邊跨過,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快步停在了馮思意麵前。


    馮思意眸色倏緊,滿眼不可置信,腦子一片空白,努了努嘴唇,吞吞吐吐道:“世子表哥,你……走錯地方了,我姐姐在那邊。”


    如陽郡王妃亦斥道:“沈允城你這個臭小子,你在幹什麽?”


    沈允城充耳未聞,作勢就要將鐲子套在馮思意手上:“如果一定要選一個表妹,我選這個表妹。”


    周遭傳來此起彼伏的抽氣和議論聲。


    二女奪一夫,姐妹反目,隻要沾上這樣的字眼,事情一經傳開,必然會引得滿城沸然。


    馮思靜的手緊握成拳,眼睫顫抖著,她咬緊了牙關,問:“敢問如陽郡王世子,臣女有何處讓你不滿意?”


    “哪裏都不讓我滿意。”


    近些日子,如陽郡王妃常在沈允城念叨的便是馮思靜這個表妹如何如何的貼心,他若能娶她過門,如陽郡王府與安平候府兩家又將如何如何歡欣鼓舞。馮思靜一登門,如陽郡王妃就會變著法地逼著他與她相處。


    她們從來就沒問過他願不願意,究竟喜歡誰。


    圍觀者竊竊私語,三言兩語便明白了其中隱情。求娶馮思靜,原來僅是如陽郡王妃的想法,汝陽郡王府世子素來驕矜,並不情願父母強加的婚事,於是有了現在這一出。


    “思靜謝過舅母厚愛,可惜思靜沒有


    這個福氣。“馮思靜強忍著難堪,顫著嘴對如陽郡王妃道,而後深吸一口氣,“這身衣飾略有不妥,讓各位笑話了,我先行一步,梳洗一番,請各位見諒。”


    說完,她轉身踏入另一條小路離去。


    “我姐姐琴棋書畫無一不精,更有太後娘娘親口讚譽,你憑什麽看不上!這麽多年我們來往郡王府,也從來沒有得罪過你,你憑什麽這麽羞辱她!”馮思意忿忿不平,霍然打落沈允城手中的金鐲,“這東西,你愛給誰給誰!”


    鐲子“咣當”墜地,沿著地麵滾了幾圈。


    沈允城從未被人這麽當眾懟過,一時氣血上湧,直接脫口而出:“你又了解姐姐什麽?她看上的不過是世子妃這個位置背後的尊榮和權勢,就算我眠花宿柳,行跡放蕩,隻要我還是世子,她就會趕著上!我回絕了,她也好趁早再找下家!”


    “啪——”


    沈允城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剛剛發生了什麽。他沒料到馮思意竟然會突然發難,挨了一巴掌,半邊臉火辣辣的疼,可又不能還手,隻能直勾勾地盯著她。


    馮思靜不甘示弱地回瞪:“看什麽看?這是世子殿下自找的。我姐姐能瞧上你的身份,那是你的榮幸,不然瞧上你一眼都覺得嫌棄。殿下就等著往後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痛哭後悔吧!”


    “姐,你等等我!”馮思靜一把將沈允城推開,飛奔著朝馮思靜追過去。


    正主都走了大半,圍觀的人群也逐漸散開,七嘴八舌地離去。沈允城停在原地,呆滯了幾息的功夫,默然凝視著馮思意和馮思靜姐妹的身影消失在桃林間,摸著發麻的左臉,嘴角忽而露出了一抹笑。


    “好,很好。”


    他記住了。


    ###


    群芳宴重新開始,馮思靜與馮思意還未回到宴內,發現了這一點的姑娘們都暗中用眼神相互示意,更有不少人竊竊私語,真正將心思放在宴會上的寥寥無幾。


    閨中生活大多困鎖於大宅門內,長日無聊,遇上這樣的大型八卦事件,正好為她們枯燥的生活添些佐料。


    令人驚訝的是,處於流言正中心的如陽郡王妃依舊出席了宴會,且精神抖擻,臨危不亂,該笑的時候笑,該捧場的時候捧場,半點沒有受到影響的模樣。任憑誰見了,都要感歎一句大家風範。


    太後高坐台上,旁邊陪侍的人從女官換成了三皇子妃,三皇子妃得了三皇子的討好皇祖母的吩咐,一連講了幾個笑話,想哄太後開心。太後隻覺她嘰嘰喳喳煩人的很,這才三年,這個孫媳婦就徹底變了個樣子。她眼神冷淡掃過,三皇子妃才住了嘴,後退一步,把位置讓了出來。


    終於輪到了許宜年,她竟然表演了雙手書法。隻見她左右手同時在一張紙上動筆,默寫了《靈飛經》全文。一柱香的時間內,她筆走龍蛇,一蹴而就,沒有絲毫的停滯。待通篇寫完後,眾人才發現她左右手的字跡幾乎看不出任何區別,一手衛夫人小楷婉轉娟秀,頗有神韻。


    歐陽大家從書院女使手中接過看了看,點點頭,呈給了太後觀覽。


    “果然好字,頗有風骨。”太後評價道,隨後女官領了許宜年上前。


    許宜年感受到那些投注到她身上的視線,心中雀躍,總算是熬出頭了。她微笑著,按照私下一遍遍演練地那樣朝太後行禮問安。


    “若漪……”


    太後目光不經意落在許宜年身上,頓時心中一震,目光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哀色。


    少女垂手行禮,側臉與故人幾乎如出一轍。


    太後眼底泛起微瀾,神色卻未變,隻是輕啟唇角,緩慢問道:“你如今年歲幾何?”


    許宜年聞聲,恭敬道:“回太後娘娘,臣女生於鴻禧二年,年已十六。”


    “家中還有何人?”


    “家父任工部主事,如今正在晉州河道上,家中尚有母親照管著一個妹妹和兩個弟弟。”


    許宜年特意多提了一句許父的職位,隻盼太後能有個印象。


    “賜花。”


    許宜年回到座位的時候,臉紅紅的,心撲通撲通地跳著,是止不住的激動。


    許宜人望見她頭頂那朵碗口大的趙粉牡丹,幾乎快咬碎了牙,心想:早知道就不聽爹爹的話,找人給許宜年一個教訓,她也不至於出了這樣大的風頭,竟然爬到了自己的頭上。這麽琢磨著,許宜人喚來了身邊的丫鬟,耳語了幾句。


    接近黃昏時分,天邊紅日將墜,新月初升,似橙似彤的雲霞漾滿了半邊天空。


    歐陽大家宣布群芳宴擇出的十二位魁主時,人心又開始浮動。畢竟已得太後直接賜花的貴女僅有六位,還有六個位置尚且空缺,焉知自個兒沒有機會。


    結果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獨得兩花的馮思靜奪了魁首,新鄉郡主得了第二。


    張月盈聽到這裏並不覺得驚訝,太後親臨群芳宴,總要為宗室撐撐場麵。隻是論才藝,馮思靜遠勝於新鄉郡主,再加上要彌補之前那一場鬧劇,新鄉郡主隻能退居第二。


    張教習接著唱名,張月盈排在第三張月芬排第四。


    對此,張月盈已完全無所謂了,對張月芬的那點兒子氣早就出了,她還不如此時盤中的牡丹糕能勾得起人的興趣。


    宴會結束前,還出了一段小插曲。一個丫鬟險些將酒傾倒在許宜年身上,還好她躲得快,僅沾濕了半寸裙角。張月盈瞧了一眼麵露憾色的許宜人,思忖她同張月芬不愧能湊到一處,這手段如出一轍,不過,這下她身上的鍋背得更牢了。


    群芳宴結束,太後起駕回宮,各家貴女陸續離開玉山書院。張月盈跟著楚太夫人一起上了馬車,將同張月芬之間的恩怨說了,讓祖母也好有個防備,以免張月芬突然失了智攛掇小馮氏發難,楚太夫人都不清楚緣由。


    楚太夫人點點頭,並沒有做出什麽表示,隻要孫女沒有吃虧就行。


    坦白從寬完了,張月盈另有好奇,開口便問:“祖母,我怎麽覺得今日太後娘娘對許姑娘的態度有些怪怪的?”


    楚太夫人長歎一聲,道:“許家姑娘和已故的皇後娘娘長得有五分俏似。”


    當今陛下弱冠之時迎娶了表姐葉皇後,雖是少年夫妻,帝後二人之間卻不怎麽和睦,後宮之中三皇子的生母黃淑妃更為得寵,其聲勢一度直逼皇後,劍指後位。皇長子早夭後,葉皇後心灰意冷,在生下四皇子後驟然血崩而亡。不知是對此有愧,還是遲來的深情,今上駁回了所有繼立黃淑妃為後的奏請,虛懸後位,令黃淑妃和皇甫德妃共同襄理後宮。


    葉皇後既是太後的兒媳,更是侄女,太後見到許宜年的第一眼就看出來她與葉皇後相似。


    “所以太後娘娘才對許姑娘這般優待,讓她排在了群芳宴的第五位,還那麽仔細地問過她家裏人的情況。”張月盈若有所思。


    難道是對葉皇後有愧,想要彌補?


    不對,四皇子是葉皇後親子,又由太後撫養,要彌補也是彌補他,而不是八竿子都打不著的許宜年。


    張月盈搖了搖頭。


    想這麽多做什麽,這些貴人想做什麽,與她這個小人物有何幹係,還不如回府吃一碗小廚房新做的熱醪糟來的舒服。


    ###


    千秋宮。


    明月千裏,月華如水,角落裏的香爐裏白霧一蓬一蓬地浮上來。


    太後漱了口,讓女官們將貴女們的名冊呈上來,漫不經心地翻了幾頁,狀若隨意問道:“你看這當中誰最好?”


    胡嬤嬤明白太後問得是她,示意宮女替了她調弄珍珠霜,斟酌答道:“奴婢沒什麽見識,看著個個都是好,隻看娘娘您更中意哪個做您的孫媳婦兒。”


    “你這個老貨,真是滴水不漏,我要的是你的真話。”太後與胡嬤嬤主仆近四十載,還不明白她的那點點小心思。


    “既如此,那奴婢便直說了。綜合而論  ,自然是安平候府的馮大姑娘最好,素有賢名,才情出眾,又有侯府和如陽郡王府做後盾。娘娘理應最看重她,不過,“胡嬤嬤話鋒一轉,“您顧慮的是今日午後那一遭。”


    太後微微頷首。


    胡嬤嬤所言便是她心中所慮,雖說一家有女百家求,但馮思靜和沈允城的事鬧得極大,了結的又不甚體麵。若擇了她,皇家麵子上過不去,影兒心裏也可能會梗著根刺,與新婦難以攜手同心反生嫌隙。


    “至於別的,那位許姑娘……”


    太後知道胡嬤嬤想說的是誰:“冷眼看過去,人是有那麽幾分相似,但工部主事的官位太低。”


    胡嬤嬤道:“娘娘說得極是。不過,得了娘娘的青眼,許姑娘日後定然前程似錦。”


    朱砂落筆,許宜年的名字便被劃掉了。太後執筆沉思半晌,繼續劃去了幾位貴女的名字,筆尖落在了“張月盈”三個字上。


    “這位也不留?”


    太後道:“人是不錯,不愧是長興伯太夫人教出來的。可惜非長興伯之女,隻是侄女,外家雖然在朝,卻又都不在京中,於影兒並無助力。”


    “那便……”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鹹魚她隻想吃瓜看戲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月照前墀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月照前墀並收藏鹹魚她隻想吃瓜看戲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