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得十分輕鬆,像是削皮時不小心擦破了手指。


    程靈沒說話,隻是盯著程正剛看。


    他的皮膚比以前更深了,眼角皮膚鬆弛下來,多了幾道細紋。


    父親老了。


    沒由來地,程靈想起徐成鳳的話。


    爸爸今年已經五十多歲了,他那麽大年紀,還要出去幹活,工作也難找,是不是因為她沒本事讓父母過上好生活。


    今天的事情本來可以避免——她明明有能力讓他們過好一點的。


    卻因為跟徐成鳳置氣,不想讓她占到自己的便宜,所以拒絕跟家裏產生聯係,也幾乎沒有給過家裏錢。


    畢竟就算給,也落在了徐成鳳手裏。


    也如果給的夠多呢?父親是不是也能享受到一些?


    程正剛說得簡單,可程靈聽得明白,一定是什麽建材砸下來時,父親腿腳不好跑得慢,所以隻砸到了他,腿部應該是大麵積挫傷。


    那些建材都很重,沒有再次把腿壓斷已是萬幸,更慶幸的是還好隻是這樣,而沒有傷到腰部或脊椎。


    如果她改善家中生活,爸爸是不是就不用再出去工作了?就算他非要出去,起碼不會做這樣危險的工作,不會再一次地,傷到他的腿。


    程靈坐在床邊,輕輕拉起程正剛的手。


    她已經很


    多年沒有牽過父親的手了。


    這雙胖胖的,因為經常幹活,所以很是粗糲,紋路都是裂痕,掌心是硬硬的繭。


    程正剛還是笑著的,他平躺著,垂目看向女兒:“怎麽了?老爸的手太糙,很咯人吧。”


    程靈沒應這句話,她問:“我媽呢?她怎麽沒來?”


    程正剛笑容暗淡下來:“哦,那個,我打電話告訴過她了,也沒什麽大事嘛,她麻將還沒打完,打完就過來。”


    程靈語塞:“她還在打麻將?”


    程正剛把手抽出來,在空中比劃了幾下:“哎呀,老爸沒缺胳膊沒斷腿,什麽事都沒有,她過來我也出不了院,還要住好幾天的,她早來晚來都一樣,不差這一刻。”


    程正剛還是那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口氣,程靈一口氣悶在胸口。


    他的爸爸都已經送醫院了,徐成鳳卻還在打麻將!


    煩躁,氣鬱,統統湧上來,程靈捏了捏拳頭,說:“爸,你別工作了,以後我養你吧。”


    程正剛一愣,緊接著笑眯了眼:“好,好,好,我的乖女兒長大了,能養老爸了,哈哈。”


    程靈知道他沒當真,繼續道:“你年紀這麽大了,我不想你還要辛苦,爸,我現在有錢,也養得起你,等你出院後,就把工作辭了吧。”


    程正剛笑容漸漸斂起,他盯著程靈,慢慢把臉轉到一邊,眼角有淚光在閃。


    再開口,聲音有些低啞:“老爸還沒老,還能賺錢,又不是躺在床上動不了,怎麽就要你養了?你呀,工作那麽辛苦,要好好注意身體,不要吃那些垃圾食品,要學著自己做飯吃。你的錢還是留給自己,老爸這輩子……都沒給你什麽,怎麽好再要你的錢……”


    程靈繼續勸,程正剛堅持不要,兩個人正拉扯著,徐成鳳推門進來了。


    父女二人都不說話了。


    徐成鳳掃到他們兩個,程正剛連忙轉過臉,擦掉眼角的淚,這小動作沒瞞過徐成鳳,她走進來,嘴上有些嘲弄:“哎喲,趁我不在還偷摸哭了一場,還是你們父女兩個感情真好,身上流著同樣的血,我就是一外人。”


    她把手裏拎的蘋果放在小桌上,遞過來一堆單子給程靈:“你來的正好,走廊裏碰到個大夫催著交錢呢,你去把錢交了。”


    程靈沒說話,接過單子起身要走。


    徐成鳳道:“不用管什麽錢,能交的全交了,再給你爸多做幾個檢查,看看有什麽藥能吃的全都吃,我已經問過了,這個錢全都報銷,聽到沒程靈?不用心疼錢。”


    程靈討厭死她這副愛占便宜的嘴臉,她勉強控製住自己的表情,推門出去了。


    之後幾天,程靈下班就過來看程正剛,徐成鳳時在,時不在,一問她為什麽沒在,嫌陪床無聊,又是回家搓麻將去了。


    程靈有些受不了,程正剛卻滿不在乎似的:“她說得對,待在醫院能有什麽意思,看見我她也煩。她打麻將高興,你就給她打。”


    程靈下班來還買了飯,本來還給徐成鳳帶了,她不在,程正剛就讓程靈一起吃。


    兩個人邊吃邊聊天。


    程正剛問:“靈靈,你現在還畫畫嗎?”


    程靈咀嚼的動作停了下,隨後搖搖頭:“不畫了。”


    “哦,爸沒別的意思,就是覺得有點可惜。”


    當初她學畫畫,還是因為程正剛腿摔了換的賠償,她用爸爸的一條腿換來的畫畫,現在說不畫就不畫了,可爸爸還跛著。


    “對不起,爸,我……”


    “老爸不是想聽你說對不起,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說過,自己為什麽喜歡畫畫?”


    其實這個問題不止程正剛問過,沈弈得知她喜歡畫畫之後,也問過。


    那時,他們在天台上一起分食早飯。程靈把他帶來的三明治放到一邊,手中畫筆沒停,仍舊在畫板上舞動。


    提起喜歡的事,程靈的聲音很輕靈。


    她說:“因為我有很多欲望啊,但是沒有人能夠滿足我。”


    “我想看見粉色的月亮,流淌巧克力的瀑布,大樹的頭皮也會癢嗎?沙漠的褶皺會不會是螞蟻的山嶺?我想看見大海的眼淚,我的畫筆是我的眼睛。”


    一口氣說完,程靈自覺失言,一手扶著畫板,回頭不自在地朝他笑了下:“抱歉,你也覺得我很奇怪吧?”


    沈弈斜倚在牆壁上,腳尖點地,麻煩地皺了皺眉。


    他說:“看著老實巴交的,說出來的東西沒一樣靠譜——你這裏的東西有一個能實現的沒?”


    程靈聽見他吐槽,尷尬地聳肩。


    “所以才要畫畫啊……我知道實現不了。”


    程正剛的話將程靈從回憶中抽離出來。


    “老爸是覺得,我的女兒很有想象力,很有藝術家的潛質……哈哈,老爸知道你喜歡,那為什麽要放棄?就因為……那件事嗎?”


    提及過去,程靈和父親都有短暫的沉默。


    那也是程靈最不想回憶的事情。


    她坐在另一張空病床上,看著床上微胖的老爸,身子微弓著,除了坐姿,也有些是年紀大了自然的駝背。他手裏捧著飯,一條腿被紗布綁的一層又一層,散發著濃重的藥味。


    如果她不來,一整天都是他一個人在醫院裏,沒人扶他,就連去廁所都要走很久,想喝口水也沒人打,更別說吃飯。


    她捏緊手裏的塑料盒,忽然出聲:“爸,你幸福嗎?”


    提起這個,程正剛眼睛彎彎的:“當然,我有這麽好的女兒,還給我帶了這麽好吃的飯,還這麽孝順,老爸看到你就覺得幸福了。”


    “那我媽呢?”


    “……”


    本來轉過的話題,又重新回到剛才的沉默氛圍。


    他們都知道沉默的源頭是什麽。


    程正剛歎了口氣,道:“你媽……當年生你很不容易,從那之後,身體也落了病根。她年輕時漂亮,很多人追,她沒選別人,最後跟了我,這份情我一直念著。你媽嫁給我沒過上什麽好日子,老爸虧欠了她;生完你又傷了她的身體,老爸覺得對不起她。靈靈,我知道你有很多委屈,但是別怨你媽。”


    程靈鼻子忽然一酸。


    不是因為別的,隻是有一點委屈,一點點而已。


    程正剛也知道她有很多委屈,他知道。


    但是她說,程靈,別怨你媽。


    那她該怨誰呢,還是說她不該怨?


    那她這麽多年的委屈,她的痛苦,又算什麽?算她活該嗎?


    鼻腔的酸意蔓延到心髒,她的胸腔又堵又悶,像是封閉水泥牆的房子,密不透光。


    好,他們都有委屈,有苦衷,她不怨。


    程靈把飯放回到桌子上,塑料蓋子一點一點扣好。


    “我吃飽了爸,先回去了。”


    “哦,好,早點回去好,天黑了也不放心。”程正剛點頭,把飯放下就要起身下床。


    察覺到他要送人的意圖,程靈強按住他沒讓他送。


    程正剛最終被按住了,他側坐在床邊上,有些小心地問:“下周就是你生日了,一起吃個飯吧?老爸好多年沒給你過生日……”


    程靈想了想,說:“孩子的生日,就是母親的受難日,我媽更不容易,我生日那天你多陪陪她吧。”


    -


    程靈的生日是7月9號,其實她從小到大生日過得並不多,甚至長大之前都不知道這一天有什麽特別的意義,隻知道爸爸會買個禮物給他,除此之外沒什麽特別,她也沒有特意記住過自己的生日。


    每年到了七月,她看到日曆快到九號才會想


    起:哦,好像要過生日了。


    但是過了生日也不會怎麽樣,沒有人會實現她虛無縹緲的願望。


    而現在,她之所以記住了這一天,是因為沈弈的生日是9月7號。


    她是八月份轉學過來的,開學一個月後,就是沈弈的生日。


    這時兩人剛成為同桌不久,沈弈還送了把傘給她,兩人關係半生不熟。


    沈弈邀請她參加他的生日,程靈受寵若驚,以至有些惶恐。後來聽說會去很多人,她又平靜了,隻點頭說好。


    她跟家裏說晚上會上課到很晚,於是放學後,她就和很多人一起打車去了沈弈的家。


    程靈從來沒見過那麽熱鬧的生日。


    在那麽大的別墅裏,放著吵鬧的音樂,有人專門在外麵燒烤給他們,屋子裏擺了很多零食,還有切好的水果,包好的禮物在客廳的空地上堆成山,很多認識的不認識的同學都來了,大家全都打扮的很漂亮,在別墅裏說笑打鬧。


    這些人全都認識沈弈,但沈弈未必認得他們,沈弈的生日從小到大就是這樣,他的母親準許他隨便邀請朋友,隻要想來,誰都可以參加。


    很多同學都會來,因為不光有很多好吃的,還特別特別熱鬧,他的家裏有一個大冰櫃,冰櫃裏麵全是各種口味的哈根達斯,他家裏的遊戲設備還有他收藏的各種東西也全都借大家玩,他媽媽從國外買了很多新衣服和鞋子給他,他也不介意同學拿出來翻看,不過僅是如此。


    大家吃喝完,別墅裏所有燈都關了,隻有色彩輪轉的氛圍光,一群高三生在裏麵喝酒蹦迪,享受短暫的放縱。


    沈弈被很多人圍繞,他個子最高,站在人群裏最出眾。五顏六色的燈光在他臉上浮動,他隨著音樂律動輕輕點頭,不知別人跟他說了什麽話,他歪頭應了句什麽,然後笑著拿起玻璃杯喝了口酒,喉結上下滾動,眼角盛著細碎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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