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靈跟著服務生去了結賬,收銀的帥哥問:“你好,請問會員姓名?”


    “沈弈。”


    服務生雙手把小票呈給程靈,聲音斯文:“好的女士,消費完成,您可以離開了。”


    “???”程靈茫然地說:“可是我還沒結賬呀。”


    服務生笑了下,說:“沒關係的女士,我們老板說了,沈弈先生過來吃飯是不用花錢的。”


    “……哦,好。”


    程靈第一次遇到這種出來吃飯不用花錢的情況,還是這麽多錢,離開餐廳時,還有種吃霸王餐的心虛。


    兩人上了電梯,程靈看著電梯上不斷跳躍的數字,忍不住道:“我能問問……你和那家餐廳的老板是認識嗎?”


    “應該算認識吧。”沈弈說。


    “呃,那你們是朋友嗎還是什麽,一次吃了那麽多錢會不會不太合適……”


    “沒事,放心吧,我媽不會介意的。”


    “哦,那就行。”


    電梯又下降了一會兒。


    程靈猛地反應過來:“???”


    等等,那個餐廳老板是誰?


    “你說老板是你——”


    “我媽媽,怎麽了?”


    “……”


    這和你隨便逛了個商場然後你朋友告訴你這商場是她家開的有什麽分別……


    程靈好半天才消化掉這麽巨大的信息,她喃喃說:“那我高中時怎麽沒聽你提過……”


    “也沒什麽好提的吧。”沈弈想了想,“而且也不是多有名的店,說出來也沒人知道,起不到什麽效果。就算說了,聽起來跟家樓下開的小店也沒區別,無非就是租金比較貴?”


    “……”


    竟然還挺有道理的……


    他這樣一說,程靈也覺得還好了,的確,隻是個租金比較貴的餐廳而已,無非就是地理位置好一些,消費群體高端了些。


    如此這般想了一番,程靈漸漸也就接受了。


    但是這樣一想,其實她對沈弈家裏的事情也挺一無所知的。


    反過來想,沈弈對她也一樣。


    兩人走到廣場上,放完煙花的空氣中還有一股化學殘留味道。而廣場上的人不僅沒少,反而更多了。


    警車和警察封鎖周邊道路進行巡邏,幾步一崗管理治安,即使這樣,還有人背著布袋子走在人群中擺攤賣東西,還有人身上綁著好多氫氣球的,走來走去叫賣氣球。


    程靈沒想到這麽多人,她問:“我們要回去嗎?”


    沈弈:“你想回去嗎?”


    程靈搖搖頭:“回去了就不算跨年了。”


    必須要12月31號的23點59分59秒和新一年的1月1號0點0分0秒都在一起,才算完成的跨年。


    “那再上去坐會兒?”


    說話間的工夫,剛趕過來的人潮已經斷了他們的後路,所有人都在往一個方向趕,他們如果想逆著人群走,恐怕有點難了。


    他們隻能順著人流向最靠近中心的地方走。


    廣場的人實在太多,跌跌撞撞,摩肩接踵,程靈本來是和沈弈並肩走的,但是不知道為什麽總有人擠來擠去,程靈從沈弈身邊被擠走好幾次。


    “哎!”


    她想叫,又覺得這麽多人大喊不太好,隻能在心裏幹著急,努力尋找人群中最矚目的那道身影。


    程靈急得不行,又不能站在原地,有人後麵的人會推著她向前走。


    沒想到就這麽和沈弈在人群中走散了。


    她仿佛置身在大海裏。


    她拿出手機,一邊被推擠向前,一邊在通訊錄裏找沈弈的手機號,想著給沈弈打電話。


    沒人接。


    程靈眉頭緊鎖,想著給沈弈發個消息,手腕忽然被一隻瘦而有力的手掌握住,她順著這股力道轉回身,在人潮中看到了手拿粉色氣球的沈弈。


    那一瞬間,失而複得的喜悅將程靈的眉頭一點點熨平。


    他又出現在了她的麵前。


    “你剛才不見了,是去買氣球了嗎?我剛才找你好久。”


    沈弈把手裏的氣球遞給她:“嗯,看到別人手裏都有,就想著給你買一個。”


    “……”


    好像又變成了小孩。


    “好吧,謝謝。”


    她接過,正好這時,一個母親拉著一對雙胞胎,雙胞胎手裏各拿著一根氣球,還是跟程靈一模一樣的圖案。


    不遠處,巡邏警察的喇叭聲在人群中若隱若現,循環播報安全須知。


    “請勿擁擠,請勿追逐打鬧,保管好隨身攜帶物品,帶小孩的遊客,請牽好小朋友,照顧好老人。”


    程靈本來還在聽這個很原始的廣播通知,下一秒,手指忽然被人扣住。


    不同於方才禮貌性的輕握,這次是十指緊密交纏,他溫熱的掌心不容拒絕地貼上她的,指節強勢地嵌入她的指縫,嚴絲合縫得能感受到彼此脈搏的跳動。


    一瞬間,有如電流順著指尖蔓延到程靈身上,她呼吸明顯窒了一瞬,半邊身子都僵硬住。


    她感覺到耳朵正在發燙,想來應該很紅。


    她小聲問他:“怎麽了……”


    抬眸時,正撞進沈弈含笑的眼裏,他眼尾微揚,在霓虹燈下流轉著溫柔的光。


    他緩緩開口:“沒聽清廣播?”


    “啊?”程靈眨了下眼。


    “帶小孩的遊客,請牽好小朋友。”


    “……”


    沈弈把牽著她的手抬起來,晃了晃,唇角微揚,露出散漫笑意:“我在牽我帶來的小朋友。”


    “……”


    一瞬間,程靈隻覺得全身的血液都湧向了臉頰,那句“小朋友”在她耳畔不斷回響,連他此刻掌心的溫度都變得灼熱起來。


    其實這句話也沒什麽特別的,但,也許是因為他的語氣,因為他說這句話時的笑容……總之……


    她忽略掉自己的心跳聲,悶頭拉著他往前走,連人都不敢看了:“……我們走吧。”


    直到走到一個比較居中的位置,終於無法再往前,人群總算停住不用動了。


    然而,雖然停下了,她和沈弈牽住的手,卻也沒有因此鬆開。


    人潮中,四處都是喧囂熱鬧的聲音,隻有他們兩個默默牽著手,仿佛隱瞞著全世界。


    心照不宣地,誰都沒有開口提這件事。


    一個恍神間,程靈不知怎麽,想起了上次關於跨年的記憶。


    那是高三那年的歲末,課間裏,大家都興高采烈討論關於跨年的話題,還有互相送禮物,送賀卡的。


    沈弈的一群朋友都在說晚上出去跨年的事,沈弈問程靈要不要一起去,程靈點頭說好,大家都很開心。


    程靈一直開心到晚上放學,她回到家後想換衣服出門,徐成鳳發現後問她去幹什麽,她說要和同學出去跨年。


    徐成鳳眉毛都要豎起來了,她尖銳地斥道:“跨年,跨什麽年!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出去玩,我看你根本考不上大學,幹脆不要讀書了!”


    程靈每次有什麽要求,徐成鳳都會訓斥,責罵,拒絕,一次兩次就算了,這麽多年,程靈早已忍無可忍。


    她氣得大聲反抗:“我出去跨年怎麽就考不上大學了?我的作業已經寫完了,沒有落下任何課程,隻是出去幾個小時就考不上大學了,幹脆把我關到監獄算了!”


    她一反駁,徐成鳳更加來勁,她站在程靈房間門口,雙手叉腰大罵,口水橫飛:“總之,不許去,我不許你去!一個十幾歲的小姑娘,跟那些男生鬼混什麽?你到底是去跨年,還是要出去幹什麽?一個女孩子還要不要臉麵,哪個女生這麽晚出去鬼混,那些都是站街貨,你也要當站街貨?你打算讓鄰裏鄰居怎麽看你?我瞧你是來到榕華心也變野了,成了個野丫頭,你也不想想你那些同學都是什麽家庭,你又是什麽家庭,你出去花的是誰的錢?你自己掙錢了嗎說花就花?沒什麽出息,花錢倒是比誰都積極,怎麽不見你學習這麽積極?我跟你爸把最好的房間給你住,都是為了誰?你就這麽回報我?”


    她左一句右一句,罵著不解恨,連帶著程靈的爸爸也一起罵了起來,罵他是老廢物生了個小廢物,廢物一窩。


    一句一句,像石頭砸進井中,而她是那個生活在井底的人。


    就算是再輕的石頭,這麽多年連續砸在程靈身上,讓人麻木,也讓人遍體鱗傷。


    程靈心裏重重堵了一口氣,明明不想哭,可鼻子還是不爭氣地泛酸了,她決定不管徐成鳳,換好衣服就要走。


    經過門口時,沒想到徐成鳳直接揪著她的頭發,把她狠狠扔到床上去。


    她站在床邊指著程靈咒罵:“我怎麽生了你這麽個不要臉的……”


    最終,徐成鳳把程靈的房門反鎖,將程靈狠狠關在家裏。


    程靈一萬次因為徐成鳳而崩潰,又第一萬零一次忍住了。


    她不在乎徐成鳳,隻是覺得,她沒有辦法向沈弈解釋自己為什麽不能去,如果說出來,她會為有這樣的媽媽而感到難以啟齒。


    最後流著眼淚在手機上給沈弈發消息。


    【對不起,家裏有點事,今天跨年就不去了,祝你和朋友玩得開心。】


    發送完消息,眼淚已經砸在手機屏幕上,一滴又一滴,她抽噎著,無聲哭泣著,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逃離這樣的生活。


    程靈最後流著眼淚睡著了,第二天睡醒時,發現自己還穿著昨晚的衣服,頭發粘在臉上,連被子也沒蓋。


    她拿起手機,發現有幾條未讀消息。


    除了同學們互相發的新年快樂(有的是群發)之外,沈弈給她發了兩條。


    她點進去。


    一個是她發完消息後,他當時回複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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