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了個杯子接了杯水,朝程靈走過去:“怎麽了姐。”


    程靈偏頭,見是小曹,疲憊地搖搖頭:“沒事。”


    小曹一拍胸脯,說:“姐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有困難就跟我說,我主意多,肯定能幫你解決。”


    他不說還好,一說程靈就忍不住想找他算賬。


    她轉回身,直勾勾盯著小曹:“我現在想罵你。”


    小曹大驚失色:“為什麽?”


    水燒開了,程靈轉過去給自己衝咖啡,不說話。


    小曹像小狗纏著主人那樣,圍著程靈問了半天,最後甚至都懷疑起是不是剛才過來時先邁的左腳,程靈理也不理,端著咖啡回到了工位。


    想到沈弈今天白天的態度,她靜下來想了一會兒,既然沈弈不願意出現在大眾麵前,繼續爭取他希望也不大,她打開網頁,開始搜索其他古籍修複的傳承人。


    程靈加了個班,在非遺網上查閱各個古籍修複傳承人的資料,作品,挑選合適的人選,然後發給了石芸。


    第二天上班,石芸讓她來辦公室,石芸問她:“你不打算爭取沈弈了?”


    “嗯。”


    程靈點頭:“我認為希望不大,所以我想提前做個n.b,先給您看看有沒有合適的人選,我好提前聯係。這樣就算領導問責也好交差。”


    石芸搖了搖頭,打開程靈的文件,重新掃了一遍,說:“我覺得胡則勇不錯,跟隨考古隊修複過晚清古畫,也是我們榕華人,你聯係一下看看。”


    程靈正好也比較屬意這位胡則勇先生,對於石芸的建議欣然應允。


    她找到了胡則勇先生的聯係方式,撥打電話後,主動說明來意,對方非常驚喜,程靈也很開心,與對方約好了見麵時間,打算當麵詳談。


    掛斷電話,程靈想,工作本該是這麽順利的。


    到了見麵那日,程靈打車赴約,


    地點在胡則勇的工作室,是榕華的老城區。


    天空積了雨雲,太陽躲在雲層裏,空氣又潮又悶。


    程靈從出租車上下來,看到周圍建築覺得眼熟,仔細回想才發現,這裏離榕華高中隻有一公裏的距離。


    沒想到會來到這邊,程靈站在原地愣了會兒。道路兩旁種了許多銀杏樹,樹後麵是文具店,書店和各種很小的館子,有一些程靈也來吃過。


    一切都還是記憶中的樣子。


    “你好,程小姐嗎?”


    程靈回頭,一個個子一米七出頭的平頭男人,皮膚偏深,看著有些年紀的長相,唇邊有兩道法令紋。


    程靈露出微笑:“胡則勇先生?”


    “是是是,我想著你差不多該到了,就下樓接一接,怕你找不到。”


    寒暄後,程靈就跟他去了工作室。


    說是工作室,其實就是一處舊樓,胡家換了新房子,舊房子就空出來給他做古籍修複。


    胡則勇一邊帶程靈參觀工作室,一邊給她介紹。


    “這就是我的工作台,你來之前我還在給客戶修複舊書,年頭久了,書頁都壞掉了,就找人來修一修。”


    程靈有些不好意思:“會不會打擾您的工作?”


    胡則勇大手一揮:“沒事。”


    他指著工作台,上麵是一張浸濕的書頁,書頁下麵鋪著一張比它大很多的新紙,書上是豎版的繁體字。


    他說:“這一頁已經補好了,你看這裏,還有這裏,都已經補上了新紙,現在隻需要靜置,等待它完全晾幹,剩下的工序就是裁方、托芯,最難的步驟已經完成了。”


    程靈說:“那就好。”


    胡則勇繼續介紹:“這是刻刀,折把刀,這是小針錐……”


    程靈一一聽著,又問了他都修補過哪些名作,兩人談了一個小時,程靈對他印象不錯。


    談話進行到最後,已經沒有那麽正式了,胡則勇和程靈閑談起來。


    程靈說:“謝謝您願意接受拍攝,到時候還得麻煩您跟單位打聲招呼,因為也得涉及到您在文博的工作內容。希望不會影響您的工作。”


    “這沒什麽,領導知道了肯定會批準,我們這行一直默默無聞,如果不是有媒體宣傳,誰來關注我們啊。”


    “您客氣了,如果沒有你們,我們也沒有可以拍攝的對象,最終結果一定是雙贏的。”


    胡則勇笑笑,神秘地說:“不過我也知道,你們是不是之前聯係沈弈失敗啦?”


    程靈掩飾不住自己的驚訝:“啊?您知道?”


    隨即又有些尷尬,胡則勇會不會覺得這是別人不要才輪到他的機會,心裏因此感覺不平?


    雖然這樣揣測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文人本就清高,難免有人會這樣想。


    胡則勇似是知道程靈在想什麽,他開口解釋:“這是我們這行都知道的,他不接受任何采訪,也不想在公眾麵前露麵,你們被拒絕了,也正常。”


    程靈鬆了口氣。


    隨後,她想了想,還是有些不死心,想看看同樣的問題能不能得到不一樣的答案。


    “我還挺好奇的,能夠宣傳不是好事嗎?他為什麽要拒絕?”


    胡則勇:“這個問題,我們榕華市非遺部門組織交流的時候,也有人問過他。”


    “他怎麽說的?”


    “他啊。”胡則勇想到什麽,津津有味地笑起來,“他說,他長得太帥,怕出鏡後工作室被圍堵,影響他工作,所以拒絕了。”


    程靈:“……”


    想到他說這話時自信又自戀的樣子,程靈也忍不住想笑。


    胡則勇:“不過,我後來才明白原因。”


    “什麽?”


    “其實圈子裏出現這麽個年輕人,一開始很多人都是不服氣的,不信他一個毛頭小子能有什麽精湛的技術,後來國家考古隊從墓裏帶出一本墓主人的族譜,需要找人修複。一堆碎片摻著泥漿,找了多少人都沒把握,最後求到北派大師那裏,沒想到老先生交給了沈弈。本來很多人還在看笑話,最後竟真被他修複好了,因為這本族譜,還證實了一段曆史,給考古界帶來很大的貢獻,我們這些人都服了。”


    程靈似乎有印象。當時她還在周刊實習,在新聞裏聽到一個清朝古墓被發現,墓主人身份不明,經過專業人員努力,從修複的族譜中得知了墓主人信息。


    那時她感歎了一下修複族譜的人很厲害,卻並不知道背後的人就是沈弈。


    “他這一下,直接震撼了整個圈子,徹底出名,多少人都開始找他,媒體也想采訪,拍攝,他都拒絕了。後來,他再拒絕的那些紀錄片什麽的,最後都找了同行業的其他人,播出之後,大家也開始收獲名氣,漸漸的,找我們的人也多了起來,大家相繼都有了飯吃,而沈弈還是沈弈。


    “我慢慢看得明白,沈弈拒絕麵向公眾,其實都是為了我們。”


    程靈愕然。


    “你想,他這樣的人,還有他的外貌,是吧,現在的年輕人一個個都是什麽,‘外貌協會’,一旦麵向公眾,他將會是什麽名氣?我們混的是圈外,他的名氣都在圈內,收藏圈子裏想找修複師,基本都會選沈弈,媒體對他來說,隻是錦上添花,他接不接受,沒什麽影響,但對我們來說,就是雪中送炭。”


    胡則勇一開始也跟其他人一樣,笑沈弈傻,直到後來大家發現,那些媒體是因為被沈弈拒絕才來找他們,他才慢慢琢磨出這個理。


    但他不確定,於是每次在能見到沈弈的場合,他都會旁敲側擊試探,最終讓他確認,沈弈就是為了同行業的他們。


    “現在圈子提起沈弈,沒有人不誇他一句好,沒有他,哪有我們的今天呢,不過他這人有時候說話不太注意,要是拒絕你們時態度不好了,麻煩你們多擔待點,千萬別誤會他,我活了半輩子,沒遇到比沈弈更好的人。”


    告別了胡則勇,程靈從老居民樓中出來,天空落下連綿的小雨,雨不大,樓下的各個小館子裏飯香陣陣,勾得人胃裏發空。


    正是午休時間,街道上很多穿校服的學生,一個個素麵朝天,充滿活力。女生結伴撐著傘,說說笑笑,男生三五成群,也有幾個打傘的,興高采烈聊著什麽,遇到低矮的銀杏樹枝,還會跳起來去揪一下樹葉子,搖落一身雨水。


    程靈穿著白襯衫,背了一隻棕色的通勤包,站在路口看著他們走向各個小飯館。


    想到的卻是同樣的街道,冬天,微涼的雨,泛黃的銀杏葉鋪灑一地,沈弈和她在同一把傘下,少年半邊肩膀被雨打濕,也還是說自己才不冷,他與她踩著滿地的銀杏葉,一路沉默著走到公交站等公交。


    這樣的路,他們一起走過不下百次,一遍又一遍,他都陪著她。


    “小姑娘,進來避避雨吧。”


    一句話打斷了程靈的回憶,程靈循聲看過去,見路口邊上的飯館門口,一個係著圍裙的中年大姐正對自己招手。


    “下雨呢,別站那呀,等車還是等人都進來等,別淋濕了。”大姐對她微笑。


    程靈本來要拒絕的,可是開口時,不知怎麽要說的話就變成了“好”。


    這是一家抄手點,店裏還有位置,沒怎麽坐滿。


    程靈臉皮薄,不好意思就這樣占人家的位置,於是點了一碗紅油抄手。


    大姐跟廚房說了一聲,然後開始收拾桌上吃完的碗。


    程靈坐在位置上等,抽了張紙擦掉包上的雨水,然後把紙巾攥在手心裏,聽著外麵汽車胎碾過雨水的聲音,腦子裏想的都是胡則勇的話。


    心裏生出難言的衝動。


    說不清為什麽。


    也許觸景生情,也許是回憶太深刻,又或者,是內心某個角落,被幽微地觸動。


    她意識到,原來十幾歲會心動的那個人,長大後再遇到,還是會不可避免地被他吸引。


    她想見到他,不為工作,不為紀錄片,不為上次的不歡而散,沒有任何理由,就是單純地想要見到沈弈,想見一見這麽多年仍然一片赤誠不被任何事情改變自己的少


    年。


    程靈的心因此變得發緊,但她什麽都不想顧慮了,不管沈弈如何看待自己,覺得自己如何奇怪,這麽多年她總是退縮,所以現在,她想為自己勇敢一次。


    回過神時,電話已經撥了過去,是沈弈的號碼。


    一聲,兩聲,電話接通。


    誰也沒有說話。


    手裏的紙巾被攥成一團,程靈的心比紙團還要皺,她張了張嘴,聽見自己艱難地開口:“……沈弈。”


    “嗯。”話筒那邊,他的聲音也變得低沉。


    “你……在忙嗎,現在在哪?方便的話,我能不能見你一麵,現在。”


    想見到你,想飛奔到你身邊,想看著你的眼睛,想和你說說話。


    原來想念一個人的時候,一秒鍾比一世紀還要漫長。


    第20章 第二十場雨“我這人念舊情,不像有些……


    她的話說完,沈弈半天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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