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序一秒收笑。


    賀硯舟很喜歡逗她玩,仿佛見她表情豐富也能令自己心情無端變好。


    他球杆撐地,有些散漫地抹著巧克粉,嘴角彎起一抹好看的弧度。


    朱序又憤憤地瞪了他一眼。


    他先輕輕鬆鬆打進幾球,而後故意放水讓她繼續。朱序不會,他便放下球杆,走到她身後,握住她的手放在台麵上:“把你的手想象成一個架子,五指分開,食指貼近拇指,夾縫處就是支點。”


    他聲調不太高,同氣息一起,吹在她耳畔。後背貼著一副胸膛,他身上熟悉而好聞的味道環繞在她周圍。


    朱序看見,明綠色的台麵上,他五指修長,帶著一絲溫熱地擺弄著她的手。忽然發現,在這一刻,她的情緒,她的心跳,以及她的行為動作,全部交由他操控。


    “然後另一手向後,握住球杆。”他忽而一頓:“你亂想什麽呢?”


    “……沒呀。”她不承認。耳邊漾開一聲笑,他道:“叫你握球杆,沒叫你握我手。”


    朱序一瞬臉頰發燙:“誰叫你不說清楚。”


    “怪我。”他很縱容地接了兩個字,將她的手連同球杆一同握住,帶著她伏下身體,“像這種貼庫的目標球,可以抬高支點,用中杆瞄準它的後方,輕輕擊打母球。”說著,他帶動她的手向前微微一推,力量短暫而幹脆。


    隻見槍。頭觸動母球,一聲脆響,目標球進袋。


    朱序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裏亮晶晶,很小聲:“哇!”


    賀硯舟忍不住笑出一聲,眸光盡是溫柔。他喜歡見到她眼中全是自己的樣子,便沒忍住,湊過去,在她頭頂落下一吻。


    朱序不好意思:“公眾場合!”


    “怕什麽?”他抬手,揉她圓潤而柔軟的耳垂。


    另一頭,趙斯喬輕咳一聲,跟朱序使眼色。一同將客戶送至門口,待目送對方開車離開,兩人返回。


    趙斯喬來了興致,衝著賀硯舟:“剛才憋得我手癢,來一局?”


    他今天左右沒什麽要緊事,便答應下來。五局三勝製,女士開球,但過程中他可沒那麽紳士,一球一球,砰擊聲不絕於耳,甚至在決勝局當中,賀硯舟一杆清台,黑八穩穩入袋,根本沒給趙斯喬碰杆機會。


    趙斯喬敗得麵紅耳赤,轉頭看朱序:“這人一點紳士風度都沒有的?”


    朱序忍住不笑:“比賽中不謙讓才是種風度吧。”


    趙斯喬看出兩人一夥的,球杆一扔,從屁股兜裏抽手機:“等著,我搖人。”


    沒多久,那人及時趕到。他身穿短夾克和休閑褲,身材魁梧,五官是那種線條偏硬的帥氣。


    朱序認出對方是誰。


    趙斯喬沒有介紹他與自己的關係,隻說了個名字。


    賀硯舟探身,與他握了握手。男人間簡短地溝通了幾句,賀硯舟仍選單色球,對方則雙色。準備開始。


    這時候,趙斯喬忽然提議:“比來比去多沒意思,下點賭注才好玩。”沒人有異議,她便對朱序說:“如果賀硯舟輸了,我們互換辦公室。”


    朱序一頓,視線望向一旁的賀硯舟,手在下麵偷偷扯他衣擺,可憐兮兮地搖一下頭。其實當初租下辦公樓時,朱序已經把選擇權讓給了趙斯喬,她嫌西曬太熱,便選擇了朝東的一間。後來時間久了,每到日落時分,濃厚的橘色光芒穿透玻璃灑落每個角落,曬得人渾身暖洋洋。


    趙斯喬看中她擺在落日底下的長沙發,躺上去放空一會兒都覺得十分愜意。


    賀硯舟安撫似的捏捏朱序手指,沒有說話,隨意一抬下巴,示意她開口。


    朱序似乎也被趙斯喬激起鬥誌,慢慢問道:“你朋友輸了怎麽說?”


    “請你們一個月的下午茶,他那份我親自跑腿送過去。”


    “行。”朱序爽快道。


    正式開球,氣氛較之前稍顯嚴肅。


    朱序在一旁看著,忽然明白,規則遠沒有他剛才教她那樣簡單。顯然對方球技也一流,二比二平後,朱序緊張得額頭直冒汗,反觀賀硯舟倒一臉悠然。


    決勝局中,對方下球很快,在剩下兩顆雙色球時,母球被打飛,賀硯舟終於獲得自由球。


    他本抱著手臂靠坐在旁邊球台上,球杆立在臂彎中。


    趙斯喬一臉懊惱,催促道:“到你了。”


    賀硯舟見狀起身,將球放置有利位置。他自始至終沉默安靜,圍繞球台,連擊數球。


    朱序忽然發現,並不是姿勢規範才叫帥氣,他穿著黑色襯衫和西褲,動作隨意,甚至斜坐案邊,單手輕輕推杆,目標球準確入袋。


    朱序眼睛跟著他身影走。


    終於,台麵還剩一顆單色球和一顆黑八,隻需順序入袋,便可贏得比賽。


    賀硯舟站片刻,轉頭,朝朱序擺了下手:“來。”


    朱序不明所以走上前。


    “你來打。”


    “我?”她連連擺手:“我不行。”


    賀硯舟將朱序攬至身前,球杆交由她手中,“剛剛教你的。”他靠近她耳邊:“大角度貼庫球,中杆,瞄準夾角,輕推。”


    “不準怎麽辦?”


    “還有機會。”賀硯舟看準對方球位不利,即使她輸掉這杆,仍然還有翻盤可能。


    朱序深吸了口氣,壓低


    身體支起球杆,她目光將母球同目標球後方的夾角連成一線,利落推杆。也許是旁邊這位老師給的底氣,也許是她很幸運,最後一顆單色球漂亮入袋。


    朱序難以置信,丟下球杆,有些忘乎所以地吊住賀硯舟脖頸,啄吻了下他的唇。


    賀硯舟看到她眼中亮如星子的光彩,扶著她腰側,隻一味默默地笑。


    勝負已定,最後的黑八賀硯舟沒有打,走過去與那男人握了握手,順道看一眼趙斯喬:“光請她就行。”


    趙斯喬快氣炸了。


    結束後,他們在俱樂部門口分開,那兩個去對麵停車場取車,朱序同賀硯舟走路回家。


    走出不遠,朱序回了下頭,見趙斯喬手腳並用地往那男人身上招呼,對方挨了幾下,抬手將她反製住按在懷裏,隻聽一道聲音遠遠傳來:“她那間有什麽好,回頭我給你摳倆窗戶去。”


    朱序笑了笑,轉回頭。


    還有幾天即將進入四月,北島的冬季終要過去。


    白日拉長了些,將暗的天幕下,遠處仍留一線橙紫。


    朱序牽著賀硯舟的手,步伐輕快:“我辦公室的窗台上養了一盆小木槿,它非常喜歡曬太陽,每次看見陽光照在它身上,都感覺它很舒服的樣子。”


    “那盆粉色小花?”


    朱序意外:“你注意到了?”


    “像顆棒棒糖。”


    朱序笑起來:“是呀,花頭圓滾滾的。”又說:“趙斯喬看中那張沙發,其實也沒什麽特別,她喜歡在上麵偷懶而已。”


    “那你呢?”


    “我工作特別認真。”


    “我相信。”賀硯舟很捧場。


    她不好意思地皺了下鼻:“其實偶爾也會歇一歇,夕陽照在身上很溫暖。”


    賀硯舟無聲一笑,同她絮絮說著話,她今天嘴沒閑著,看得出心情極好。


    兩人並不趕時間,慢悠悠走在沿海公路上,一側車流不息,另一側是無邊大海。氣溫仍有些低,但迎麵刮來的海風已友好許多。


    “我投了塊地。”賀硯舟說。


    “在哪裏?”


    “吉島上。”


    “哦。”她好像並不意外,“也做酒店嗎?”


    “初步打算以民宿形式呈現。”賀硯舟鬆開她的手,改為將人摟進臂彎:“那片海域清澈無汙染,島上景色也不錯,政府有意發展旅遊業增收。”


    朱序半天才說:“有些可惜。”


    與賀硯舟之間,很多溫存的記憶留在那裏,她偶爾會想起那天清晨涼爽的海灘、白牆紅瓦的學校、開滿了耬鬥菜的山坡,夜市、篝火晚會、屋頂的夕陽,就連那家飯館裏的烤魚都會時常想念。


    以後遊客不絕,恐怕再難找到那片淨土了吧。


    賀硯舟把她摟緊幾分:“搞旅遊已經成為不變的事實,所以別人做不如我來做。”


    “那要好好做。”


    “當然。”他低頭看她:“你有什麽好創意,可以參與進來。”


    “我就算了,不過我要做那裏的第一批住客。”


    賀硯舟笑著說好,腳下一頓,將人攬住走向海邊的護欄。


    天空由暗轉黑,那一線橙紫也如退潮的海水般降至地平線下,遙遠的天幕中,幾顆星星逐漸清晰起來。


    不知何時,身後華燈初上。


    兩人安靜地吹著海風,很久都沒說話。


    很多時候,這種心靈獨立又身體相依的沉默,勝過了任何情感的表達。


    四月中旬,是芍藥上市的季節。


    朱序訂的那一批終於到貨,去花店同小周和林源一同拆箱,種類包括藍富士、奶油碗、落日珊瑚……


    林源瞧著茂盛的葉子間隻藏著核桃大小的花骨朵,大失所望道:“看上去也沒什麽特別,名字倒是很好聽。”


    朱序笑說:“等它綻放吧,會驚豔到你。”


    這其中還有一束雪原紅星,恰是她手臂上紋的那兩枝,其餘的都投入醒花桶,隻有這一束被她包起來,帶回家中。


    從花店離開時正是中午,路上意外地飄起雨絲,等她走進小區時,忽然轉大。


    朱序遮住額頭跑入樓棟口,肩膀上的雨滴已經化開。


    她上樓開鎖,竟見賀硯舟的西裝掛在衣架上,旁邊擱著他的行李箱。朱序邊踢掉鞋子邊探頭往客廳裏麵瞧,光著腳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他躺在她的窄小沙發上合著眼,長腿交疊搭在另一側扶手上,房中靜悄悄,他呼吸勻稱。


    朱序踮著腳尖走到他身旁,脫下開衫隨意一扔,動作很輕地坐在地板上。


    他月初去的臨城,期間並未告知歸期,原以為時間會像以往那樣久,沒想到月半就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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