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隻是在關中推行,並未在河南普及,更別提汴州了。既然看不出方重勇的真實用意,他自然也不會多說什麽。


    在這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之後,方重勇便領著汴州軍一路向東,過潼關,抵達洛陽。


    洛陽府的府尹是薛家的人,名叫薛金童,也是開元年間的老牌刺史了。


    這一家人同輩為官者,包括薛奇童、薛黃童、薛金童、薛榮童、薛顏童、薛襄童、薛鳳童、薛雲童等等十多人!


    乃是地地道道的官宦世家,出自河東薛氏,原本勢力極大。


    不過當年就已經被基哥拆得七零八落。這一支薛氏的祖宅雖然定在洛陽,但家中子弟卻分散在各地為官,且都是文官,多為刺史。


    方重勇跟薛雲童有點交情,也知道薛奇童當初給汴州軍攻洛陽時帶過路。


    但這個薛金童,還是第一次見。讓他擔任洛陽府的府尹,不過是和薛氏之間的利益交換罷了。別人帶了路,當了狗,就算不能進核心決策圈,丟根骨頭也是應有之義。


    隻不過將來這位還能不能坐得穩位置,則難說得很。


    所以方重勇對薛金童十分客氣,好言好語沒有提任何要求。對於一個將來他會認真考核,不忌憚打壓的家族,自然是不必把醜話說前麵。


    到時候按規章辦事即可。


    任何人,任何時候,都擺脫不了“遠近親疏”四個字的束縛。信任自己人,排斥外人,是人類為求自保而形成的天性。


    方重勇雖然是任人唯賢,但在唯賢的基礎上,會優先考慮關係更近的人。那些有能力的親信,會很容易就能上位,升遷速度是一般人不能比的。


    聽說很多關中來的流民,希望在洛陽定居。方重勇大手一揮,將其交給薛金童處置。洛陽與汴州之間並無天險,相隔很近,幾乎可以看做是雙子城。因此這些流民在二者之中任意一處落戶,都是無傷大雅的事情。


    唯獨在關中這個四塞之地不可以。


    然而,正當所有人都認為禁軍會很快返回郭橋駐地的時候,方重勇卻帶著人來到鄭州休整,暫時不走了。


    ……


    大軍凱旋的消息,早已傳到汴州。從涼州到汴州,快馬不過六七日就能到,但行軍的話,即便是馬不停蹄,起碼也得二十多天。


    按理說,打通河西走廊,收複河西五州,朔方軍也名義上歸順朝廷,這怎麽看都是一件大好事。然而,在汴梁城坐鎮的嚴莊卻開心不起來。


    因為最重要的一件事,方重勇沒有辦成,那就是重創吐蕃軍,生擒或斬首吐蕃大論,這個潑天大功,他們沒有拿到。


    沒有在河西成建製的消滅吐蕃軍,這軍功就始終差點意思。在長安確實是大勝了,可是長安畢竟是關中,漢人的核心基本盤,還是名義上的帝國都城。


    在這裏把吐蕃人揍一頓,實屬理所當然,就算大勝,也不值得大吹特吹。


    然而,方重勇要辦的那件事,卻是絲毫不能妥協的!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地步了!


    這天一大早,張光晟就匆匆來訪,直接進入議政堂找嚴莊,還帶來了方重勇的親筆信。


    看張光晟一臉緊張的樣子,又看了看信封上沒有被人動過的火漆,嚴莊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越是局麵大好,越是有極強的心理預期,臨門一腳的那一刻也就越發緊張。如果破罐子破摔,反倒是可以放開手腳去辦,不必想其他的,死馬當活馬醫嘛。


    拆開信,嚴莊麵色數變,最終還是長歎一聲,沒有再多說什麽。


    “嚴相公,官家怎麽說?”


    張光晟疑惑問道。


    “你自己看吧,反正很快就不是什麽秘密了。”


    嚴莊將信遞給張光晟,後者一看,瞬間了然。果然,該發生的事情,還是會發生。意外之所以被稱為意外,就是因為它不會經常發生。


    “張將軍去準備一下吧,三日之後,便是慶功大典,到時候一切皆有分曉。”


    嚴莊微微點頭說道。


    其實,方重勇在信中也沒有說什麽特別的,隻是說三日後大軍便會從郭橋大營前往汴梁城獻俘,包括天子在內,滿朝文武皆要參加朝會。


    而朝會的地點,便是在汴梁城皇宮。他讓嚴莊安排好獻俘的相關事宜,城內城外的治安,以及獻俘該有的流程,都要事先準備好。


    乍一看,這封信似乎並無不妥的,也沒有說什麽特別的。但在信紙最後一頁的左下角,有一個事先約定好的標記。


    但凡是出現了這個標記,那便意味著某件“不可說之事”,已經到臨門一腳之時,即將發動了!


    有鑒於此,嚴莊和張光晟二人都很緊張且激動。


    這個“獻俘”大概率不是假的,也就是說,確實俘虜要獻給天子,精銳部曲也要在汴梁城皇宮前,接受天子的“檢閱”。


    在外人看,是這樣的。


    但實際上除了這些事情以外,還會發生什麽別的事情,那就不好說了。這封信即便是落到外人手裏,也不知道方重勇到底想幹什麽,頂多隱約猜出來而已。


    這位方官家,平日裏辦事就是異常縝密。即便是嚴莊,也隻是知道計劃的一部分。至於到時候具體要做什麽,那就按方重勇信中明示的來就行。


    比如說,把非嫡係的部曲全部換防到汴梁城外,甚至汴州之外!


    比如說,當日汴梁城各街道戒嚴,任何人都不得外出。


    比如說,要提前控製武太後和天子,而且汴梁城皇宮的禁衛,也要提前換一批生麵孔。


    諸如此類,有很多看似無關緊要的細節小事要辦。


    一時間張光晟也感覺事關重大,連呼吸都變得不那麽順暢,隻覺得心髒在砰砰砰的狂跳。


    “嗯,下官這便去準備。”


    張光晟對嚴莊抱拳行了一禮,領命而去。出門之後,屋外的寒風一吹,他那發熱的腦袋瞬間冷靜了不少。


    在汴州做那件事,如果是其他人,簡直跟找死沒什麽區別,哪怕那個人是李家的天子也一樣。李偒的例子殷鑒在前,足以讓後來人警醒。


    然而,如果那個人是方清的話……就沒有任何難度了。


    此時此刻,張光晟想的並不是事情能不能辦成,而是他在這件事當中,會起一個什麽樣的作用。


    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就別再說什麽好麵子不方便了。這個時候,就要赤裸裸的表忠心!


    一句話,絕對忠誠還不夠,得讓官家知道自己絕對忠誠!


    那麽,到底該怎麽做呢?


    張光晟一邊走一邊想,他忽然想到了一個好主意。


    ……


    會盟之後,赤鬆德讚送了一支很細很短,但裝潢得極為精美的“長矛”給了方重勇。


    該矛的矛頭上開了血槽,還在根部鑲嵌著各種色彩不同的寶石。整根矛頭都是用黃金打造,看起來金晃晃的很刺眼。


    關鍵是矛頭上刻著一個很讓方重勇破防的名字,那就是“婆羅門”。


    方重勇還特意找漢地的吐蕃僧人詢問了一下,所謂婆羅門,在他們那裏是說:某種祈禱的語言具有咒力,咒力增大可以使善人得福,惡人受罰,因此執行祈禱的祭官被就稱為“婆羅門”。


    簡單來說,用在這裏就是法力無邊的具象化。


    赤鬆德讚送這麽一根細矛,顯然是很有講究的。


    這天,方重勇正在郭橋大營的軍帳內把玩這根,隻有普通長矛四分之一不到的“婆羅門”,恍然之間,好像徹底理解了天龍人的奧義。


    你是貴族,我也是貴族,我們都掌控著權力。


    我們之間打打鬧鬧的,玩樂而已。大家都是高貴之人,彼此之間惺惺相惜,講究點到即止不能失了體麵。


    所以,我送一根婆羅門的長矛給你,表示對你身份的認可。將來兩國交兵,如同我們在棋盤上下棋一樣,隻是這輩子人生的一個遊戲而已。


    而其他人,都是賤民,不是可以跟我們相提並論的存在,實乃兩腳牲畜也。


    對他們的命毫不在意,並非因為我喜好殺戮,而是他們並非我們的同類,殺之無所謂善惡。


    理解了這個思路,方重勇霍然開朗,想通了過往很多無法理解的事情。


    “果然是頭上的辮子好剪,心中的辮子難剪啊。”


    方重勇長歎一聲,心中那點改朝換代期待,立刻就變得沉重起來。


    如赤鬆德讚一般想法的人,不知凡幾,他們覺得理所當然,天經地義。在他們是權貴的時候,拚了命的講貴命天授,直到黃巢黃老爺橫空出世教他們做人。


    這些人才知道,不能在你是權貴的時候,才認為自己高人一等理所當然。


    懷揣著這種劣根性,方重勇感覺將來多少得給他們上一課。


    第788章 郭橋兵變(下)


    寒風依舊在呼嘯,氣溫好像在一夜之間,驟然下降了不少。人們呼出的熱氣,變成一片白霧,好似一個個都變成了龍人,在吞雲吐霧一般。


    過往熱鬧的運河,也因為冬季河流結冰,陷入了停滯當中。累了大半年的挑夫們,帶著財帛,跟著同鄉成群結隊回到相鄰州縣的老家了。


    而那些燒磚窯和織布的作坊,卻是一年四季都不放假的,人停窖爐和織機卻完全不停,好像一個巨人的心髒,生命不息,躍動不止。


    陽光刺破晨霧,照在運河的冰麵上,如同一麵鏡子,那光線晃得人眼睛一陣眩暈。


    不過今天汴梁城的氣氛好像有點不一樣,家家戶戶,都是門窗緊閉。幾條主幹道上,有禁軍在巡邏,一個個全副武裝,看上去異常的肅殺。


    隻不過,城內巡視雖然嚴密,但汴梁城的所有城門都是敞開著的!城外一切如常,並沒有兵馬駐紮。


    一副外鬆內緊的姿態。


    汴梁城皇宮門前,張光晟正在眺望遠方,身後跟著一隊頭上插著紅色雞毛的隊伍,一個個都盔明甲亮,穿著紙甲。


    這些紙甲上塗抹著鮮豔的顏色,看上去非常引人注目。


    張光晟在焦急等待著,臉上雖然沒有什麽表情,但因為著急,掌心全是汗珠,被寒風一吹,隻覺得冰冷刺骨。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從遠處騎著馬衝過來,然後翻身下馬,對張光晟抱拳稟告道:“張將軍,獻俘的隊伍,已經在東華門前靜候了。”


    “速速去稟告官家,就說皇宮一切如常,準備就緒!”


    張光晟沉聲說道。


    “得令!卑職這便去稟告!”


    傳令兵飛馳而去,張光晟的心卻已經是提到了嗓子眼。


    按照“劇本”,獻俘的隊伍會進入汴梁城皇宮獻俘,完成這個儀式後,元載會在儀式上請奏天子,希望天子可以退位讓賢。


    然後,方官家會站出來嗬斥他。


    明日開朝會,天子就會主動提出禪讓,方官家再次拒絕。


    下一場,就是天子絕食請求讓位,方官家再勉為其難的接受。


    三辭三讓的戲碼演完,流程就算是走完了。


    隻不過,這個遊戲,還是太溫柔了點。不是說不好,而是不適應如今的情況,震懾力差了點。


    除此以外,還太刻意太虛偽,一看就是方官家在假惺惺的自導自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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