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了,這正好說明方重勇在軍中威信極高。很多事情,就是有利有弊的,一個巴掌有正反兩麵。


    “嗯,這裏沒有外人,有話你不妨直說。”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暗示道。


    大領導麵前,裝糊塗是沒用的,不敢擔責任更是不行。


    韓滉當然知道很多話是瞞不住的,傳出去也是要得罪人的,可是為了進步,他不說不行。


    畢竟,他不當罪人,方官家就要當罪人了!


    “官家,下官是這麽想的。


    奇襲瓜州的部曲,處境最為險惡,搞不好就會肉包打狗有去無回。所以這部分敢死之士,要厚賞,要在大軍開拔前,就把財帛給足,讓他們沒有後顧之憂。


    而中軍依舊要進攻涼州,拖住吐蕃人,這部分風險相對較小,官家隻要承諾戰後有賞賜即可。頒布嚴苛軍法,則是給他們提個醒,說明官家遇到戰況不利的時候,一定會殺人祭旗。


    最後就是軍中隻想保住過往功勞的那部分人,他們上陣隻會成為累贅,又抱著法不責眾的心思。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說明白,無功即不賞。


    官家雖然沒有明說將來如何,但這些人應該會懂的。”


    韓滉不動聲色建議道。


    喜歡冒險的拿大功,不喜歡冒險但是聽話的就老老實實聽軍令,隻想混軍功從龍的,那就回汴州去穩固基本盤。


    當然了,最後麵那一種,以後改朝換代,也隻能跟著喝點湯。所謂忠誠不絕對,就是絕對不忠誠。官家想讓誰拚命的時候,這個人不敢衝,那麽將來圈子裏麵還有沒有他的位置,也就顯而易見了。


    不得不說,韓滉很懂人性。


    “依你之見,本官這次要坐鎮蘭州,調兵遣將咯?”


    方重勇總算是琢磨出了韓滉的“言外之意”。


    如果還是他帶兵,那麽和現在的情況不會有本質上的區別。


    官家不好意思殺自己的老部下,但官家麾下那些大將們,為了自己在改朝換代後封侯拜相,可不會忌憚殺人!既然要殺,官家又何必要親自動手呢?


    這一招可謂是一石二鳥。


    “回官家,下官正是這個意思。


    諸將分兵在前,官家坐鎮於後,正好可以看看誰在混日子,誰在拚命打仗。


    那些南郭先生們,知道藏不住了,定然會回汴州以免自取其辱。”


    韓滉慢悠悠的說道,低著頭插著手,一臉恭敬模樣,不敢造次,更不敢露出得意的笑容。


    “去傳令吧,通知諸將來帥帳開會!”


    方重勇大手一揮,轉身便走。


    哪怕是大軍來到了金城,他也沒有住在城內安逸的大宅院裏,更是拒絕了本地大戶,將家中貌美女子送來暖床的建議。


    依舊是住在軍帳內,日夜盤算著如何能打敗吐蕃人!


    他都這樣嚴格要求自己,軍中自上而下,都是軍紀嚴明大氣都不敢出。沒有人敢私自進入金城,更別提接觸本地大戶了。


    不一會,眾將就齊刷刷來到金城郊外的汴州軍大營內,每個人臉上都是表情凝重。


    而韓滉就像是個透明人一般,站在軍帳的角落處,毫不起眼,也沒人正眼看他。


    “諸位,春耕已經開始了,我們是應該在蘭州屯墾,還是應該趁熱打鐵出兵涼州呢?”


    方重勇環顧眾人詢問道。


    這個問題很關鍵,而且沒有標準答案。在戰爭的結果沒有出來以前,誰也不敢說自己的意見就是對的。


    “官家,末將以為,還是秋收後再出兵為好。”


    何昌期站出來抱拳行禮道。


    這次與吐蕃重步兵交手,他雙手虎口都受了傷,狼牙棒都砸斷了十幾根,硬是沒把鬆昌城啃下來。每次剛剛殺上城牆,吐蕃的援軍就來了,不得不退到城下列陣。


    打得很是憋屈。


    如果短時間內再去打涼州,結果不會有什麽變化。


    “官家,末將以為,正是因為吐蕃人不會料到我們這麽快就去而複返,所以反而是容易找到戰機。”


    段秀實上前一步建議道,明擺著不同意何昌期的說法。


    誰更有道理一些呢?方重勇也不知道,至少光看這三言兩語是看不出來。


    “李樞密以為如何?”


    方重勇看向李筌詢問道。


    這次收兵回蘭州的事情,方重勇並未僅僅聽韓滉的一麵之詞,事後他也跟李筌商議了一番。其實李筌本來也想建議退兵,隻是很多事情他作為副樞密使,不方便開口。


    萬一方重勇認為李筌提出退兵,是不想自己登基**,到時候免不了一陣猜忌。


    這就是身為高官的尷尬立場,一舉一動,都不是單純的事務,背後也難免被人過度解讀。


    當方重勇提出想退兵到蘭州的時候,李筌這才鬆了口氣,說出了自己的看法,和韓滉的話大同小異。


    “下官以為,還是到秋收後再動手不遲。


    這大半年時間,吐蕃很難從國內獲得糧秣,隻能在河西本地大戶那邊就食。


    越是拖下去,本地大戶對他們的怨氣就越大。


    而我們這次出兵準備充分,糧秣是不缺的。等到秋天收割的時候,吐蕃人自然會著急的。


    這一著急,說不定機會就來了。”


    李筌侃侃而談道。


    “嗯,不錯。”


    方重勇點點頭,不置可否。


    現在不能說段秀實的話沒道理,有句話叫夜長夢多,誰知道大半年後會遭遇什麽事情呢?


    “官家,末將還是以為,要盡早出兵為好。”


    車光倩站出來說道,沒想到他居然跟段秀實是一個想法。


    “那你說說,為什麽要盡早出兵呢?”


    方重勇坐在帥帳內主座上,抱起雙臂詢問道。


    “官家,吐蕃人拖不起,我們實際上也拖不起啊。這天下的局麵還不安穩,我們不能獲勝,難保不會有些膽大妄為之人,認為我們不過如此。


    這人心一亂,再收拾就難了。”


    車光倩沉聲說道。


    這話也有道理,汴州朝廷幾年前還是個區域性政權,很多地方都是新地盤,統治還未穩固。再加上河北三年免稅,目前雖然形勢一片大好。


    可等三年之期一過,會發生什麽就不好說了。


    “你們看看,這個說該速速進軍,那個說該緩緩到秋後再說,本官要如何處置才好呢?”


    方重勇長歎一聲,故作為難詢問道。


    “請官家定奪,末將一定全力以赴!”


    眾將立刻都抱拳請戰,不敢再開口嘰嘰歪歪。


    “這樣吧。”


    方重勇站起身,看看了軍帳內眾人的表情,這才繼續說道:


    “也不著急這兩天,前些時日,你們風餐露宿也辛苦了,就先在蘭州城內好吃好喝,休息三日。三日之後,來帥帳點卯,本帥會宣布軍令。


    你們若是有什麽想法的,可以私下裏來找本帥談談。”


    嗯?


    聽到這話,韓滉難以置信的抬起頭,他萬萬沒想到方重勇是這麽處置的。


    難道,不該現在當眾懸賞嗎?甚至可以用一下激將法呀!


    “領命!”


    眾將應了一聲之後,各自散去,隻留下韓滉一人還在這裏,作為行軍長史,他也確實應該時刻跟主將在一起,以便傳達軍令。


    這個職務,不是固定職務,而是隻有帶兵出征的時候,才會臨時任命。


    換句話說,韓滉如果表現不出過人的才幹,那麽此戰結束後,他依舊是幹書吏的活計。現在可不比開元時代了,也沒人在乎他是什麽前任宰相的兒子。


    “官家,如今諸將剛剛抵達蘭州,正是心熱的時候,剛剛何不宣布懸賞呢?”


    韓滉開口疑惑問道。


    他沒有說到秋天再動手什麽的,因為方重勇不表態本身就是一種表態。


    如果真要延後出兵的時間,那麽現在把事情定下來,早點宣布以免夜長夢多,才是最該考慮的問題。


    方重勇既然沒有說,那麽顯然是近期就準備出兵。


    “你不懂,軍中諸將,都好臉麵,誰也不想被人叫鼠輩。


    若是本帥今日懸賞,希望參與的人自不必提,即便是不想參與的人,礙於顏麵,也不得不踴躍參與。


    要不然,事後被其他人嘲笑,那是必然的。


    人活一張臉,本帥這麽做了,讓他們將來怎麽做人?”


    方重勇輕輕擺手笑道,一副不以為意的模樣。


    韓滉這才恍然大悟,他父親當年是宰相,自家也是名門之後,眼高於頂,心中自然是把那些丘八當做棋子和可以擺弄的對象。


    如果以智力的碾壓程度來說,這些五大三粗的丘八,在他看來不會比家中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眷強多少。


    韓滉心中是不太看得起他們的,隻有用人的時候,才想起這些人的才幹以及脾氣。


    但方重勇帶兵多年,自然是知道一些不能公開說出來的規矩。


    他拍了拍韓滉的肩膀說道:“想出人頭地的人,自然會踴躍獻策。而那些害怕折騰的,也會私底下來找本帥說明情況。這些事情,本帥心裏明白就行了,要替他們保留顏麵。他們就算一時間無法理解,將來回過神來,肯定會明白本帥的苦心。”


    原來是這樣!


    韓滉頓時感覺自愧不如。


    他終於明白方清為什麽可以如此得軍中將士愛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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