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完全不想給關中天龍人什麽麵子,他給出的信號已經很明確了:


    想求人辦事,就得有求人的樣子。最起碼,得來汴州,跪在汴州府衙門前祈求,這才有誠意。


    沒有坐在餐桌上的天龍人,那就隻能成為菜單上的名字。這段時間,有不少天龍人家族,送女送到方重勇所居住的都亭驛門前,都被這位方官家嚴詞拒絕。那些鶯鶯燕燕姹紫嫣紅,看得張光晟一陣咋舌。


    處理完關中的事情之後,方重勇便“簇擁”著天子李琦,帶著大軍班師回朝,並沒有著急帶兵出關中進軍河西。


    此時已經是秋收的時節,然而在他們前往潼關的路上,卻看到關中各地村落凋敝,田地大麵積荒蕪,百姓大量逃亡。


    田裏的雜草,長得比腰還高,卻看不到半株麥苗。


    越是靠近東麵,情況就越好,一直到他們抵達華陰的時候,周邊的農田才算恢複正常。


    戰爭對於關中的影響極大,並不全是吐蕃人的鍋。


    事實上,這些年關中就沒有完全平靜過,政局的混亂導致盜匪四起。再加上汴州運河經濟的崛起,也造成了人才的“虹吸效應”,大量關中百姓逃亡到潼關以東定居,進一步造成了關中農業的崩潰。


    這天,回歸大軍屯紮華山腳下,方重勇帶著李琦等人前往西嶽廟祭拜。


    “朕年輕時,關中還是天府之國,沒想到短短二十年,竟然成了這副光景。”


    西嶽廟前,李琦忍不住感慨歎息道。


    作為道教聖地,這裏一直不缺香火,似乎是歲月靜好。可是出了西嶽廟,到四周看看,即便是沒有餓殍遍地,那也是衰敗落破。


    但凡眼睛不瞎的,都明白關中已經不可能再承載帝都了。自幼在長安長大的李琦,當然也看得到其中差距。


    方重勇給西嶽大帝和華山兵神金天王的泥塑奉上祭品和香火之後,麵色淡然說道:


    “陛下,往者不可諫,來者猶可追。長安已經不可再作為都城,但天子代天牧狩,無法推卻責任。


    芸芸眾生,該吃飯的要吃飯,該休息的要休息。沒了都城長安,大家該過日子還是要過日子。”


    他這番話已經說得很直白了,結合此前汴州朝廷對關中地區的一係列政令,方重勇要幹的事情,說白了就是掀桌子,不按照過往的遊戲規則玩了。


    關中天龍人,將會成為一個曆史名詞。


    這些人曾經擁有的特權,也會隨著改革的進行,一點點的被剝離。


    “官家,你說趕走吐蕃人,需要幾年時間?”


    李琦忽然想起這一茬來,有些猶疑的詢問道。當著“神明”的麵,他覺得方重勇不會說謊。


    “自大唐建國以來,吐蕃所處高原,氣候濕潤,丁口增長很快,這是吐蕃人的底氣所在。


    就算微臣把吐蕃人趕走了,過兩年他們還是會回來的。以微臣之見,我們與吐蕃人的戰爭,或許會因為達紮路恭的失敗,而消停一時。


    但他們遲早也會卷土重來,或許將來十年,二十年,乃至五十年,我們都會與吐蕃人一直鬥下去。”


    方重勇輕歎一聲說道。


    前世吐蕃的衰落,非常突然,幾乎是呈現斷崖式的墜落。十年前吐蕃小貴族還可以配全身甲,十年後的盔甲就連前胸後背都要護不住了。


    這在農奴製的吐蕃是不可想象的。所以決定這種事情的,顯然不會是政治因素,而是氣候的變化。


    氣候的變化導致生產力的急劇下降,而生產力的下降則會激化矛盾,進而導致戰亂,進一步降低生產力。


    徹底擊敗吐蕃,需要時機。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這樣的麽……”


    李琦無奈歎了口氣,終於明白了某些人是不可替代的。


    抗擊吐蕃,需要一個強大,統一的中央政權,要不然,這次吐蕃人入關中的事情,還會再次上演。


    這局麵,如今放眼望去,還真是隻有方清可以扛得起來。


    想到這裏,他也不覺得權臣有什麽好當的了。做什麽事情都是講究實力的,有這個實力,就能承擔這個重擔,就必須要有與之匹配的權力和地位。


    其他的,說白了都是瞎折騰,折騰不出什麽浪花來。李偒那樣的,不可笑麽?


    “朕想回汴州了,今日可以啟程麽?”


    李琦意興闌珊的詢問道,不再去想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


    “回陛下,隨時可以啟程。”


    方重勇叉手行禮說道。


    “嗯,那這便出發吧。”


    李琦點點頭,走出了西嶽廟的大殿。


    ……


    狄道以北,長城堡矗立於官道一層,高聳挺拔。


    這是一個建立了有一百多年的戍堡,建在交通要道旁的山丘上,地勢極為險要。雖然最多也隻能容納五百人,但此地卻是極為要害,乃是鎖住關中通往涼州的咽喉。


    達紮路恭帶著敗兵一路退到長城堡,並未向蘭州行軍,而是打算直接退到涼州。


    此時納囊·赤托傑也領著一支偏師和他匯合。


    吐蕃軍主力尚存,卻又退得如此徹底,這讓納囊·赤托傑有點不明白為什麽達紮路恭為什麽要這麽慫。


    “大論,我們為何不退到蘭州?”


    長城堡的城樓上納囊·赤托傑麵色不滿的詢問道,明顯是在質疑達紮路恭的決定。然而,後者隻是在用手撫摸著長城堡城牆上那被風化的磚石,似乎是在思考著什麽事情。


    “如果我沒有猜錯,蘭州應該是丟了。”


    達紮路恭歎息說道。


    “丟了?”


    納囊·赤托傑大吃一驚。


    “嗯,如果我們走蘭州一線,隻怕後果難料。走涼州的話,自保沒問題。


    新敗之軍,能不冒險還是不要冒險為好。”


    達紮路恭擺了擺手,並沒有解釋為什麽蘭州會失陷。


    正在這時,遠處一騎飛奔而來,他看到城頭豎起吐蕃大論的旗幟,於是大聲喊道:“大論,蘭州急報!”


    達紮路恭和納囊·赤托傑對視了一眼,二人都沒有說什麽,直接下了城頭。那人進了長城堡,一見到達紮路恭就對其行禮道:“大論,蘭州被唐軍圍困,危在旦夕,請大論速速調撥援兵,遲則生變!”


    “知道了,你去歇著吧。”


    達紮路恭溫言說道,納囊·赤托傑卻是攔住那人追問道:“我們自關中來,未見有唐軍出關中,哪來的唐軍?”


    “從靈州而來,沿著黃河南下!”


    這位斥候無可奈何的稟告道。


    似乎並未出乎達紮路恭意料,這位大論微微點頭,沒有多說什麽。納囊·赤托傑瞬間明白為什麽他們不去蘭州駐紮了。


    “你不習唐國地理,靈州到蘭州的距離,其實比涼州到蘭州還近。


    方清狡詐,定然已經派人事先聯絡了朔方軍,建議他們攻取涼州。”


    聽到這話納囊·赤托傑恍然大悟,他也想明白了其中的關節。


    朔方軍聽方清的調遣入關中對抗吐蕃軍,可能性極小。


    但朔方軍“順便”攻克蘭州,可能性卻極大,因為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這是人之常情而已。


    攻克蘭州,與奉李琦為天子聽從方清調遣,完全是兩個不同的概念。


    既然吐蕃人在蘭州防備空虛,朔方軍又頂著大唐藩鎮的大旗,那麽攻克蘭州,奪取一些土地和人口,順便打擊來勢洶洶的吐蕃,這對於朔方軍高層而言,是惠而不費的事情。


    完全沒什麽心理障礙。


    即便是攻占蘭州,他們依舊可以對方清不理不睬,對自身獨立性也沒有什麽影響。如果吐蕃人再退到蘭州,到時候便有一場好戲可以看了。


    沒想到,達紮路恭一直防著這一手,方重勇的陰招沒有把他陰到。


    “此番進攻關中,折損頗多,也是該在涼州修生養息兩年再戰了。”


    達紮路恭麵帶失望的歎了口氣,心中十分不甘。但是殘存的理智告訴他,這一波攻勢已經結束了,即便是沒有占便宜,也不能再打下去。


    “對了,沙州還沒攻下來麽?”


    達紮路恭有些疑惑,看向納囊·赤托傑詢問道。後者也是不知,找來軍中負責收集軍情的東本,一番詢問下得知:沙州確實還在唐軍控製之中。


    “尚讚摩是怎麽回事?”


    達紮路恭明顯不滿,他們攻不下關中情有可原,畢竟糧道都不穩,能全身而退已經難能可貴。但尚讚摩的兵馬在沙州沒動彈,從春天到秋天,好幾個月過去了,攻沙州怎麽還攻不下呢?


    “回大論,尚讚摩派人去沙州城中與唐軍守將交涉,使者被斬。此後他便一直按兵不動,圍困沙州城已經有數月。”


    這位東本小心翼翼的稟告道。


    平心而論,尚讚摩的應對並無問題。


    說白了,就是跟沙州城內的唐軍耗時間嘛。城內的糧食總有吃完的一天,得不到補給,城破是遲早!


    這個時候,就是比拚耐力的時候了。因為吐蕃人也不富裕,境況並不比沙州城內的守軍強多少。真要耗時間的話,幾個月之後解決戰鬥都算快了。


    達紮路恭也明白欲速則不達的道理,反正,糟心事也不止這一件了。他壓下內心的怒火,對納囊·赤托傑吩咐道:“你先回涼州,我來殿後。”


    第768章 取而代之?


    這年深秋,朔方節度使渾瑊派遣鐵勒部出身的將領仆固懷恩,押送數百吐蕃戰俘到汴州獻俘,並宣布接受汴州朝廷的節製和調遣。


    對此,天子李琦“很好說話”,欣然接受了朔方軍的歸複,並且承諾不會幹預朔方軍內部的人事調整。


    軍官以上任命,隻需要報備一聲即可,其餘的可以自行安排。依常例,在汴梁城新設“朔方進奏院”,請渾瑊安排節度使幕府的官員來長安協助辦理此事。


    此外,仆固懷恩還帶來了一個新消息:李隆基之子李瑝,逃亡塞外,據說是跑去了回紇人那邊,有可能會作出一些對朝廷不利的舉動。


    至於此人具體在什麽地方,還不得而知。


    對於這個消息,李琦似乎並不在意,隻是盛讚朔方軍上下“忠勇可嘉”。至於李瑝,李琦表示此人是皇子出身骨肉兄弟,因為意外流落塞外而已。


    朝廷將會派使者前往回紇王庭交涉,讓流落在外的李瑝,回汴州接受新爵位,以享受榮華富貴。


    見汴州朝廷如此好說話,仆固懷恩這才鬆了口氣。其實這次朔方軍內部爭議頗大,已經分成了“回紇派”與“中原派”,當然了,更是不少兩頭下注的人。


    隻是這次吐蕃攻關中,觸動了朔方軍的切身利益,讓所有人暫時一致對外。


    朔方軍為了養兵,靠的是“靈州道”,維持關中到靈州這條路的草原商貿,靠抽商稅維持軍中開支。


    吐蕃人攻關中,如果成功,未來靈州道勢必保不住,朔方軍恐怕連維持下去都會很難,又何談發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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