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汴州軍的意圖,李抱玉還不是很清楚,所以他現在比李寶臣還要受煎熬。


    這天一大早,從西麵而來的流民給李抱玉帶來了一個很糟糕的消息:吐蕃軍似乎放棄了西進橫掃西域的打算,而是調轉頭向東,朝著鳳翔府的方向而來,目前正在攻打蘭州!


    這讓李抱玉心中的危機感直接拉滿!


    如果說此前吐蕃人的意圖還不太明朗的話,那麽現在已經是圖窮匕見,他們就是衝著關中,衝著長安而來的!


    一時間,李抱玉竟然萌生退意,想回河東當個割據一方的土王八了。


    畢竟,他們現在經營河東多年,已經有些根基,不必盯著長安不放。即便今年不入長安,以後也多的是機會。


    “兄長,汴州那邊有使者前來,就在大營內,要不要見一下?”


    正當李抱玉心中著急上火的時候,其弟李抱真悄悄的來到帥帳,對他低聲稟告道。


    終於來了!


    李抱玉鬆了口氣,最近他就一直在等汴州來的使者。汴州軍已經穿過潼關進入關中,雖然人數不多,但顯然是有戰略意圖的。


    無論如何,哪怕是勸降,也該有個人來這裏接觸一下吧。


    搞不明白汴州軍的意圖,李抱玉便寢食難安。


    毒蛇猛獸都不可怕,人類有“善假於物”的特長,隻要知道這些猛物的習性,拿下並不困難。


    世間最令人害怕的東西,叫做“未知”,未知的東西才是最可怕的。


    因為在不了解這個東西之前,你永遠不知道它究竟是人畜無害,還是可以一刀秒你。


    “快請!罷了,你帶我去吧!”


    李抱玉壓住心中的激動說道,此刻心中有種便秘一個月終於通暢的爽快。


    在一處僻靜的小帳篷內,李抱玉見到了風塵仆仆而來的元載。他輕咳一聲掩飾臉上的激動,盡量保持麵色平靜詢問道:“不知道汴州而來的使者來見本帥,有什麽指教呢?”


    聽到李抱玉詢問,元載一句話也不說,直接從懷裏掏出一封信,將其遞給一旁的李抱真,保持著高冷的姿態。


    正統就要有正統的威嚴,元載決定賭一把,不慣著李抱玉。


    看到元載不苟言笑,李抱玉微微皺眉接過信,將其拆開,一目十行的看完。他臉上露出錯愣的表情,似乎有點不太相信,又把信拿起來,一字一句的讀了一遍。


    他臉上的神色不斷變幻,最後長長的吐出一口濁氣,卻又什麽話都沒有說。


    “官家是怎麽說的?”


    很久之後,李抱玉看向元載問道。


    “官家說,安氏在河西的地位不變,過去的事情就過去了,無論恩仇,都一筆勾銷,以後不會再追究。


    現在大敵當前,吐蕃人要入關中,沒有什麽事情比這件事更大。隻要是願意出兵打吐蕃的,都是我們官家的朋友,都是自己人。


    李大帥如果願意易幟,奉李琦為天子,歸順到朝廷旗下,那麽部曲可以保留,不會打散參與整編。大軍的後勤,我們會承擔供給。


    當然了,河東地區,必須要納入到朝廷管轄,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安氏的根基,隻在河西。


    安氏子弟可以到汴州來做官,參加科舉,類似這些,都可以談。”


    元載一板一眼的解釋道,沒有任何勸說的意思,幾乎都是方重勇原話。


    李抱玉微微點頭,不置可否說道:“元先生所說,事關重大,李某要好好想一想,不如先生就在我大營暫時歇息一下,明日李某便有答複,這樣如何?”


    “這是應有之意,李大帥請便。”


    元載隨口答道,似乎並不擔心李抱玉有什麽奇怪的想法。


    待安頓好元載後,李抱玉拉著李抱真來到帥帳,屏退閑雜人等後,二人坐下來商議方重勇招安他們的事情。


    “方清有大氣魄,不是一般人啊。”


    李抱玉將那封信拿出來又看了一遍,感慨歎息道。


    當年王忠嗣自盡那件事,其他人或許不覺得如何,但李抱玉是心中有數的,方清饒不了他!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這是“公事”而不是“私仇”。私仇可以放下,公事必須要辦。方清麾下部曲,很多都是王忠嗣舊部,更別提王忠嗣的女兒還是方清的正妻。


    這仇恨跟殺父之仇也不差多少了。


    現在方清說可以放下,那就是展現了極大的誠意,如果拒絕……最好還是不要拒絕。


    拒絕的話,將來失敗,必會被滅族!


    別人展現了極大誠意,如果拒絕,那這份誠意就會轉變為惱羞成怒的恨意。本來沒有仇也要結仇了,更何況有殺嶽父之仇呢?


    “兄長,隻怕這件事拒絕,就是魚死網破,你死我活了。”


    李抱真沉聲說道。


    李抱玉點點頭,他也是這麽想的。


    信中所說讓出河東的事情,反倒是最小的一件事。因為這跟涼州安氏要走的路線有關。如果占據河東,就必須要自己**,自己打天下。


    否則,在河東困守一隅,他們連做割據勢力的權力都沒有。河東這地方被割據了,哪個中央政權都會坐不住的,不可能讓你割據,絕對是打生打死的鬥爭!


    涼州安氏在河東並無深厚根基,當初入主河東,不過是因為統帥赤水軍而已。而赤水軍的根基在河西,大部分都是涼州人。


    李抱玉看似實力雄厚,實則掣肘很多,一切都不是他自己能夠說了算的。他們本身就沒有雄霸天下的野心,也沒有這樣的能力和人脈。


    昭武九姓之一的家族(還隻是安氏的其中一支),要想統治整個中國,建立一個統一王朝,不會比蒙古建立大元更容易。


    絕大部分人,出身就已經決定了人生的上限。涼州安氏的上限,就是作為一個和大唐帝國與國同休的勳貴家族存在,僅此而已。


    “如果同意的話,李琬這麵旗幟就倒了,李琦成為了無可爭議的正統。我們失去河東,但是不必擔心後路被斷,也不必負擔放任吐蕃軍入主關中的罵名。”


    李抱玉沉聲說道,心中感受無比複雜。


    其實,方重勇這封信已經暗示了:如果他們不同意,那麽汴州軍就會大舉進攻河東!


    目前河東軍主力都在關中,麵對李寶臣和已經不太遠的吐蕃人,實屬騎虎難下,想回防河東又談何容易。


    即便他們不想放棄河東,汴州軍也可以自己去取!


    但是,接受招安,好處也是極多的!


    首先就是確保了涼州基本盤的利益,然後可以在史書上留下美名。當然了,如果方清耍詐,那麽名聲臭掉的是方清,而不是涼州安氏。


    此外,糧道的安穩,後勤的安穩,也是不可忽視的福利。接受招安,也就意味著不必從河東運糧了。


    接下來,就是把吐蕃人趕走,然後回涼州老巢,也不失為一條可以走的明路。


    不過,這也意味著,涼州安氏這幾年的經營全部化為烏有,隻是保住了本錢而已。要說賺了多少……隻能說在這亂世,不虧就已經是賺了吧。


    “汴州軍入潼關,大概也是在逼迫我們接受招安。如果他們著急,恐怕早就打到灞橋了,不至於走這麽慢。”


    李抱玉苦笑道,搖了搖頭,心中患得患失。


    方清的條件,可謂是正好踩在了涼州安氏的底線上。多給一點,那就是為安氏鞍前馬後白忙活;少給了,李抱玉早就直接讓人亂棍把元載轟走,壓根不會考慮這些。


    正因為條件開得剛剛好,所以才讓李抱玉難以割舍。


    他有野心,但是不多。放棄心有不甘,不放棄又擔憂其中的嚴重後果。用“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來形容,恐怕也是恰如其分了。


    “兄長,當斷不斷反受其亂。某以為,我們是接受天子李琦的招安,不是接受方清的勸降。


    李琦現在是傀儡天子,但有我們加入以後,那以後便不好說了。


    無論如何,將吐蕃人趕走,收複河西對我們來說都是第一位的。以後的事情,可以等趕走吐蕃人以後再說。


    赤水軍將士皆來自涼州,河東軍中河東本地兵馬並不是很多,我們還是要以涼州為重啊!”


    李抱真苦心勸說道。


    他這話倒是提醒李抱玉了。對於方重勇來說,他們接受招安,或者不接受招安,那都不過是汴州軍打得順手不順手的區別。


    他們不招安,將來吐蕃人打過來了,汴州朝廷隨便安排一幫無良文人,到處宣傳涼州安氏投靠吐蕃,寧可打內戰也要幫吐蕃人入關中。


    那時候,李抱玉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幹淨了!


    而吐蕃人攻克涼州,進而橫掃河西,毀掉的是涼州安氏的根基,而不是汴州朝廷的根基。一棵樹若是沒有根基,那還能長得好麽?


    所以現在的情況,其實並不是方重勇在求著他們歸順,而是給出了一個大家都可以放下兵戈一致對外的最優方案。


    從長遠來說,對於涼州安氏家族是有利的,雖然對李抱玉本人未必是最有利。真要說的話,涼州安氏還得謝謝汴州朝廷為他們主持公道呢!


    “不如這樣吧,眼見為實耳聽為虛,你和元載一起走一趟汴州,一來一回也就幾天而已。


    你探一探方清的口風,如果覺得他很有誠意,你回來以後我們再仔細合計一番。”


    李抱玉長歎一聲說道。


    吐蕃人的不斷靠近,以及李寶臣威脅投靠吐蕃,讓李抱玉察覺到了身後的危機。這種局麵不找個靠山,確實風險太大了。


    李寶臣威脅要投吐蕃,他又如何不能投汴州呢?


    第744章 磨刀霍霍


    汴州,距離黃河不遠的郭橋,是銀槍孝節軍大營所在。


    此刻已經敞開營門,一隊又一隊從別處調度來的團結兵,走進這裏參與整訓與考核。


    合格者將作為“西征軍”的主力,享受禁軍待遇,隨軍出征河西,建功立業。


    不合格者,返回鄉裏,繼續當包吃包住沒有糧餉的團結兵。


    這些人裏頭,有不少是今年參加“弓箭手”考核的所謂“武生”。由於要跟吐蕃人打仗,今年的弓箭手考試也取消了,和科舉一樣。


    但是官府允許考生以團結兵的身份,到銀槍孝節軍大營裏麵參加選拔,合格且從軍後返回者,將會直接授予弓箭手的稱號,與往屆考核一樣。


    簡單來說,就是現在汴州朝廷已經全麵動員起來了,一切都是圍繞著打贏吐蕃而來的。


    就連商賈們販賣貨物,都要收額外的“支援稅”。


    當然了,不交也沒問題,官府不會強搶,而是會派人直接在這個商賈的商鋪門口貼塊牌匾,上麵寫著“該商戶不支持朝廷收複失地”。


    這一損招祭出之後,那些蠢蠢欲動的大商賈們立馬老實了。


    今天是不支持朝廷收複失地,那明天就有可能變成“暗通吐蕃,圖謀不軌”了。


    這誰頂得住?


    反正,吐蕃人真要占據關中了,他們也沒好日子過,隻當是給官家麵子,以後圖個方便了。


    於是在何百萬的帶頭捐款下,這些大商賈們如同死了爹一般。不僅要按新法繳納更多的商稅,而且還要不情不願,額外掏腰包給錢又出物資,支援朝廷出兵河西。


    按法令多交稅就行了,這些人為什麽會額外捐款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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