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他便找了個由頭,起身離去。方重勇將其送到府衙門外,看著李琦的馬車緩緩離去,這才鬆了口氣。


    搞定了最容易搞定的一個環節,接下來,該是說服手下親信幕僚了。


    方重勇也知道,肯定很多人覺得,現在去涼州打吐蕃人很不值得之類的。


    他要做這些人的思想工作,說服他們擰成一股繩。這既是在團結手下人,也是在理順內部關係。作為一個團隊的領袖,無論是做什麽事情,隻有讓手下人心服口服,把利弊得失跟他們說明白了,這些人做起事來才會全心全意。


    如若不然,強行推進的話,一旦上了戰場,身後有人搞幺蛾子,或者摸魚出工不出力,後果將是災難性的。


    ……


    關中,長安以東的灞橋附近,春光明媚,鳥語花香,絲毫感受不到戰爭的硝煙氣息。


    以赤水軍為骨幹的河東軍在此地紮營,暫時還沒有攻打長安,所以看上去長安附近的局麵還算平靜。


    李寶臣大軍主力,已經陸續撤到了長安以西的武功縣,隻留下很少一部分兵馬守大明宮,實際上是打算將長安讓給李抱玉。


    當然,這並不是李寶臣安的什麽好心,而是龐大的長安,對於一支行政能力極為有限的藩鎮而言,很多時候,並不是一種財富,而是一個大包袱。


    李抱玉攻克長安了,城內百姓吃喝拉撒,他到底管還是不管?


    如果不管,那長安便會成為人間地獄,亂兵亂民四處橫行,對於李抱玉而言,能撈到的好處有限,麻煩卻是不少。


    如果要管,那該怎麽管理?


    丘八們會殺人,卻不會生產,也不會管理地方。合格的官吏從哪裏來,行政的機構又該怎麽運轉?


    這些雜事都會極大拖延李抱玉進軍的步伐,已經在長安盤踞多年的李寶臣,對此深有體會。


    長安這地方,進來容易,但好好管理,將其理順,很難。


    李抱玉同樣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他打到灞橋以後,便停下腳步,屯兵於此,並不著急進入長安。


    除此以外,李抱玉停在灞橋,還有另外一個重要原因,那就是如今涼州城已經被吐蕃人攻克了。


    他們就算拿下長安,西麵的隴右,也是一片絕地。


    換言之,之前李抱玉等人的打算,是拿下長安後,河西與隴右之地,也能輕鬆拿下。西有涼州,東有太原,這片狹長的統治區,戰略縱深已經足夠他們大展拳腳了。


    可是現在涼州丟失,那麽就算占據長安,就算擊潰李寶臣,他們也會麵臨吐蕃人的侵擾,並且原本在涼州的根基,也完全用不上了。


    下一步要如何行動,便成為擺在李抱玉等人麵前的重大抉擇。


    剛剛和論氏五兄弟大吵了一架的李抱玉,此刻正揉著自己的眉心。


    論氏是論欽陵的後人,移居涼州後,便一直在跟吐蕃人對抗。現在吐蕃占據了涼州,讓論氏憂心忡忡。他們家雖然核心成員已經定居河東,但在涼州的產業和家仆也不少。


    他們之所以支持李抱玉,便是因為李抱玉當初提出的,那個橫跨涼州與河東的計劃很誘人。


    現在涼州丟了,論氏的切身利益受到嚴重損害,尤其是被吐蕃人占據。於是他們的不滿,是顯而易見的。


    涼州安氏的損失更大,可是李抱玉卻不敢輕舉妄動。


    隻要是在涼州居住過一段時間的人,就不會不知道吐蕃人的厲害。那是動輒就能動員十萬以上戰兵,打仗不顧自身死活的野蠻人。


    如李抱玉這般的將領,他們都是在前線廝殺中成長起來的,不是什麽溫室裏的花朵。正因為如此,這些人才非常清楚吐蕃人的厲害。


    吐蕃人在高原上生活,人均壽命極短。


    不打仗是長痛,打仗是短痛。對於吐蕃人來說,打仗很多時候隻是一種解脫罷了。


    對此,李抱玉等將領是深有體會的。


    “兄長,我們不要進長安麽?”


    看到李抱玉在營門外,看著灞河對岸的長安城發呆,李抱真走過來低聲詢問道。


    “你說,我們應該放棄涼州的基業麽?現在也不知道家中情況如何了。”


    李抱玉長歎一聲道,臉上寫滿了憂愁。


    在河東,他們不過生活了幾年而已。但在涼州,他們祖祖輩輩都在那邊繁衍生息。


    甚至在大唐還沒建立的時候,涼州安氏就已經在涼州落戶了,隻是沒有飛黃騰達而已。


    那時候他們與涼州張氏等大族互相通婚,某種程度上“共治”河西之地。是李抱玉的先祖安興貴從中斡旋,讓大唐以相對和平的方式接管了涼州,這才有了涼州安氏的基業。


    現在,他們要放棄這份“祖業”麽?


    不是說非得為這份祖業流幹家族最後一滴血,而是不甘心就這麽讓給吐蕃人。


    在李抱玉看來,吐蕃人還不配。


    “此事我也是非常糾結,難以決斷。


    要拿下關中,又要對付李寶臣,還要進軍涼州,打敗吐蕃人。


    我覺得以我們目前的實力來說,有點托大了。”


    李抱玉搖搖頭道,顯然是不太看好能實現所有的戰略目標。


    既要,又要,還要,最後的結果就是被撐爆了,什麽都拿不到。


    “兄長,如果不能拿下涼州,那麽吐蕃人的兵鋒,將來就在鳳翔府以西了。換言之,那時候如果他們要來長安,隻需要幾天便能飲馬渭水。


    這樣的話,我們拿下長安又有什麽意義呢,不過是給汴州的方清之流當盾牌罷了。”


    李抱真有些不滿的抱怨了一句。


    話說得很直白,道理也是明擺著的。


    畢竟嚴莊能想到的“借刀殺人”之計,李抱真也不難看到。現在吐蕃人就是一把刀,一把影響大唐內部局勢的刀。


    誰被這把刀傷了,隻能自認倒黴。


    “如果我們不要關中,那麽就隻能縮回河東。河東地狹,我們又能支撐幾年?”


    看到李抱玉不說話,李抱真又補了一刀。


    “你說的我何嚐不知道,所以現在我們是進退兩難了。”


    李抱玉擺擺手,滿心憂愁就如這眼前的灞水一般,延綿不斷。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匆匆忙忙走來,對著李抱玉耳語了幾句。待對方說完,李抱玉隻是微微點頭,對李抱真招呼了一聲,二人來到帥帳。


    隻見一個渾身是血的信使,已經因為失血過多而亡,腰間竹筒裏,還有藏著一封求援信。


    “局勢居然崩壞若此!”


    看完信,李抱玉內心有些慌亂,自言自語道。


    信是高仙芝寫的,內容也不難猜,就是向李抱玉求援,讓他帶兵支援河西。


    在信中,高仙芝告訴李抱玉:如今河西五州已失其四,唯有最西麵的沙州還未被吐蕃人攻占,正在拚死抵抗。河西五州軍民,不少人逃難至此,其中亦是有涼州安氏的人馬。


    “兄長,我們若是去了,要贏……隻怕很難。”


    李抱真看完信,喃喃自語說道。


    他原本是主張帶兵打回涼州的,但看到這封信,反而改了主意。


    之前,他和李抱玉都不知道河西的情況。如果河西隻是涼州丟失,那麽局勢尚且還有回旋的餘地。


    可是河西五州已失其四,唯有最西麵的沙州還在抵抗,那麽再從關中調兵,幾乎等同於獨自抗衡吐蕃軍的主力。


    仗不是這麽打的。


    李抱真雖然沒看過《葫蘆娃》,但是葫蘆娃救爺爺一個一個去送的套路,他還是明白的。


    這一趟,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


    李抱玉沒說話,顯然也是猶豫不決。


    他們打吐蕃人,無論輸贏,都是在損耗自身的實力。到時候汴州那幫人就直接入關中摘桃子了。


    退回河東,把爛攤子留給李寶臣,李抱玉等人尚且還能自保。


    隻是,不甘心呐!這真是一個兩難的選擇!


    當然了,理論上說,他們也可以和李寶臣聯手對付吐蕃人。隻是,誰有那麽大氣度,跟正在打得你死我活的對手和解呢?


    就算李抱玉自己不介意,難道李寶臣就沒有他的小心思嗎?


    人心詭譎,難以揣度,通常兩軍對壘,都是以最大的惡意去揣度對手的心思。


    這一刻,李抱玉已經萌生了退兵的想法。


    今天卡文,請一天假


    卡文了,後麵的劇情我想想啊,挺關鍵的,明天按時更新。


    第741章 將軍百戰死


    出兵河西,抵抗吐蕃,看上去就八個字而已。實則裏麵涉及到的事務方方麵麵,多到不勝枚舉,其難度不亞於打一場滅國之戰。


    對於一個暫時還可以在中原苟且多年的政權來說,下決心出兵邊疆,幹那些“出力不討好”的事情,內部是不可能沒有爭議的。


    而方重勇作為汴州朝廷真正的話事人,他要做的,不是猶豫不決,不是苟且不前,而是得想辦法平息內部的爭議,並認認真真的做好出兵的準備。


    為此,方重勇單獨麵見了嚴莊、李筌、劉晏三人。這三個人,在汴州朝廷內,分別是掌管政務、出兵規劃與後勤支持的。


    一場又一場麵議下來,結果有喜有憂。


    嚴莊反對出兵,而李筌和劉晏則是堅決支持。


    隻是,嚴莊雖然態度很明確,表示不支持出兵,但他這裏的問題反而並不大。


    目前汴州朝廷運轉平穩,又沒有其他強有力的競爭者,可以說已經有些“新朝雅政”的姿態,翻不出什麽浪來。


    然而,李筌和劉晏即便是支持出兵,卻也提了很多實實在在的問題。而且這些問題都是客觀存在的,並不以他們的意誌為轉移。


    “官家,如果要出兵河西,那麽要運籌長達千裏的糧道,顯然不是拍拍腦袋就行的。


    誰也不好說這一戰會打多久,這件事,還要從長計議啊。”


    開封府衙書房內,李筌憂心忡忡的說道。


    他支持出兵,但是出兵的困難,比想象要多,這些都必須現在就提出來。


    “你細說一下,不必忌諱什麽。”


    方重勇微微點頭說道,其實吧,這些也都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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