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他發現,即便他沒有如基哥一般好色如命,即便他沒有如基哥一樣胡搞亂搞,天寶時代出現的問題,荊襄朝廷一個也不少。


    文臣內鬥,武將蠢蠢欲動,政令不出襄陽,市場混亂,私鑄銅錢,私鹽泛濫,國庫空虛,民不聊生……等等等等。


    多多少少都有,程度不一而已。


    似乎哪一個都不該出現,但哪一個朝廷也解決不了。


    盧杞從洪州回來,直接告了魯炅一狀,說他“畏敵不前”加上“濫鑄銅錢”,似乎是有不臣之心。


    其實如果這是事實,那麽盧杞說的自然沒問題,因為畏敵不前等同於不聽聖旨,濫鑄銅錢等同於控製地方經濟。


    再加上李璬對於“節度使”這三個字神經過敏,極為忌憚。不得不說,盧杞這次出拳可謂狠辣,打到了要害處。


    “陛下明鑒!”


    盧杞伏跪於地重重叩首,對著李璬哭嚎道:“豫章城孩童都在傳唱魯家錢,換江山。城中百姓都喜好用魯炅所鑄之錢,而不用朝廷之錢,望陛下明鑒啊!”


    一旁的顏真卿,看著盧杞前前後後一番表演,都已經惡心得無語了。


    果然,李璬麵色憂慮看向他問道。


    “回陛下,微臣無話可說。如今大戰一觸即發,臨陣換將乃是兵家大忌。可等此戰結束後,招魯節帥回襄陽對質。”


    顏真卿麵色淡然對李璬說道,懶得跟盧杞去爭論。


    很多人,做人的下限極低。


    他們的本事,就是把你也拉到跟他一個水平,然後他們再用豐富的經驗胡攪蠻纏,把水攪渾來擊敗你。


    對於這種人,不理他,不跟著他的思路走就是了。


    盧杞舉出的那些證據,根本無法證實,可問題卻在於,它也沒法證偽啊!


    魯炅不肯進兵是事實,要是跟盧杞去爭論魯炅為什麽不進兵,為什麽要“畏縮不前”,那就中了對方的奸計!


    “陛下!”


    盧杞突然嘶聲打斷顏真卿道:“顏相公素來與魯將軍有舊,當年魯將軍出任江南西道節度使,還是顏相公舉薦的!顏相公為自己人說話,枉顧是非曲直,其心可誅!”


    他袖中手指都已經掐出血印,心中七上八下的,麵上卻又涕淚縱橫,繼續哭訴道:“微臣一片赤誠,願意以死報國,隻恐……隻恐有些人沆瀣一氣,蒙蔽聖聽,行那汴州方清之事!”


    盧杞意有所指,就差沒直接指著顏真卿的鼻子,罵他要篡位了。


    李璬猛地站起,案上茶盞翻倒染黃奏折。剛要破口大罵,忽然感覺腦袋一陣眩暈,不得不扶住蟠龍柱,很久之後才恢複過來。


    李璬看著階下跪著的盧杞,哭訴不止,又看了看一旁麵色淡然不屑爭辯的顏真卿,忽然想起兒時太傅教的鄭伯克段於鄢。


    心中膩歪得不行。文人相輕,鬥是常態。當年張九齡就喜歡說李林甫的壞話,李林甫更是喜歡反咬。


    可如今麵前這兩位臣子,誰是鄭伯,誰又是叔段呢?


    李璬不是傻子,他知道,盧杞的話明顯有誇張的成分,以及他自己的私人目的。至於童謠什麽的,也極有可能是盧杞自己編出來的。


    當然了,李璬也知道,盧杞之所以現在能在這裏大放厥詞,是因為他這個皇帝需要用這個工具,來壓住位高權重的顏真卿。哪一天顏真卿不在了,盧杞這廢物也沒有留下的必要。


    顏真卿與魯炅聯手的話,威力巨大,已經擁有廢立天子的能力。


    換言之,一個人有沒有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沒有這個能力。


    魯炅有沒有反心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和顏真卿關係好,內外勾結的話,換天子足夠了!


    想到這裏,李璬麵色微變,隨即坐回龍椅。


    他長歎一聲,對顏真卿說道:“洪州乃是前線重地,萬萬不能有失。不如顏相公走一趟豫章,暗地裏查實一下這些事情,順便,安撫一下魯節帥和三軍將士。”


    聽到這話,顏真卿知道事情已經沒了回轉的餘地,他對李璬叉手行禮道:“回陛下,微臣這便啟程去豫章,請陛下保重。”


    說完,他便轉身離開紫宸殿。


    盧杞緩緩從地上爬起來,悄悄瞥了一眼顏真卿離去的方向,心中懸著的大石終於落地。


    ……


    “大帥,你看我給你帶什麽回來了。”


    郝廷玉一臉激動的說道,剛剛下船,就把手中的包袱遞給前來迎接他的李光弼。


    二人一起來到鄱陽湖水寨的某處竹樓,那是李光弼的臨時居所。


    落座之後,李光弼把包袱打開,裏麵是一套嶄新的厚棉衣,還有一封書信。他拆開一看,是王韞秀寫給自己這個“義兄”的。


    信中也都是些家長裏短的話,說李光弼的兒子李匯,現在和他們一起住,讀書很努力,準備幾年後,考科舉入朝為官。


    還說馬上要冬天了,送一套棉衣給李光弼禦寒,讓郝廷玉帶來之類的。


    “義父當年,死得太不值當了!”


    李光弼將書信放下,忍不住一聲長歎。


    “大帥,咱們以後,也是開國功臣,不會墮了王大帥的威名呀。”


    郝廷玉笑道。


    李光弼瞪了他一眼,卻是沒有再說什麽。


    是啊,他現在有什麽理由為李唐出頭呢?郝廷玉不過是說話太坦白罷了。


    就算是自立為王,也不可能給李家皇帝當狗啊!


    “朝廷的書信呢?”


    李光弼反問道。


    郝廷玉這才恍然大悟,從袖口摸出一封樞密院的信函,遞給李光弼。


    接過信一目十行的看完,李光弼哈哈大笑,然後從桌案裏麵摸出另外一封信,那是顏真卿給他寫的。


    其中廢話一大堆,總結起來就四個字“棄暗投明”!


    “樞密院的刀筆小吏寫得生硬,你看看,還是顏真卿的文章寫得好,本帥看了都想投襄陽。”


    李光弼將信遞給郝廷玉。


    後者是個大老粗,看完之後,他麵色古怪的看著李光弼,一臉疑惑問道:


    “顏真卿是個傻子吧?


    為了他的大義,我們就拋妻棄子,不管在汴州的家小,就為了他那個什麽狗屁朝廷賣命?


    然後落下一個千夫所指的罵名?


    官家好歹是跟大帥沾親帶故的,顏真卿算老幾啊?


    收買人投靠起碼得開個價吧,一個人給多少財帛,有沒有田產,先送一份見麵禮過來意思意思呀。”


    郝廷玉說話過於直白,讓李光弼都不知道該怎麽評價才好。


    應該說這位是話糙理不糙吧。


    曉以大義有個屁用啊,大義能當飯吃麽?


    如今汴州朝廷有席卷天下之勢,一副勃勃生機萬物競發的姿態。合著坐等當開國功臣不舒服,非得去荊襄吃苦?


    李光弼看了顏真卿的信,都覺得這個人可敬又可悲。


    “顏真卿的事情先不提,朝廷這道軍令,倒是頗有些費周章。”


    李光弼將樞密院的信放在桌案上,收起臉上的笑容,變得嚴肅起來了。


    “大帥所言極是,官家親口跟我說的,伺機而動,以不敗為主,莫要輕敵冒進。”


    郝廷玉解釋了一句。


    李光弼搖搖頭,歎了口氣道:“他的言外之意不是這樣,你不懂的,他是打老了仗的人。”


    這話聽得郝廷玉莫名其妙。


    看到對方似乎不明白,李光弼解釋道:“官家這是考驗李某的本事,也是給李某機會,將來登堂入室。”


    很多事情,不用說那麽明白。


    方重勇的鐵杆嫡係都是一個圈子,彼此抱團。無論方重勇怎麽偏心,也要考慮這些人的看法。


    但是,有本事的人,可以獲得額外的重用。外人不會對此品頭論足。


    換言之,大家都是佩服有真本事的人。


    方重勇的意思其實已經表達得相當明白了:打贏這一戰,新朝建立以後,就有你李光弼的一席之地。要不然,你就隻能作為外戚將領存在。


    這次既是機會,也是考驗。如何把握,需要你自己考慮清楚。


    要上進就會有犧牲,更會有無盡的風險。


    如果李光弼隻是守住了鄱陽,那證明他就是“中人之姿”,方重勇也不好替他爭取權力了。畢竟,將領的地位都是靠自己一刀一刀砍出來的。


    當然了,萬一輸了,後果如何,李光弼都不敢去想,不需要去考慮這種可能性。


    “明日你扮做鹽商,去豫章周邊販鹽,順便偵查一下。”


    李光弼雙手抱臂,若有所思道:“本帥聽聞某些關於魯炅的不利傳聞,你去核實一下真偽。看看其中有沒有文章可以做。”


    第715章 那邊風景獨好


    嗶哩啪啦!嗶哩啪啦!


    離汴梁皇宮不遠,臨近運河的街道上,一個新的商行正在開業。爆竹聲不絕於耳,門前張燈結彩,引得眾多路過的旅客圍觀。


    說是商行也不盡然,叫錢莊或許更貼切一些。這家錢莊專注於“小額貸款”,隻服務於本地戶籍,且準備經營小產業的人,譬如馬車行,磚瓦行,酒肆等等。


    汴州朝廷的發展方略很明確,就是把汴州打造成一個新的商業中心和物流中心。既然汴州有五條河可以漕運,並且匯聚於此,條件得天獨厚,那麽將這些優勢發揚光大,也是應有之意。


    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勢利導罷了。


    錢莊門前的匾額上,用燙金大字寫著“汴州開發商行”。剛剛開業,門前就已經排起了長隊,都是等著貸款的人。


    其中不少人,都是軍中退伍的丘八。


    這家商行是汴州大商賈“自發”出錢籌辦的,專門對口幫扶那些退役丘八,為他們置辦產業提供無息貸款,這也是方重勇落實自己的裁軍政策而設。


    官家辦事,那就是一板一眼不忽悠,如此方能一呼百應。


    所謂權威,就是這樣一點點的攢下來的。


    此時此刻,汴州開發商行門前,方重勇看著正在排隊的丘八,都是一臉喜色,這才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盛唐挽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攜劍遠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攜劍遠行並收藏盛唐挽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