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守忠看著李庭望問道。


    “安大帥,方清此舉,讓人看不懂啊。”


    李庭望也不跟安守忠客套,直截了當的說道。二人陷入沉默之中,一時間都有些舉棋不定。


    安守忠將府邸裏的下人找來詢問,然後得到了他預想中的答案:李棲筠派人送來的東西,都已經在府邸庫房裏麵,確實如禮單所寫,一樣不差。


    居然玩真的啊!那些金銀器皿、金佛什麽的,居然都是真的,都送到了!


    “那,我們就把這些財帛都收下?”


    安守忠自言自語一般反問道。


    李庭望點點頭,不過他又加了一句:“大帥,常言道,不患寡而患不均。金銀俗物留著也是無用。不如拿出來賞賜軍中將士,招募新兵,購置軍械。洛陽府庫裏的兵器很多都被用掉了,也是時候該補一點庫存了。”


    安守忠瞥了李庭望一眼,微微點頭沒說話。


    李庭望確實有私心,因為他想安守忠把財帛分給自己一點,不要吃獨食。


    所以打著“賞賜將士”的名義。


    不過這也是實話實說。李庭望想分,軍中其他將領也想分。將領分了,就不得不讓底下的丘八也跟著沾點光。


    這件事本身是瞞不住人的。若是大家知道安守忠家裏有很多金銀財寶,卻壓根不願意拿出來賞賜將士,那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不好的事情,也就無須多言了。


    “一半拿來賞賜軍中將士,一半用來置辦軍備。”


    安守忠眯著眼睛說道。他善於治軍,自然是不會貪戀金銀財帛等物。更何況是現在這個節骨眼,更不可能如此輕慢。


    那便是取死之道了。


    “明日設宴,邀請李棲筠列席,咱們得摸一摸這一位的底。本帥心中還是有點犯嘀咕,你說這世上哪有無故往外麵送錢的人呢?”


    安守忠歎了口氣,像是在說服自己一樣。


    “大帥,此事無礙的,反正那些財帛已經到手了,根本就不必擔心呀。李棲筠說什麽,咱們聽著便是,左右都不吃虧。”


    李庭望笑道。


    這兩人沒有注意到的是,就在他們商議此事的時候,商談的語氣和內心的想法,便已經開始不知不覺的動搖和偏移了。


    第654章 節操值幾分錢?


    李棲筠能說會道,善於揣摩人心,又精通典故的本事,並不是一天兩天練成的。早在他赴任安西的時候,就跟眾多丘八打過交道,均能和睦相處,並建立交情。


    丘八們通常都是不太在乎那些彎彎繞繞的,彼此間經常鬧矛盾。能與丘八相處得好,李棲筠的本事是藏在水麵下的,一般人看不出來。


    這次李棲筠跟安守忠等人的會談非常成功,但是有人歡喜有人愁,住在洛陽城外驛館的另外一個人,此刻正心急如焚,惶惶不可終日。


    此人名叫劉忠翼,是一個在長安宮城內並不顯山露水的宦官。在高力士當權的時代,他們這樣的人,根本沒有任何出頭之日。


    高力士死去後,劉忠翼這樣能說會道的宦官,才逐漸嶄露頭角。雖然皇權大損,天下割據,紛爭不休。但正因為這樣,有很多危險性極大,收益又不明顯的苦差事,往往輪到這些宦官去辦。


    劉忠翼就是一名專門負責去外地傳旨的宦官。


    他的生活不但沒有大富大貴,甚至連大魚大肉也沒有。簡單概括便是: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吃得比豬差,幹得比牛多,還隨時有生命危險。


    當安守忠派李庭望告知劉忠翼,三日後再接旨的時候,這位跑腿經驗極為豐富的年輕宦官,便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


    地方州縣的官員接聖旨,別管是傀儡皇帝還是實權皇帝,起碼中樞的權力不是虛的。


    接旨都是麻溜的。


    就算皇帝沒權,總有權臣是管事的。外派的宦官,傳達的不是皇帝的意思,而是權臣的旨意。


    哪有人接旨還推三阻四的?


    這種情況,很不對勁!


    深夜,洛陽驛館內的某個普通廂房內,下巴上沾著胡子,偽裝成普通人的劉忠翼,依舊坐在床上紋絲不動。


    腦子裏思索著對策。


    “安守忠為什麽要等三天呢?”


    劉忠翼自言自語道。


    忽然,他似乎想到了什麽。


    “難道,他是在做什麽準備,三日後,準備殺我祭旗?”


    劉忠翼想到了一個可怕的結果。


    這種最壞的情況不一定會發生,但是他不敢賭。


    如今的局麵對他而言很不利,因為從安守忠的態度看,這廝就算沒有醞釀什麽陰謀,那也一定是在拖時間。


    劉忠翼的任務不僅是傳旨,他還要把安守忠的回複也帶回長安。


    也就是說,這一輪博弈,他要麽是賠光老本,也就是被安守忠宰了。要麽也是輸光桌麵上的籌碼,也就是勞而無功的返回長安,充當一個傳聲筒。


    安守忠接到聖旨後老老實實跟他返回長安的情況,基本上不可能發生。


    這也意味著,自己這一趟,算是白來了。


    該怎麽辦?


    劉忠翼陷入矛盾之中,左思右想都沒有找到什麽好辦法。


    “要不要跑呢?”


    劉忠翼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一個大膽的念頭。


    “長安待不下去了,我可以去別處啊,為什麽一定要回長安呢?”


    他一拍腦門,大徹大悟!


    劉忠翼連忙的收拾行囊,結果剛剛收拾了一半,似乎又想到了什麽,然後又將行囊裏的東西放到顯眼的位置。


    劉忠翼從袖口裏把聖旨摸出來看了又看,然後換了身民間常見的麻布袍子,悄悄的走出房間,關上房門,連油燈都沒熄。


    屋內陳設如故,就好像裏麵的客人隻是去茅廁了。


    第二天一大早,驛館的驛主發現朝廷的使者“不翼而飛”,連忙派人稟告安守忠,並將屋內的情況都說了一遍。


    此時此刻,安守忠正在宴請李棲筠。得知朝廷派來的宦官失蹤,他的笑容刹那間凝固在臉上,然後麵色僵硬,對驛站派來的人擺擺手,示意自己已經知道了。


    等驛站的人走後,安守忠這才對李棲筠訕笑道:“關中那邊派來的狗宦官,本來該傳旨的,結果不知道去哪裏鬼混了!大概是貪戀這洛水上的美景吧。”


    “安將軍適才相戲耳。


    以李某愚見,想來關中來的使者,應該是看到安將軍不肯接旨,怕將軍加害於他,逃之夭夭罷了。


    又怎麽會有心情在洛陽城內遊玩呢。”


    李棲筠哈哈大笑道。


    “李先生所言甚是,安某便是這般想的,剛剛隻是說笑,唉!”


    安守忠無奈點頭。


    他也是沒料到,這狗宦官真的敢跑路!


    “宦官傳旨,若是將軍接旨,他也落不到好,畢竟安將軍不可能去長安。若是將軍不接旨,他回長安難免被罰,搞不好丟命。安將軍心情不好,找借口殺他祭旗也是可能的。


    所以,李某若是那位宦官,此刻隻怕也要逃之夭夭。回長安後,直接告安將軍一狀,就說洛陽兵將皆反。到時候長安派人來問,將軍不反也得反了。”


    李棲筠悠然長歎道。


    安守忠被他說得心裏發毛,也不得不承認,眼前這位姓李的使者,確實不一般。


    汴州當真是人才濟濟啊!


    “還請先生教我。”


    安守忠恭敬抱拳行禮道。


    李棲筠擺了擺手,不以為意說道:“李某不過是作客洛陽而已,今日便要返回汴州。安將軍可派一名使者與某同去汴州,在汴州設一進奏院,方便雙方聯絡,對外秘不示人。但是李某肯定不能留在洛陽給安將軍出謀劃策,這也不合適。”


    李棲筠婉拒道。


    安守忠微微點頭,他也看出來了,汴州那邊暫時沒有謀取洛陽的心思,要不然不會這般表現。


    看到安守忠已經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李棲筠繼續開口說道:


    “不過嘛,李某還是得提點一下安將軍。人無傷虎意,虎有傷人心。


    且不說洛陽扼守著關東到關中的陸路,兩京馳道至今人來人往。


    就說這河陽三城與洛陽近在咫尺,扼守通往關中的漕運。安將軍沒有截斷漕運的打算,關中那幫人,可未必如您一般想。”


    李棲筠點出了安守忠與關中朝廷之間最大的矛盾,也就是地理矛盾。


    洛陽若是封鎖住了關中進出關東的通道,那麽關中之地就隻能自守。關中地狹,無法支持長安這麽大一座城池,就算現在長安城的人口已經大量減少,那也不是關中可以負擔得起的。


    安守忠隻要敢封鎖通道,關中那邊就敢跟他玩命。


    “先生可否說得更細致一些?”


    安守忠似懂非懂問道,剛剛李棲筠那番話,沒有說得太透。他也顧不上暴露智商的憂慮,直截了當的問了出來。


    李棲筠耐心解釋道:


    “關中那邊希望安將軍恭順,其實不過是嫌洛陽利益太大,安將軍不配占有罷了。關中的朝廷怕安將軍起兵,因為這對他們來說影響太大。而安將軍也不放心關中那幫人,害怕他們謀害。


    越是擔憂,就越是防備。越是防備,就越是擔憂。


    李某不好說關中是不是會派兵攻打洛陽,隻能提醒安將軍,防人之心不可無。”


    安守忠繼續點頭,不置可否。其實他心裏對這番話大為讚同,隻不過不方便當場扼腕歎息罷了。


    “要不,你跟李先生一同去一趟汴州?”


    安守忠對李庭望吩咐道。


    似乎是擔憂對方不肯去,安守忠補充道:“無妨的,無論是賞賜還是別的,安某都給你留一份。”


    聽到這話,李庭望這才對安守忠抱拳道:“那末將就隨李先生走一趟汴州吧。”


    “安將軍請放心,此事李某一定會辦周全,不會讓關中那邊知曉。安將軍隻需要防備左右,不將事情泄露出去即可。”


    李棲筠正色說道。


    “正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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