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當高適想繼續安撫李琦的時候,遠處運河的河麵上,出現了一支懸掛唐軍軍旗的船隊!


    “殿下,快看,方大帥的船隊來了!”


    高適指了指遠處運河的河麵說道。


    “啊?真的嗎?真的來了嗎?”


    李琦激動得恨不得跳起來。


    比起那些起於微末,殺官造反的泥腿子。就連方重勇這樣的丘八,在李琦看來,也變得眉清目秀起來了。


    方重勇再怎麽說,也是大唐官僚的一份子,也是他們這個圈子裏麵的玩家。方重勇的行為邏輯,是可以預測的。


    哪怕這位的終極目的,是要改朝換代。


    毒蛇猛獸並不可怕,最可怕的事情,是“未知”。人們總是對於未知的東西,充滿了恐懼,李琦也不例外。


    而民變,在李琦看來,就是屬於“未知”。


    興匆匆的走下城頭,方重勇的船隊已經靠岸了。


    看到這位身披紅色大氅,身材魁梧的方大帥走上棧橋,李琦也顧不得什麽形象了。


    他急急忙忙上前躬身行禮,拉著方重勇的衣袖哭訴道:“方大帥啊,孤有罪!孤擋不住江南的叛軍,以至於民不聊生,還請方大帥趕緊派兵救百姓於水火啊!”


    李琦這番話,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倒是讓現場凝重的氣氛淡化了許多。


    “殿下這是哪裏話,江南民亂,並非殿下之錯,何罪之有啊。”


    方重勇連忙扶住李琦,替對方拍了拍身上的塵土。


    一旁觀摩的元載、高適等人,心中都暗暗鬆了口氣。


    “殿下,方大帥,揚州府衙已經備好了酒宴,為大帥接風洗塵,這邊請。”


    高適對二人做了個請的手勢。


    “何老虎,你跟這位高長史一起,去換防吧。等會去府衙來吃酒。”


    方重勇隨口吩咐了一句,看似非常隨便。


    元載不動聲色的對方重勇點點頭,一切盡在不言中。


    他在心中暗想:方清能走到今天,果然不是浪得虛名。做事心思縝密不動聲色,真是做大事的人!


    李琦不想呆在揚州了,他沒有什麽二心,卻不能說揚州城內所有官員都沒有二心。


    君子不立危牆之下,方重勇看似隨意的一道“口頭軍令”,卻是正兒八經的奪取揚州的控製權!


    熟歸熟,但是規矩不能亂。


    方重勇沒打算對李琦怎麽樣,卻也始終防著一手。


    當然了,很多人壓根就沒看出來,還以為這位方大帥“很好說話”。


    眾人進入揚州唐子城,這裏是官府衙門所在地,也是官員家屬,駐軍將校及家屬的所在地。


    南麵的唐羅城,才是商業區。


    方重勇等人進入府衙大堂之後,宴會即刻開席。


    一道又一道淮揚地區的“硬菜”,如魚鱭、河蟹、蜜薑輪番上陣,像什麽蟹粉獅子頭、三套鴨、軟兜長魚等名菜,自隋朝時便馳名海內外。現在一個不差的端上了桌。


    也不管方重勇能不能吃得下,隻管一個勁的往上端。


    看得出來,為了準備這場接風宴,李琦有沒有用心不好說,作為王府長史的高適,肯定是用了心的。


    方重勇並沒有動筷子,而是看著一道道菜,就這樣被端上來。他不動筷子,其他人也沒法吃,隻能這樣幹看著。


    揚州府衙大堂內的氣氛,顯得有些尷尬。


    不一會,何昌期麵無表情走了進來,不動聲色對方重勇做了一個“ok”的手勢。與他一起來的還有高適,看上去麵容疲憊,臉上的笑容也很是勉強。


    想來,何昌期這個大嘴巴,對高適不可能客氣。冷嘲熱諷什麽的,應該不會少。


    高適也不可能跟何昌期翻臉。


    “人都到齊了吧,現在就開席。”


    方重勇微笑說道,夾了一塊魚肉送入口中。


    大堂內的氣氛這才徹底鬆弛下來,李琦麾下的那些幕僚們,開始不約而同的吹捧方重勇帶兵有方,驍勇善戰雲雲。一時間阿諛奉承之聲不絕於耳。


    至於李琦,那些幕僚就好像看不見他一樣。充分顯示了什麽叫人還未走,茶已經涼。


    不過方重勇隻是麵色淡然的聽著,既不嗬斥,也不褒獎,就好像沒聽到一樣。


    酒過三巡之後,他放下筷子,看向李琦,有些關切的詢問道:“聽聞殿下前些時日身體抱恙,不知道現在好些了沒有?”


    “唉!一言難盡!”


    李琦長歎一聲,接著說道:“孤每日都感覺頭昏眼花,看到官府的公文就頭痛。可是孤擔任淮南節度使,又在前線,時刻擔憂江南的賊軍打過長江。實在是苦不堪言啊。”


    這話半真半假,他生病是不可能生病的,但每日苦不堪言,卻是沒有說謊。


    誰說心病不是病呢?


    此刻大堂內鴉雀無聲,眾人都在等待方重勇的回答。李琦的話雖然說得稀疏平常,但表達的意思可不簡單。


    他的言外之意,就是詢問方重勇,將如何安置自己。


    “宣武鎮規模過大,陛下早有分割之意。


    現在陛下不在此地,那本帥就冒昧做一回主,給殿下安排一個好去處。


    既然殿下希望養病,不如擔任忠武軍節度使。


    朝廷將會新設忠武軍,管轄陳州、許州二地,殿下可以保留幕府。


    至於殿下現在的封號,與陛下登基前的類同,實在是有些不妥。


    不如改為陳留王,在陳留縣開府建衙,食邑從陳、許二州調撥。


    這樣安排如何?”


    方重勇彎彎繞繞的說了一大通,把在場眾人都繞暈了。


    新建了“忠武軍”這個藩鎮,管轄陳州與許州二地,讓李琦擔任“忠武軍節度使”。


    然而,李琦開府建衙,卻不是落在陳州或者許州,而是在開封南麵的陳留縣,並封陳留王!


    王府的開銷,又是由陳州和許州負擔。


    換言之,李琦理論上有管理忠武軍的權力,卻沒有對應的渠道,去行使這個權力。雖然陳州與許州,距離陳留縣非常近,但卻不在一個行政區域內。


    方重勇隨便埋一個釘子,便可以很輕鬆阻斷李琦的觸角。比如說,陳州和許州的府衙,就可以略施小計,捏爆李琦的錢袋子。


    話說回來,方重勇建立忠武軍的目的是什麽呢?顯然不是為了專門安置李琦,起碼不全是。


    那麽這個問題就是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在場眾人一時間誰也沒想明白,哪怕是元載等人,方重勇之前也沒有對其說過什麽。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方重勇的權術手腕非常精細委婉。


    這番操作,簡單概括就是:剝奪李琦手頭的行政權力,保留李琦該有的全部體麵。


    身份地位富貴一樣不缺,但就是沒有權。


    聽到這番話,李琦有些愣神。他原本以為,能夠保住一條命,在汴州當個富家翁就不錯了。


    沒想到還能名義上擔任節度使,還能開府建衙,還能名正言順的當個親王(從前親王的名號,汴州朝廷已經發布政令,不再承認)。


    這當真是喜出望外!


    “謝謝方大帥,孤真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了!”


    李琦哽咽道,眼圈都泛紅了,站起身給方重勇行了一個大禮。


    第635章 既簡單又麻煩


    盛王李琦,不,現在是陳留王李琦。


    他帶著家眷,歡天喜地的去陳留縣,去當他的“陳留王”了。


    說是開府建衙,其實居所都是現成的。李璘原來的行宮,也不必整修什麽的,便可以直接拿來給李琦用了。


    畢竟現在天子李璘,已經堂而皇之入住到正式的皇宮當中,早已看不上原本在陳留的行宮了。


    隻不過,李琦去了汴州,作為親信的高適,卻沒有跟隨這位親王一起走。至於原因,高適沒有跟李琦提起,李琦亦是沒有挽留。


    雙方都心照不宣的客氣告辭,沒有說多餘的話。


    入夜之後,方重勇將軍中大將和親信幕僚,召集到揚州府衙開會,目的便是為了商議,如何應對愈演愈烈的江南民變。


    高適也列席其間,不過暫時還沒有被方重勇任命新官職。


    “高適,現在本帥征辟你為行軍參軍,在本帥身邊行走,並參與軍議。


    你現在就把軍情介紹一下吧。”


    方重勇對高適微笑說道。


    “好的大帥,屬下這就談一談當前的戰局。”


    高適懸著的心落了下來,將早已準備好的地圖,展開後懸掛在牆上。長江以南,密密麻麻的都是用朱筆標出來的紅圈,看得人頭皮發麻。


    那些地方都是被袁晁麾下賊軍所攻占的。


    “袁晁的攻勢非常凶猛,他們目前兵鋒所指的地方,便是蘇州、常州一線。


    目的也很明確,如果能打到揚州最好。如果打不到,那也要完全占據長江以南的宣州、蘇州、常州、潤州。然後繼續向南麵掠地。伺機打到江北。


    湖州的反賊朱泚、沈皓,也很活躍,前些時日他們配合袁晁攻克了湖州城,來瑱將軍已經退守常州。”


    高適簡單介紹了一下軍情,絲毫沒提到屯紮在秋浦的賊軍方清部。


    他認為,袁晁的兵馬,實數已經超過十萬,這是鐵板釘釘,可以反複驗證的情報。


    至於賊軍方清那邊,能有一萬稍微能打的軍隊就很不錯了,根本連“上桌”的資格都沒有!


    現在袁晁這反賊已經成了氣候,可以在江南呼風喚雨了。若是單看人數,官軍的數量,就算把團結兵都算進去,大概也隻有賊軍的三分之一。


    而且部署還很分散。


    目前的戰局,很難說樂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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