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好像某個商家沒有做成某一筆生意,就認為自己虧了一筆錢一樣。


    第626章 今時不同往日


    夜深人靜,開封城郊外的貢院主殿,還亮著燈。一大批不識字的工匠,正在抄錄謄寫考生的卷子。


    既然這些人可以謄寫試卷,為什麽他們還不識字呢?這不是自相矛盾嗎?


    其實,這就是雕版印刷的常態。也是雕工不能叫做“讀書人”的主要原因。


    這些雕工們會認字,會寫字,會雕刻字。


    但是什麽字讀什麽音,是什麽意思,他們當中大部分人,則是很多漢字都不知曉其具體意思。


    簡單來說,在這些雕工眼中,“字”就是一種特殊的“畫”。他們寫字,不過是在臨摹畫作而已。


    因為工作的性質,壓根就不需要這些人識字。他們正是一群整天跟字打交道,卻又不太識字的群體。


    畸形而扭曲,但又是由其所處的職業和社會地位決定,反倒是理所當然。


    貢院大門外,方重勇正好巡視至此。


    他看到火光照耀下,貢院大門前有一副對聯。


    左邊寫著: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右邊寫著:將相本無種男兒當自強。


    門楣的橫批寫著:魚躍龍門。


    一點都不工整,從對仗的角度而言寫得稀爛。


    但卻很熱血,很勵誌。具體想表達什麽意思嘛,那些“聰明人”應該是明白的。


    看著自己的“傑作”,方重勇滿意的點了點頭。


    他也是沒想到,自己居然也有開科舉的一天!以前的時候,方重勇都隻是有參加科舉的資格。


    隻不過,他現在做的事情,並不是在裝逼,或者想找點什麽樂子。


    方重勇認為,改革後的科舉製,稍微有那麽一些進步意義,並不是在原地踏步。


    雖然也不必期待太多就是了。


    這隻是社會進步的一小步。


    方重勇內心的想法,是先破除“王侯將相寧有種乎”的精神枷鎖,再來推動進一步的社會革新。


    “官家,這次科舉,咱們真算得上大公無私啊。汴州百姓,對此都是交口稱讚。”


    一旁的張光晟對方重勇恭維道。


    其實這第一次科舉,問題有很多,還遠遠談不上完美。


    隻不過,自大隋開科舉以來,在這門事關選拔官員的考試裏頭,長安的權貴們實在是太過於不做人了。


    唐代的傳統科舉,乃是權貴們拚命撈取政治資本的角鬥場,毫無公平可言。幾乎就是明火執仗的作弊,甚至懶得掩飾一下。


    如果不行卷,哪怕這個考生有經天緯地之才,乃至堪比諸葛丞相的能力與人品,他也沒法考上。


    其遭遇純粹是被耍猴,可世道就這麽現實啊。


    這種有名無實的科舉,跟方重勇現在全力實施的“新科舉”,在實際體驗上可謂是天淵之別。


    很多時候,好壞都是比較出來的。


    跟從前的科舉比起來,方重勇這次開的“船新”科舉,其公正性幾乎是贏得了一邊倒的稱讚。


    世人都不是瞎子的!


    不許行卷,夾帶者送善緣山莊,再加上試卷糊名,謄寫後再送給考官閱覽。從明麵上看,這次科舉的公正性,是無可指摘的。


    甚至可以說自三皇五帝至今,都沒有如此公正的考核了。這次“威嚴不可褻瀆”的科舉,讓汴州的割據朝廷,獲得了極大的“正統性”。


    方重勇與嚴莊二人走進貢院大堂,就看到一眾雕工們,都在不停的抄寫。他們是匠人,寫的每一個字,都是筆畫清晰而工整,好似印出來的一樣。


    談不上什麽藝術性,但就是這份呆板,避免了考官通過考生的字跡,來判斷是否為熟人的試卷。


    意義極為重大。


    考試的公正性,都是需要用具體措施去保證的。否則很快便會淪為烏煙瘴氣的名利場。


    “官家,科舉閱卷,由下官親自督辦,力求萬無一失。”


    嚴莊看到方重勇進來了,對方重勇叉手行禮說道。


    “嗯,不錯。”


    方重勇微微點頭,這次是在摸索改革後的科舉,應該走什麽流程。


    嚴莊讀書時路子就比較野,跟長安的文人圈子徹底絕緣,所以他不存在給人開後門之類的問題。


    當然了,這一次沒問題,不代表以後也沒問題。一項製度從創建之初,便會隨著形勢的發展而逐漸腐化僵化,世間並無一勞永逸之事。


    方重勇不管是對人,還是對事,都沒有什麽不切實際的奢望。


    二人來到貢院內的某個“教室”,剛剛走進門,就看到好幾個考官,都在埋頭緊張閱卷。


    為了快速閱卷,快速批改,以免夜長夢多。方重勇將他麾下所有親信,除了那些隻會拿刀砍人的武將外,都動員了起來。


    讓他們參與閱卷,人不夠用再補。


    不過這些人都隻是負責初選,目的不是為了選拔人才,而是在不記名的情況下,將不合格的考卷剔除。


    等這些都做完了以後,再將各個考題,統計到相對應的考生這邊。


    留下考題答案越多的考生,就意味著知識麵越廣。由此排次序後,再依照次序,多位考官對同一位考生進行考評。


    這就是第二輪了。


    簡單來說,選拔人員的步驟,就是第一步去粗取精,第二步“專家會審”。


    “官家,全部答完題目的人幾乎沒有,絕大部分人都交了白卷,隻看是交了白卷多少而已。”


    嚴莊小聲解釋道。


    這次考試的科目極多,明顯就是不合理的。


    如果一個人什麽問題都會答,每一題都要答得完備,那麽哪怕是他奮筆疾書寫到晚上,也不可能將答案寫完。


    考試本身的模式,就是對考生遇事以後,對待“輕重緩急”各類情況,應該如何應對的考驗。


    完全不會,那就直接交白卷,這個是很聰明的做法。


    方重勇隨手拿起一張卷子,隻見上麵是一首七言律詩,描寫泰山的。


    詩句所寫完全看不出是在寫泰山,其句子也是東拚西湊,幾乎可以用狗屁不通來形容,隻是韻腳壓得好。


    不用說,這種就是在唐代地方官學裏麵學出來的庸才,製詩的格式很嫻熟,但並無寫詩的才能。


    寫詩,多少還是得要點天賦的。


    方重勇又看了看其他題目的答案,自說自話的一大堆,壓根提不出什麽新意。動不動就是“古之聖賢”如何如何。依此而為,天下大治什麽的。


    當然了,這也不一定是該考生真的是酒囊飯袋,隻不過他可能對該領域完全不熟悉,又不甘心交白卷,所以隨便寫了幾句。


    方重勇暗想,若是他出題考九章算術,說不定對方就真能對答如流呢?


    這種事情也很難說。


    古人雖然並不比現代人笨,但他們的學習效率如何,方重勇實在是不敢確信。


    以他所見所聞的,那種全知全才的人,鳳毛麟角,萬不存一。


    科舉考生裏麵,能有一門精通的人,就算是很厲害了。真要在這幫人裏頭抓“綜合素質”,實在是有些不現實。


    方重勇越發確信,自己之前所定“以長取才”,思路是正確的。


    “以後錄取的考生,都要在教百姓識字的公學裏麵當先生,授課一年,才能給他們授予官職。


    誰要是不去,那就革除功名永不敘用。


    誰若是講學不用心,那就派去偏遠的地方任職。


    給百姓授課的公學會越來越普及,將來一定會教習奇缺,那就用中進士的考生來補缺吧。”


    方重勇一臉肅然的對嚴莊說道。


    讓這些出身比較好的進士,去跟底層百姓,去跟軍中的士卒,好好接觸一下。讓這些人了解底層的艱辛與苦難。


    這有助於讓這些未來的官員接一點地氣。至少不會讓他們這些人,成為完全不食人間煙火的傻子。


    至於能有多大的效果,方重勇也不確信。隻能說做了總比不做要好。


    掙紮一下,說不定還能闖出一條路,真要躺平了,他將來勢必又會成為豪門世家的新傀儡。


    “官家請放心,下官明白的。既然這些人出身都挺尊貴的,讓他們吃一吃苦頭,也不是什麽壞事嘛。”


    嚴莊嘿嘿冷笑道。


    想他優待新進士?那怎麽可能!


    由於個人出身及經曆的問題,嚴莊對於類似人群,有著天然的仇恨與鄙夷。


    他不出手把這些人爆錘一頓,就算是手下留情了,又怎麽可能優待考上科舉的人!


    “嗯,這幾天辛苦你了。


    對了,對於科舉考生來說,你是總考官,似乎也算是他們的恩師。


    天地君親師,這個分量不輕啊。說不得這些新進士要辦謝師宴,到時候你可要風光一把了。”


    方重勇似乎是想起了什麽,意有所指的提了一嘴,似乎話裏有話。


    “官家,下官哪裏有資格做那些考生的老師呢?


    您才是他們的恩師啊!


    要不是您力主開新科舉,那些人都不知道在哪裏待著呢!


    他們就算要感激,又怎麽會感激微臣呢,那要感激官家才是啊。”


    嚴莊連忙辯解道,冷汗已經打濕了後背。


    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流到臉頰。嚴莊幾乎就是挺著一口氣,就差沒給方重勇跪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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