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他站在濟源城的城樓上眺望遠方的北中城,視野盡頭,隻能看到一個很小的黑點。


    心情變得煩躁起來。


    “控鶴軍現在在哪裏?”


    李光弼詢問身邊的郝廷玉道。


    按照計劃,高仙芝統帥的潼關兵馬,會和控鶴軍交替掩護,在黃河南岸圍城打援。


    要是照正常進度,他們也該打到洛陽城下了。


    所以按照正常的情況來說,河陽三城的兵馬應該會收縮到一處,讓出北中城,便於洛陽的兵馬增援。


    而官軍會多點進攻,順帶打援。


    李寶臣要分出三路兵馬作戰,兵力無形中被攤薄了,可謂處處都是破綻。


    按道理,應該可以偵查到敵軍在頻繁調動才對。


    但好像,目前李寶臣……還挺坐得住?


    李光弼心中直犯嘀咕的,戰況跟自己預想的差太遠了。


    南岸的官軍現在早就應該掀起攻勢狂潮了呀?


    “大帥,現在這情況,是不是有點不對勁啊?”


    郝廷玉小聲問道,並未回答李光弼的問題。


    他們派出斥候,沿著黃河兩岸都偵查了一番,結果讓李光弼大吃一驚!


    壓根就沒有看到什麽官軍,倒是發現汴州的宣武軍,在滎陽以西建了一座規模巨大的營寨,防守森嚴。


    而高仙芝也好,李懷光也好,他們的部曲,連個鬼影子都沒瞧見。


    “按照腳程,我們應該是最慢的一支兵馬,為何我們都拿下濟源了,卻不見河對岸的兩支兵馬?


    我們隻是一支偏師呀。”


    李光弼自言自語道,心中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們的糧道不好維持,所以計劃是迅速打通河陽三城,然後通過南岸的糧道,緩解一下自身缺糧的困境。


    但現在看來,他們居然變成了一支“孤軍”!


    而且目前剩下的糧草,已經不足以支撐他們返回蒲州了!


    “大帥,顏侍郎來了!說是有要事相告!”


    一名親兵在李光弼身後稟告道。


    顏侍郎?


    李光弼回味半天,才想起來,所謂的“顏侍郎”,那是顏真卿的族兄,兵部侍郎顏杲卿!


    “本帥這便去,你也一起吧。”


    李光弼對郝廷玉吩咐了一聲,二人匆匆忙忙來到濟源縣的縣衙,就看到身上穿著單薄布衣,一身落魄如同乞丐般的顏杲卿!


    要不是見過顏杲卿,李光弼都懷疑此人是假冒的。


    “怕節外生枝,故而喬裝改扮。”


    不等李光弼發問,顏杲卿便麵色尷尬的擺了擺手說道。


    “顏侍郎有話請直說,這裏是縣衙,卻也是軍營。”


    李光弼直言不諱說道,麵色嚴肅看著顏杲卿。


    “控鶴軍反了,天子死於亂軍之中,長安淪陷一片混亂,大概就是這些事情吧。”


    顏杲卿長歎不止,一邊說一邊搖頭。


    “你這不是坑我們嗎?”


    郝廷玉上前一把揪住顏杲卿的衣領,見李光弼麵不改色盯著自己,這才緩緩鬆開手。


    “控鶴軍成叛軍了,高仙芝的兵馬,大概也不會來洛陽了,所以我們現在成孤軍了,對麽?”


    李光弼沉聲問道。


    如果是這樣,那麽之前觀察到的種種不合理現象,就完全說得通了。


    顏杲卿點了點頭,什麽也沒說,大概也沒必要去說了。


    “那麽,現在隻有汴州這一條活路可以走,隻不過,也不是那麽好走的。”


    李光弼指了指放在桌案上的地圖,對郝廷玉說道:“我們要一路向東前往河陰縣地域,在此渡過黃河。誰能保證,李寶臣不會帶兵追擊我們?”


    顏杲卿無言以對,李光弼對於戰局的敏銳,遠勝於他。根本就不用顏杲卿開口,李光弼就直接問“怎麽才能去汴州”。


    而不是該不該去汴州,或者該去哪裏這樣的廢話。


    其實,在李光弼看來,這附近除了汴州外,四周都是絕地,哪裏還有其他活路可以走啊!


    李懷光這個坑貨真踏馬該死!


    李光弼在心中大罵此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


    “大帥,沒有人接應,我們必定會被李寶臣圍而殲之。末將建議派人跟方節帥聯係,讓他出兵接應我們渡河。”


    郝廷玉對李光弼抱拳行禮道,完全將顏杲卿當成了一個透明人。


    當帶兵的武將們聽到了控鶴軍嘩變,長安淪陷,天子殞命的消息後,他們自己就作出判定了,壓根輪不到顏杲卿這個兵部侍郎對他們說三道四,指手畫腳。


    更別說聽從安排和指揮了。


    這世道變了啊,再也回不去了。


    顏杲卿看著麵不改色給部將下達種種軍令,把自己晾在一旁的李光弼,心中忍不住幽然一歎。


    屬於武將們的時代,終究還是來臨了。


    第593章 我要把精力用在軍事上


    “終於到了。”


    顏真卿翻身下馬,看著眼前高大的潼關城牆,腦子一陣陣眩暈。


    他已經不年輕了,騎馬奔馳百裏,讓他的腰都快散架。但是情況危急,他不得不拚盡全力。


    這是他作為宰相的責任。


    大唐,不能在他手裏倒下,無論局麵多麽困難,都要去爭取最後一絲希望。


    “某是右相顏真卿,還請帶我去見潼關防禦使高仙芝!”


    顏真卿氣喘籲籲的,對潼關城樓上值守的士卒喊話道。


    很快,上麵放下來一個吊籃,將顏真卿吊了上去。


    顏真卿被人領到城樓的簽押房,不一會,進來一個沒見過的中年將領。


    他一見顏真卿,就對其抱拳行禮道:“顏相公,下官馬璘,現在代理潼關軍務。長安那邊情況如何?聽說控鶴軍嘩變,聖人沒有和您在一起麽?”


    啊?他們居然知道了?


    顏真卿大驚失色,麵前之人居然已經知道長安失陷的事情,他是怎麽知道的?


    顏真卿不能理解,因為他並沒有派人來潼關通知此事。


    於是他如實回答道:“這件事……一言難盡。但是控鶴軍確實嘩變了,長安也確實失陷了。天子崩於亂軍之中,本相,本相無能,唉!無能啊!”


    顏真卿一個勁的扼腕歎息,幾乎到了老淚縱橫的程度。


    一旁的馬璘麵無表情,不但無法出言安慰顏真卿,甚至不知道該不該將高仙芝他們的決定,告知對方。


    “高節帥人呢,本相有話想跟他說一下,他們已經出征了嗎?”


    顏真卿用袖口擦了擦自己臉上的淚痕,一臉正色對馬璘說道。


    “他們……”


    馬璘欲言又止,真的很不忍心,讓這位為大唐操碎了心的宰相難過。但紙包不住火,這些事情顏真卿遲早還是會知道的,所以此刻馬璘心中很是糾結。


    “如何了?”


    顏真卿有種不好的預感。


    “他們今天一大早便離開潼關,前往西域了,您在路上沒有遇到他們麽?”


    馬璘輕歎一聲說道,他也很無奈,高仙芝就是這樣,很是隨意的把潼關防禦使的腰牌和魚符,讓給自己了。


    然後啥也沒說!也沒有任何所謂的“官方手續”。


    畢竟,長安都淪陷了,這官位雖然還不能說是個屁,但也跟屁差不多了。


    “走了?他們如何要回西域?”


    顏真卿大吃一驚!


    高仙芝他們居然已經走了?


    他們怎麽能就這樣丟下朝廷不管,招呼都不打一聲就回西域呢!


    顏真卿聽到了最不希望聽到的消息。


    馬璘將張光晟的事情,跟對方說了一下,又把高仙芝等人商議的結果,以及軍中將士的意見也說了一遍。


    本來高仙芝是安排剩下這些人去汴州的,但是他們都是關中本地人,所以不肯去汴州。


    隻有李嗣業帶著五十騎去了。


    將來,李嗣業會在汴州建一個類似於“駐京辦”之類的機構,與西域保持聯係。當然了,除了保持基本的聯絡外,也不排除會安排相關的貿易。


    “顏相公,下官有些話不說不行。高將軍他們,曾經在安西北庭很多年,麾下將士們,也都是那邊的人。如今朝廷這副光景,他們不走,留在關中作甚?也請您體諒一下將士們的苦衷。”


    馬璘對顏真卿攤開雙手,表示自己也無可奈何。當時他甚至說不出挽留的話。


    馬璘是關中本地人,他當然願意留在關中,可是那些來自安西北庭的將士,他們的家鄉距關中相隔數千裏。馬璘有什麽資格去勸說別人留下來?


    那些安西北庭的兵馬,離家多年,轉戰多地,這幾年卻連毛都沒有撈到一根,甚至還不如留在安西北庭當地種田呢!


    這些人沒有放手劫掠關中,已經是很有武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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