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韶添油加醋的將他跟顏杲卿的交涉過程講了一遍。當然了,話語略有誇張,但基本屬實。


    李懷光沒說話,看向眾將,似乎在等待他們表態。


    一個十將麵色猶疑建議道:“我們現在沒有戰功在手,說話也不硬氣。不如現在先開拔,待解決李寶臣後,回長安再來討賞。朝廷要是再敢不給,那就別怪弟兄們翻臉了。”


    他這話一出,有好幾個人點頭附和。


    顯然,張韶的話,或許對於基層丘八們很有感染力,誰聽了都想去把那些朝廷狗官們砍死。


    但控鶴軍中的軍官,對此並沒有太多感觸。


    有了軍權,還擔心不能搞錢?手裏有刀哪裏不能搞錢?


    他們在乎的是能不能升官,能不能管更多的部曲。


    那點浮財,還真不是第一位的。


    “姓王的,你倒是想得簡單。


    我問你,我們打贏了李寶臣,長安再無斷糧之憂,朝廷還會依著我們嗎?


    狡兔死走狗烹這句話你聽過沒有?你忠心大唐,能比得過方大帥麽?”


    張韶指著那位姓王的將領反問道。


    一聽方大帥三個字,這位將領也閉口不言了。


    張韶這話沒辦法去接,因為誰也搞不清楚大軍班師回朝後,賞賜會怎麽給。


    會不會又跟上回一樣,說好的數目,最後隻兌現了三分之一,摳摳搜搜的!


    說白了,連忠於大唐的方大帥都隱退了,你要再談情懷什麽的,誰信啊?


    再忠心,能忠得過方有德麽?再能打,能比方有德更猛麽?


    誰敢說比方有德資格更老,更能打,更忠心的?有這樣的人麽?


    找不到的,但凡有臉皮的丘八,都不敢說他能比得上方有德。


    但方有德什麽下場大家都看到了,連他都氣得隱退了,誰還肯不顧犧牲不顧家小,為大唐流幹最後一滴血?


    好人沒好報,誰還願意去當好人?很多時候可別怪人心壞了,是世道先壞,人心才跟著一起壞的。


    很顯然,張韶的話,多多少少還是有點道理的,特別是在基層軍官和士卒當中很有說服力。


    “不要爭了,你繼續說。”


    李懷光打斷爭吵,指著張韶繼續說道。


    “顏杲卿去找了他族弟顏相公,顏相公派了個小官,鬼鬼祟祟的出了議政堂。


    隨後他們這些大官一起去大明宮了。


    我不放心,便悄悄跟在那小官身後。結果你們猜怎麽著,那個小官居然去了玄武門!


    你說他去玄武門是做什麽呢?玄武門又是做什麽的呢?”


    張韶大聲質問道。


    做什麽,他就是不說,反正他也沒看見。


    而那個綠袍小官去玄武門是他親眼所見的,說得就是理直氣壯。


    此刻很多人會聯想,玄武門是做什麽的呢。


    嗯,那是禁軍駐地,玄武門北麵的西內苑,駐紮了新招募的長安禁軍。


    張韶剛剛去跟顏杲卿吵了一架,結果他族弟顏真卿就派人去了玄武門,這是要對付誰,不是昭然若揭麽?


    在場眾人都麵色大變。


    這長安城內發生過的政變,可不是隻有一次兩次啊,有的甚至非常血腥,死了好多人。


    其中玄武門三個字,本身就會讓人神經緊繃。


    現在玄武門內隻有一些讀作禁軍,寫作新兵的魚腩。但若是有心算無心的話,會發生什麽,那真是不敢想了。


    “看看朝廷會不會派人來安撫我們,若是有人來安撫,必定有詐。”


    李懷光環顧眾人說道。


    都到了這個時候,誰也不敢再提朝廷不會亂來的事情了,因為大家的腦袋都隻有一個,被割掉以後,就不會再長了。


    誰敢把身家性命,賭在同僚對朝廷的信任上呢?


    沒想到李懷光話音剛剛落,外麵就有親兵稟告道:“李留後,朝廷派宦官來給控鶴軍送絹帛來了,有一千多絹呢。”


    親兵的話語中帶著興奮。


    一千多絹,四個人分一匹布,嗬嗬,打發叫花子呢。


    但總比沒有強。


    李懷光跟張韶交換了一下眼色,見對方微微點頭,他隨即對眾將說道:“你們都跟著出去看一看吧。”


    一行人出了營帳,來到營門外,就看到一個穿著宮服的宦官,拿著聖旨在營門外。而他身後,則是有十多輛平板車,上麵堆著絹帛。


    隻不過這些布匹,都是租庸調收上來的劣等布。皇宮織染署庫房的好布,早就被人掉包,拿去買糧食了。


    這些事情顏真卿等人都知情,那時候卻沒想起來,唯獨李琩是被蒙在鼓裏的。


    “天子體恤控鶴軍將士,特意從內庫中取出一千匹布,給控鶴軍發賞。”


    這位宦官用尖細的嗓子喊了一句,隨手便將手中的聖旨塞到李懷光手中。


    “這種粗布,乞丐都不穿的,你拿來送到大營,是不是瞧不起控鶴軍?”


    張韶上前檢查了一下車上的布匹,發現都是些陳年劣布,頓時勃然大怒!


    “說,你們是不是打算今夜謀害控鶴軍諸將?現在是故意激怒我們,讓我們去皇宮找天子理論,然後將我們一網打盡?”


    張韶揪住宦官的衣領,居然直接把對方提了起來。


    “奴不知道,不知道啊!”


    這位宦官直接就嚇尿了,黃水直接順著褲子就流了下來。


    “還說不知道,某看你就是幫凶!”


    張韶直接將那宦官摔到地上,順手拔出橫刀,直接刺向那位宦官的胸膛!


    刀法精準,刺入胸膛,一刀斃命!


    “且慢!”


    李懷光的喊聲還是慢了一拍,等他喊出來的時候,張韶已經把那位負責來軍營傳旨的宦官給宰了。


    這下李懷光身邊的一眾控鶴軍將領都傻眼了。


    他們知道張韶這廝是不懷好意,一直都在激化事態的發展。


    但事已至此,已經無可挽回。


    哪怕他們現在跪在大明宮前說自己隻是手滑了,不小心宰了那個無足輕重的小宦官,也無濟於事了。


    人都已經殺了,難道這時候把張韶推出去,朝廷就能當做無事發生麽?


    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負責押運絹帛的禁軍士兵有幾十人,都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難道把這些人,也跟著一起宰了麽?


    控鶴軍一眾將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徹底麻爪了。


    “張韶,你帶人把這些運貨的禁軍士卒都控製起來,其他人跟我回營帳!”


    李懷光對眾將吩咐道,麵色平靜如水。


    第587章 疾風知勁草


    長安郊外的西渭橋河畔,控鶴軍大營帥帳內,氣氛很是凝重。


    眾多控鶴軍將領,都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每個人心中七上八下的。


    “諸位,我們已經殺了朝廷的使者,現在該怎麽辦?”


    李懷光環顧眾將詢問道。


    殺宦官,而且是殺了前來勞軍的宦官,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宦官本身不值一提,但他代表的可是皇帝的臉麵。事態的嚴重性不容低估!


    不是說隨便丟一句“手滑了”,就能把事情搪塞過去的。


    在場所有人都陷入到尷尬的沉默之中。這件事若是不能妥善解決,後果極為嚴重。


    總體說來,其實隻有兩條路可以選。


    要麽,跪在那些長安狗官們麵前,等著他們來“殺雞儆猴”。甚至可能抹掉一部分之前承諾好的賞賜。


    要麽……在場眾人想到這一茬,不由得握緊了腰間橫刀的刀柄,眼神變得猙獰起來。


    大丈夫在世,活的就是一個轟轟烈烈!豈有跟那些文弱書生跪地求饒的道理?


    要講理麽?手中的刀就是道理!


    此刻,對於軍帳內眾人來說,是非對錯已經不重要了。而且現在講道理,也沒人會聽了。


    先下手為強,這個時候誰要是天真幼稚,誰就是不把自己的性命當回事!


    “我意已決,即刻殺進長安城。


    那些世家公卿家中,皇宮內苑裏頭,多的是財帛。


    既然顏杲卿不給我們發賞,那我們就自己去拿!


    諸位以為如何?”


    李懷光拔出橫刀,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年輕氣盛的他,身上帶著無與倫比的銳氣。


    此刻誰敢說一個“不”字,就別怪他不顧袍澤情誼。


    “我等謹遵節帥號令!”


    眾將一齊跪下,對其抱拳行禮道,喊聲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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