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貞慧幾乎不假思索一般的脫口而出道。


    這個回答讓方重勇相當意外,他饒有興致的追問道:“何以見得?”


    “就算有法,也常常缺乏執法的人啊。執法的人也可能犯法,監督他們則需要更多執法的人。


    如此往複,費時費力,白白消耗錢糧。官府把賦稅收上來,就這樣浪費掉了很可惜,百姓生活不是因此更加困苦麽?


    還不如以德治為主,法治見效太慢,代價太高。”


    大貞慧說話語速不快,但邏輯很清晰,並且見識超群,一下就抓住了唐代官府治理地方的本質。


    很多時候,現實情況是跟直覺完全相反的。


    雖然方重勇前世看過很多古代斷案的電視劇,但實際那些案子,都是非常“幸運”的。換言之,那時候科技水平極為有限,又沒有dna檢測又沒有攝像頭,要破案是很難的。


    一件普通的案子如果要偵破,需要大量的人力物力,而這些都是來自官府的稅收。


    換言之,府衙縣衙的官員,平日哪裏有那麽多閑工夫去整這些?這還隻是刑法這方麵的,其他需要人處理的政務還有很多多,比如說收稅,比如說征發徭役。


    如果所有的一切都要“依法治國”,那現有官員的數量翻十倍都不夠用。


    古人強調“德行”也是沒辦法的事情,“法”的製定、頒布、實行、校核,要全部辦妥,都是力所不能及的事情,隻是看起來美好而已。


    大貞慧能看到這一點,已經相當厲害了。


    “你應該嫁到大戶人家當正室夫人的,一定可以把家裏管理好。跟著我做妾,實在是委屈你了。


    你若是願意,我認你為義妹也是無妨,將來為你張羅一戶好人家。”


    方重勇忽然生出惻隱之心,不想大貞慧這小娘子在自己身上浪費青春了。


    “阿郎,你對奴好,難道別家也會對奴好麽?


    奴雖然年輕,卻也不會犯賤呀。”


    大貞慧有些幽怨的瞪了方重勇一眼,低著頭輕聲說道。


    “哈哈哈哈,好好好。”


    方重勇頓時開懷大笑,把大貞慧摟在懷裏,逮著她的嘴唇拚命親。大貞慧腦子裏一片空白,什麽事情都忘記了,身體不受控製一般迎合著對方,心髒都要跳出身體來了。


    不一會,書房門被人敲響。


    半身光溜溜的大貞慧如同受驚的兔子一樣,手忙腳亂的穿好衣服,躲到了屏風後麵。


    “進來吧。”


    方重勇輕咳一聲掩飾尷尬,正在辦好事的時候被人打斷,真是一件很不爽的事情。


    “節帥……”


    管崇嗣大步走了進來,看到方重勇似乎麵色不太好,於是剛剛想說的話又咽下去了。


    “你著急什麽,何老虎是看上宇文娘子了,本帥這才順水推舟,難道你也看上這小娘子了?


    老子以後給你安排個好親事有難度嗎?”


    方重勇沒好氣的質問道。


    “不是啊節帥,永王怒氣衝衝的已經來到開封城外了,末將說宵禁不得入城讓他們在城外等著,特來向節帥回報。”


    管崇嗣對方重勇抱拳行禮道。


    永王這麽帶種的嗎?


    情況出乎意料,方重勇頓時來了興趣。


    既然有人送臉過來打,那就隻好勉為其難的教訓他一下了。


    按方重勇原本的設想,這次搶親,不過是敲打一下李璘,讓他認清自己傀儡的身份,老老實實的當個吉祥物就好了。


    其實沒有打算將搶親的事情大肆宣揚的計劃。


    沒想到李璘居然還要來爭一爭。


    嗬嗬,越是要爭,就越是會被打臉,就越是有更多的人看到,李璘這個馬上要登基的“準帝王”,居然連自家的兒媳都護不住!


    這樣的人,誰還願意去真心追隨他呢?


    人心,就是這樣一點點的散去的。


    “如今河北賊軍對我們虎視眈眈,誰知道城外的是真永王,還是假冒永王的匪類呢?


    讓他們在城外候著吧,一切等天亮再說。”


    方重勇滿不在乎的說道。


    “得令!末將這便去巡視城樓。”


    管崇嗣鬆了口氣,他還以為方重勇會把李璘放進城呢,沒想到自家節帥居然如此豪橫。


    不過話說回來,真要不豪橫,那也就不是方重勇了。


    所謂強軍,就是帶著那股天不怕地不怕的氣勢,所以麵對強敵,也絕對敢亮劍。


    什麽狗屁傀儡皇帝,還真把自己當一號人物呢!


    想到這裏,管崇嗣終於不再擔憂被人秋後算賬了,轉身離去順便帶上了房門。


    等他走後,方重勇忍不住歎了口氣。


    本來之前氣氛很好,可以順水推舟就把大貞慧收入房中的。現在氣氛沒了,接著辦事也沒意思,隻好等以後再說了。


    大貞慧從屏風後麵走了出來,低著頭不敢看方重勇,臉上帶著紅暈。


    “你說,我給何老虎搶親,這件事是辦錯了嗎?”


    方重勇讓大貞慧坐到自己對麵,小聲詢問道。


    “節帥,管將軍去搶人的時候,那位宇文娘子為什麽不自盡?她丈夫為什麽不拔刀?”


    大貞慧沒有回答方重勇的問題,反倒是提出了兩個很尖銳的問題。


    守護愛情,守護尊嚴,是需要付出代價的!


    方重勇頓時了然,明白自己剛才是在多此一問。


    世間本就是強權橫行,不講道理。弱者身不由己,任人宰割。


    但你既然弱,為什麽連玉石俱焚之心都沒有呢?


    倘若管崇嗣搶親的時候,宇文氏寧死不從,李璘的次子李儹拚死反抗……會到現在這一步麽?


    大概率是不會的。


    方重勇敢於對李璘那個沒有子嗣的兒媳下手,但一定不會把他的次子怎麽樣。


    否則,奉天子以令諸侯的戲碼就玩不下去了。


    方節帥畢竟不是董卓啊!


    大貞慧的容貌雖然不及阿娜耶諸女,但秀外慧中,腦子非常清醒。


    弱者若是不會抗爭,那麽就隻能被強者擺布。世間的道理,都是握在強者手裏的。


    因為那些喜歡和他們強嘴的,多半都被砍死了!


    換言之,李璘若是真強大,不但方重勇不能把他怎麽樣,反倒還得防著自家妻妾被李璘染指!


    這是個很淺顯的道理。


    誰強誰有理,誰弱誰該死!


    強權之下,一切隻看誰手中的刀更鋒利,哪裏有什麽是非對錯。方重勇護犢子,為自己手下謀福利,他錯了嗎?


    他沒錯的。


    因為人人都看到他這個節帥夠仗義,以後會有更多人投靠,更多人為他歌功頌德。


    這就是強者的邏輯。


    “你父親真傻,這麽好的小娘子就白送我,讓我撿了大便宜。”


    方重勇感慨說道。


    “阿郎別嫌棄奴就好了。”大貞慧小聲嘀咕道,心中有些忐忑。


    渤海國那邊也是講究“女子無才便是德”。也就是說,女人哪怕有才,也不應該隨意展現出來,應該更加含蓄才對。


    若不是方重勇問起,大貞慧也不會說這麽多。這件事看起來不起眼,實則兩人之間已經建立了互信,不再將對方作為“外人”看待了。


    “早點睡吧,明天有一場好戲,你可以躲屏風後麵觀看。”


    方重勇意有所指的說道。


    ……


    喔喔喔!


    雄雞一叫天下白!


    天剛蒙蒙亮,開封城四麵城門大開,比長安開城門的時間足足早了一個時辰。


    挑著扁擔的腳夫,腆著肚子的富商,穿著公服的皂吏,來往與城門之間。運河渡口瞬間就恢複了熱鬧的氣息,叫嚷聲、吆喝聲此起彼伏。


    該說不說,開封縣有運河之利,當真是個做買賣的好地方,十分興旺發達。


    這個小縣城,已經完全不能適應日益龐大的商業需求,改建擴建是勢在必行。


    然而這些生機勃勃,萬物競發的景象,在永王李璘眼中,是那樣的令人厭惡!


    他更喜歡長安城那種高大與威嚴,皇族上街坐上肩輿,府裏的屬官與家丁舉著牌子在四麵護衛著,眾多行人避讓不敢直視。


    那樣才是他該有的排場啊!


    “終於可以進城了麽?”


    頂著黑眼圈的永王李璘,盯著城門的方向,詢問身邊的高尚道。


    “殿下,奴還是建議您,別進城。”


    高尚對著李璘躬身行了一禮。


    “孤就不信,那方清敢把孤怎麽樣!走!”


    李璘一甩衣袖,冷哼一聲便朝著開封城門而去。高尚在他身後無奈歎了口氣,又看了看麵色慘白的李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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