細心的人發現,他的頭發已經變成了銀白,身形似乎都佝僂了不少。


    臉上的落寞掩蓋不住,似乎連路邊的野狗,都能聞到他身上散發出的那股頹廢味道。


    “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


    這輩子算是白活了。”


    方有德長歎一聲,一句髒話都罵不出來。


    身後的山林裏微風吹動,沙沙作響,似有歌聲傳來:


    “越過山丘,雖然已白了頭。


    喋喋不休,時不我予的哀愁。


    還未如願見著不朽,就把自己先搞丟。


    越過山丘,才發現無人等候。


    喋喋不休,再也喚不回溫柔。


    為何記不得,上一次是誰給的擁抱。


    在什麽時候。


    ……”


    第542章 水入江河,沙落灘塗


    這天夜裏,方有德將眾將聚集起來開會,商議軍務。


    所有人都看得到,方有德臉上帶著落寞的表情,絲毫沒有戰勝強敵的興奮。


    “李光弼領五千人守蒲州,高仙芝領五千人守潼關,以你們的本部人馬為骨幹,可以自行招募團結兵。”


    方有德用平靜中帶著一絲疲憊的語氣吩咐道。


    雖然搞不懂對方這種低落情緒是從何而來,但是這項軍令卻沒有什麽好說的,十分正常,屬於勝利後的駐防操作。


    也意味著方有德要帶著其他兵馬回轉長安了。


    “得令!”


    李光弼與高仙芝二人齊聲抱拳行禮,接了軍令。


    此戰之後,方有德在軍中的威信已經是如日中天,無人不服。


    “其他人跟隨某回轉長安吧,到時候自然會論功行賞。


    就這樣吧,現在就開拔。”


    方有德輕歎一聲說道。


    他這態度明顯有些不對勁,但在場人多眼雜,想問的人又不好意思問。大家隻好都當做自己什麽也沒看到一樣。


    眾人散去之後,李嘉慶湊到方有德身邊,壓低聲音問道:“大帥,出了什麽事嗎?”


    此刻二人已經心照不宣來到一處無人關注的槐樹下。


    “李琩殺了太上皇,要變天了。”


    方有德輕聲對李嘉慶說道。


    然而,後者居然一點也不意外,而是用感慨的語氣歎息道:“老而不死為賊,我若是天子,估計也要殺他。隻是太上皇這個時候死,大帥可就為難了啊。”


    方有德深知李嘉慶的直爽脾氣,沒有在意這些從前在他看來有些“大逆不道”的話。


    “木已成舟,現在說這些已經沒有意義了。”


    方有德長歎一聲,內心十分迷茫。


    “大帥,天子殺父,肯定坐不穩那個位置了。


    大帥何不廢掉天子,重新扶持一個皇子上位,行當年曹孟德之事?


    這既是為了大帥,也是為了控鶴軍,更是為了天下人啊!”


    李嘉慶壓低聲音蠱惑道。


    不就是天子殺太上皇嘛,天子何其多也!這個不順心,再立一個便是!


    “韓建、李茂貞、朱溫之流,非不能也,實不為也。”


    方有德又是長歎一聲。


    這話聽得李嘉慶雲裏霧裏,但他也不好問什麽,隻得保持沉默。


    反正,李嘉慶也算聽出來了,方有德似乎是無心權勢,沒想過要搞什麽騷操作。


    甚至還隱隱防範被手下人擁立!


    “大帥,那您之後有何打算啊?”


    李嘉慶疑惑問道。


    “嘉慶啊,這控鶴軍,以後就交給你跟懷光了。


    將士們浴血奮戰才有了今日之威名,你要善待他們啊。”


    方有德拍了拍李懷光的肩膀說道。


    “大帥不可啊!”


    李嘉慶連忙跪在地上懇求道:“大帥,您便是控鶴軍的魂魄,您這一走,讓將士們如何自處?”


    他已經聽出方有德有離別之意。


    “我自哪裏來,便要回哪裏去,長安不是我家。”


    方有德將李嘉慶扶了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塵土說道:


    “我自沙州敦煌而來,自然要回敦煌而去。這天下的紛紛擾擾,我已經不想管了。


    現在我便要啟程離去,你去長安麵見天子以後,凡事可以自行決斷。


    你愛做什麽,想做什麽,我都不會幹涉,你也不必派人找我,更不必與我商議。”


    聽到這話,李嘉慶大吃一驚!


    方有德居然現在就要孤身上路!居然現在就要卸下全部的權柄!


    不過轉念一想,李嘉慶就明白了方有德的苦心。


    他若是回長安,於情於理都走不脫了,肯定有無數人,跪在方有德麵前說要讓他“主持大局”。


    到時候若是不得已留下,有違初衷,更是接手了一個爛攤子,何談解脫?


    不留下,史書筆杆無情,到時候還不知道會怎麽編排方有德,將一大堆黑鍋扣他身上呢。


    現在直接幹幹脆脆的離去,對他自己,對所有人都好。


    起碼杜絕了被人栽贓。他“隱退”了,其他人也別將那些帽子往他身上扣就是了。


    “大帥,大丈夫不可一日無權啊!您這一走,到了沙州便成了凡夫俗子,不至於此,何必如此啊!”


    李嘉慶跪在地上哭訴道,拉著方有德的袖口不鬆開。


    “凡夫俗子又有什麽不好呢?


    某這一生,都在為了維持盛唐而奔走。


    現在天下大亂之勢已成,唯有先破後立才能解此困局。


    我老了,也累了,沒有精力再陪著那些蠅營狗苟之輩們折騰了。


    入長安之後要如何,你自便即可,不用顧慮我的想法。”


    方有德將李嘉慶扶了起來,這回李嘉慶沒有再勸了,隻能微微點頭無奈歎息。


    方有德萬念俱灰,已經對於榮華富貴這些外物不在乎了,這就是一個想找個無人之處安度晚年的老人罷了。


    人還未老,心卻已死,悲哉痛哉。


    “明白了,請大帥保重!”


    李嘉慶抹了抹臉上的淚水,鄭重抱拳對方有德行了一禮。


    “人生世事無常,你也隨遇而安吧。”


    方有德對著他擺了擺手,獨自朝著拴馬的樹林邊走去。


    ……


    這一年本該是天寶十三年,但因為太上皇李隆基“不慎”從勤政務本樓跌落摔死,天子李琩便下令改年號為“寶應”,遂為寶應元年。


    長安城內有“謠言”傳得沸沸揚揚,說太上皇之死,其實是天子李琩所為,然而官府卻一口咬定太上皇是自己不慎跌落摔死的。


    隻不過,從金吾衛四處抓捕傳播流言的人,以及太上皇靈柩草草送入尚未完工的泰陵來看,太上皇的死因很有蹊蹺。


    並且天子很不待見太上皇,壓根不想盡孝道,也是明擺著的。


    再有,當日在興慶宮內值守的侍衛、宮女、宦官一百多人,在事發後,都以“疏懶懈怠”導致太上皇身亡為由賜死,也讓外人感覺出這件事內幕重重。


    不過朝廷內部各種事務,在李泌的操持下,倒是出奇順利的運轉了起來。


    在官軍大勝河北叛軍後,李琩下旨,封李光弼為河中防禦使,領兵鎮守蒲州,可以自行招募團結兵補充兵員。


    同時封高仙芝為潼關防禦使,領兵鎮守潼關。


    然後朝廷下令,在長安以西的武功、虢縣、雍縣等地劃分防區,設立鳳翔府,將控鶴軍安置於此。


    與此同時,李琩還冊封李嘉慶為鳳翔節度使,李嘉慶之子李懷光為千牛衛大將軍,侍奉天子左右。


    顏真卿“轉正”後擔任中書令,右相;李泌擔任侍中,左相。中樞內其他因為戰亂造成的官位空缺,也都在短時間內基本補齊。


    畢竟,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想當官的文人一抓一大把。


    很難說如此老道的操作,是出於李琩之手。


    但不管怎麽說吧,長安中樞機構開始重新正常運轉了起來。看上去,一切都挺好,似乎無事發生一般。


    隻不過未來會如何,誰也不知道。


    因為不隻是全國各地,就連長安城內,都是暗流湧動。天子弑父殺君的流言,在權貴圈子裏麵傳得愈演愈烈,幾乎已經到了街知巷聞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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