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達觀子啊,這個……”


    沒過多久,裴旻抬起手又是想說什麽,一看李筌那張淡定的臉,頓時又把想說的話咽了回去。


    “裴公請放心,就算沒有方清。裴公要脫身,李某也多的是辦法。”


    李筌不以為意的說道。


    裴旻微微點頭,李筌說可以脫身,那便一定可以脫身。隻不過想帶部曲脫身就難了。


    和王忠嗣不同,裴旻不是基哥的死忠。


    他是河東裴氏的嫡係,裴氏第三十一代孫。


    裴氏想幹的事情,是在亂世“待價而沽”,而不是跟著某一個皇帝一路走到黑。


    亂世開啟,集中所有可以集中的力量辦大事,才有可能將大事辦成。


    所以裴旻第一個就想到了方重勇。李筌的考驗,其實也是裴旻的考驗。事關身家性命,誰也不敢將賭注下在一個關鍵時刻不靠譜的人身上。


    “去小酌一杯吧。”


    裴旻對李筌說道,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夜估計是沒法睡覺了。


    二人來到城樓簽押房,三杯酒下肚後,裴旻看著李筌疑惑問道:“劉客奴守長蘆縣,他會不會不守約定,反而去援助高邈呢?”


    這次高邈排兵布陣,裴旻負責守滄州城,劉客奴負責守長蘆縣,而高邈本人則守河堤,並負責伏擊銀槍孝節軍。


    在這個節骨眼,劉客奴的選擇就很重要了。這人未必能成事,但敗事的本領還是妥妥的。


    雖然劉客奴私下裏與裴旻歃血為盟,互相守望。但這年頭,親兒子都不是一定靠得住,更何況隻是盟友呢?


    裴旻的心其實一直都是懸著的。


    李筌擺擺手道:


    “劉客奴昔日為薛楚玉部將,資格極老,屢立戰功。


    皇甫惟明不重用他,反而扶持高邈為主將。就算劉客奴心胸再寬廣,不出兵害高邈已經是仁至義盡,又怎麽可能幫他呢?


    再說了,劉客奴既然已經與裴公約定好了,事後又可以吞高邈部曲回遼東自立。


    於公於私,都沒有幫高邈的道理。”


    李筌擺了擺手,他早就把這些套路算計得明明白白啦。


    薛楚玉是張守珪之前的幽州節度使,因為虛報戰功,把某次敗仗說成勝仗,然後被人舉報而被基哥免職。


    但薛楚玉當初在幽州當地提拔的很多邊將,如今也都成長起來了,劉客奴便是其中之一。


    這都一二十年過去了,劉客奴早該出頭卻因為皇甫惟明起兵,反而失去了原本的官職,形同降職。


    他心裏沒火氣才是見鬼。


    而皇甫惟明為什麽要這樣對待劉客奴呢?


    實際上也隻是因為,皇甫惟明身邊有太多親信要安置,一個蘿卜一個坑。劉客奴既然是薛楚玉的嫡係,那就是沒人疼的孩子,而非是皇甫惟明故意要整他。


    世道常常就是這麽現實。


    “高邈不算惡人,但德不配位,必遭其咎,可惜了。”


    裴旻給李筌到了一杯酒,又給自己倒了一杯。


    “倘若太子坐鎮關中,平定河北之亂,這天下尚且能維持一個表麵上的平和。


    倘若皇甫惟明入主長安,那就……大戰無休無止了。”


    李筌歎了口氣,他聰明過人,學富五車,然而麵對這樣的事情,也想不出解決的辦法。


    “確實,李琬得位不正,倘若登基,諸位皇子必定要起兵群起而攻。


    到時候,戰亂又豈是一兩年可以平息的。”


    裴旻微微點頭說道,顯然也是這麽想的。


    連他都在布局,要聯合方重勇的力量,在接下來的亂局中站穩腳跟。


    自己都如此了,更何況別人?


    這天下能安定得下來嘛!


    裴旻與李筌二人一邊在滄州城的城頭簽押房內,說著天下大勢,一邊等著永濟渠那邊的消息,誰都不敢在這關鍵時刻睡覺。


    就這麽熬啊熬啊,一直熬到天空吐出魚肚白的時候,忽然有一隊騎兵,舉著火把,朝著滄州城的方向疾馳而來!


    “一定是高邈來了!”


    李筌指了指城頭下麵若隱若現,逐漸靠近的馬隊說道。


    “來人啊,換旗!”


    裴旻當機立斷下令換旗,身邊幾個傳令兵匆匆忙忙將城頭上的軍旗拔掉,換上了寫著“銀槍孝節軍”的旗幟。


    不一會,就聽到有人在城下高喊道:“裴將軍,快開門啊!後麵有追兵!”


    聽到這話,李筌對著裴旻搖了搖頭,示意他什麽都不必去說。


    事有不密則事敗,給自己留條後路沒害處的。


    裴旻不吭聲,城樓上的偏將與親兵等人也是不吭聲,隻當自己沒聽到。


    “裴將軍,某是高邈啊!快開麽!


    你不吭聲是何意!快開城門!耽擱不得了!


    我們後麵有追兵!”


    城樓下的聲音似乎是高邈本人,隻是這聲音此刻顯得十分慌亂和急促。


    裴旻不為所動,壓根就不露頭。


    “裴公,現在就放箭!將高邈驅趕走!”


    一旁的李筌小聲建議道。


    於是裴旻找來傳令兵,命令城頭弓箭手直接向正在喊話的高邈射箭。


    咻咻咻!


    咻咻咻!


    一時間城頭亂箭齊發,城下正在喊話的高邈不得不策馬回退了好多步,一直退到了射程以外才停了下來。


    這些箭矢沒什麽準頭,騎在馬上的高邈毫發無損。


    “裴旻!算你狠!你跟劉客奴,都投了那方清!我定會稟告皇甫大帥,摘你的腦袋!


    撤!”


    高邈氣急敗壞的痛罵了幾句,最後還是不得不帶著身後的親兵朝南麵而去。


    很顯然,劉客奴果然如事先約定那般,不開城門不冒頭也不回話,就是換旗裝死。


    高邈這次算是體會到了什麽叫人心險惡。


    等他帶著為數不多的騎兵離開後,裴旻與李筌這才走出城樓,望著高邈離去的方向,眼中閃過一絲憐憫。


    “多少有些勝之不武了。”


    裴旻歎了口氣,他多少還是要點臉的。不過在這件事情上,他們做得確實很不光彩。


    李筌卻是一臉正色對他說道:“裴公應該慶幸,今日我等不是高邈。今日裴公同情高邈,他日我等淪為高邈時,誰又來同情我們呢?戰陣廝殺並不是比拚劍術,隻要能贏就行了!”


    戰場之上,隻有勝負而已。贏了就是贏了,講個屁的公平道義啊!


    裴旻麵露苦笑,除了心中吐槽幾句之外,竟然無法反駁。


    ……


    啪!啪!


    一隊騎兵從北麵而來,領頭之人,正在拚命用馬鞭抽打馬屁股!


    正在這時,道路西邊樹林裏出現了兩百弩手,對著路上奔馳的隊伍就是一陣猛射!


    頃刻間,數十騎手墜馬,急速奔馳的隊伍瞬間大亂。


    這隊弩手實行的是兩段射,第一輪第二輪各一百支箭射完,換完箭矢的第一隊就已經衝出樹林進行補射了。


    騎手們連忙翻身下馬,拿起圓盾結陣自保。弩手們卻是步步緊逼,將這些人壓縮在田埂邊的一個魚塘附近。


    纏鬥之間,後麵追兵趕到。


    以力破巧,騎兵直接撞開了那個半圓形的陣型,有十多個人第一時間被撞到魚塘裏麵吃泥巴了!


    廝殺是毫無憐憫的,一炷香的時間不到,之前那些趕路的騎兵,就隻剩下幾個人還站著,其他人非死即傷。重傷還沒死的,躺在地上蠕動呻吟,慘到了極致。


    “老子就是高邈!方清你這個卑鄙小人!來啊,來取老子的項上人頭!”


    高邈直接將手裏的圓盾扔到地上,舉著橫刀,對著將他團團圍住的丘八們怒吼道。


    正在這時,人群分開一條路。方重勇在何昌期的護衛下走上前來,用一種看傻子的眼光看著高邈。


    “事到如今,說這些有意思麽?”


    方重勇平靜問道。


    “爾等要殺便殺,但有句話要說明白!不然我死不瞑目!”


    高邈梗著脖子大喊道。


    “那你快說啊。”


    方重勇身邊的何昌期忍不住懟了一句。


    “方清!若不是某麾下兩個將軍突然反叛,今日你還能贏麽?


    你還能站在這裏看高某的笑話麽?”


    高邈不甘心的說道,雙目赤紅。他那瘦高的身體氣得發抖,恨不得將方重勇痛毆一頓出氣。


    可那些事情也隻能在腦子裏想想而已,他現在卻是連方重勇的衣角都碰不到。


    典型的鴨子死了嘴硬。


    “李寶臣五萬追兵在我身後,你怎麽不讓他們撤走,然後挑三千銳卒跟我正麵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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