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似乎胸有成竹的樣子,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了。


    方重勇若無其事笑道:“李先生猜錯了,土雞瓦犬,本節帥三日便可破高邈。”


    聽到方重勇的“豪言壯語”,眼前這位高邈派來的信使嗬嗬一笑,似乎對他的反應見怪不怪。


    “方節帥果然如那曹孟德般,狡詐非常,善於偽裝。


    李某已經跟高邈交待過,務必要在堤壩處埋伏重兵,輔以火油茅草等引火之物,定叫爾等船隊來了有去無回。


    方節帥,李某有沒有猜錯?”


    艸!


    方重勇嚇得霍然起身,隨即冷靜下來,又緩緩坐了回來。


    “請先生教我。”


    方重勇叉手行禮,對著那位信使深深一拜!


    殺人的家夥,是不會跟你廢話的。反過來說,此人說這麽多話,定然沒有惡意。


    “其實,李某雖然是高邈的信使,但更是裴公的親信。


    這次來此,便是前來助方節帥一臂之力的。”


    那人微笑著將腰牌遞給方重勇。


    隻見木牌的背麵,寫著“靜塞軍”“李筌”五個字。


    第533章 哥奴忌憚之人


    李筌看上去其貌不揚,但實際上是有本事的人,甚至可以說本事很大。


    大到什麽程度呢?


    大到李林甫聽說了這個人以後,,認為他有宰相之才,對自己有威脅將其瘋狂打壓。李筌因此不得不辭官回家,後被裴旻看上,邀請其擔任自己的幕僚。


    “如今天下大亂,神器易主,鮮廉寡恥之輩如過江之鯽,凡事皆以利益為上。


    此乃大唐之不幸。


    倘若拋開那些忠孝節義不提,裴公其實不太看好皇甫惟明。至於高邈,更是草包一個。”


    李筌麵帶不屑之色點評道。


    顯然,他也不太看得上這些人。


    高邈是個草包?


    方重勇眉毛一挑,心中頓時明白了什麽。


    果不其然,李筌輕描淡寫說道:“此前種種,不過鋪墊而已,都是出自李某之手,為的是裴公之謀。高邈愚鈍,武夫而已,豈有這般手段?”


    聽到這話,方重勇若有所思點點頭詢問道:“裴公也在高邈軍中麽?”


    “然也,裴公為副將,軍中不少親信。高邈為皇甫惟明指派,雖是主將,但在軍中影響力有限。


    裴公假意順從,與高邈精誠合作。實則早已暗中準備,就等方節帥這股東風了。”


    李筌摸著下巴上的短須笑道,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方重勇有點疑惑,既然李筌是裴旻的親信,而且早就打算對付高邈了,那何苦要替高邈出主意,讓這支軍隊橫在銀槍孝節軍歸路上結硬寨呢?


    但是此刻他不好詢問此事,隻好微微點頭應和道:“願聞其詳。”


    似乎是看出方重勇心中所想,李筌正色說道:


    “李某之策,確實是針對銀槍孝節軍而來的,所以高邈召集眾將商議了一番之後便欣然采納,並親自率部埋伏於運河兩旁。


    如此,長蘆與滄州二城不僅兵少,且主將和不少部曲都是裴公親信。


    方節帥到時候可將漕船引火燒堤壩,然後提前率部離開漕船,騎兵繞後偷襲高邈的埋伏之地。


    長蘆與滄州二城皆為裴公控製,哪怕見到了銀槍孝節軍,也會裝作看不見,不會給高邈通風報信的。


    高邈伏兵被破,則必敗退回長蘆與滄州二城。裴公到時候會在城頭插上銀槍孝節軍的旗幟。


    驚慌之下,高邈勢必無心攻城,進退失據,好似驚弓之鳥一般。


    到時候大軍敗亡隻在轉瞬而已。”


    李筌輕描淡寫的,就將高邈人生中的最後一戰,給安排得明明白白。


    首先,放水讓方重勇帶著銀槍孝節軍繞過他們的防區,導致處於埋伏狀態的高邈部,被人繞後偷襲。


    隻要高邈沒有搞到什麽超自然水平的寶物,隻要方重勇和銀槍孝節軍正常發揮,高邈大概率是要慘敗的。


    其次,裴旻隻要下令,讓親信部曲在城頭掛上銀槍孝節軍的旗幟,並守好城牆城門。假裝城池已經被方重勇攻陷,不讓高邈入城就可以了。


    他壓根就不需要進行動員。


    最後,敗退逃亡,補給斷絕的高邈,方重勇順手就能把他們給收拾了,如此一來,高邈此人如何,也就不值一提了。


    整個過程裴旻做了什麽沒有呢?


    其實他根本不需要做什麽,隻需要在高邈叫城的時候跟士卒們說,外麵叫喊的人不是高邈,而是來詐城的壞人就行了。


    這個計劃風險極低,可操作性極強,而且不需要把勝利的希望,寄托於善變的人性。


    裴旻幾乎是躺著穩贏。


    至於方重勇,攻打高邈,本身就是他自己的分內之事。哪怕是被便宜嶽父給利用了,這又有什麽好抱怨的呢?


    總不能指望裴旻直接兵變吧?


    聽完李筌的全部計劃,方重勇心中暗暗感慨:這踏馬還真是……薑還是老的辣啊!


    裴旻這種“背刺”神人,稍稍安排一下,給敵人放個水,高邈就這樣被他給莫名其妙的坑死了。


    不僅做得巧妙,而且還避免了當個主動背刺同僚的壞人。


    然後,銀槍孝節軍既然已經打敗了高邈,甚至將他斬首,那他們這些副將啥的,兵微將寡困守孤城,投降也沒什麽好奇怪的吧?


    想明白這些之後,方重勇都差點要給裴旻鼓掌叫好了。當然了,這個連環計很可能不是裴旻的想法,而是李筌出的主意。


    這也足以證明,李筌很有些本事。


    正當方重勇低頭沉思的時候,李筌從懷裏掏出一張羊皮地圖,攤開放在桌案上。


    “這是高邈所部埋伏的位置。”


    李筌語氣很是平靜,也懶得解釋他為何如此篤定。


    高邈是個草包,但有時候,草包的人有點好就是聽話。


    李筌說這個地方埋伏更好,高邈考察以後,覺得李筌說話很靠譜,所以就照此安排。


    李筌這個局的可怕之處就在於,他安排的一切都是最優,卻唯獨不說裴旻會反水!


    “李先生才學過人,國士之才啊。”


    方重勇將地圖收好,忍不住感慨道,他這回是真的服氣了。


    李筌很是矜持的叉手行了一禮,隨即麵帶微笑也不說話,似乎是在等待方重勇發問。


    明顯有考校之意。


    方重勇也明白了過來,他沉吟片刻詢問道:“裴公既然要反皇甫惟明,那自然得想好了退路,不知道裴公退路何在?”


    “這個問題,李某反而是要問節帥。銀槍孝節軍孤軍深入河北,退路何在?”


    李筌笑著反問道。


    方重勇不想跟他打啞謎了,直接亮出底牌說道:


    “永濟渠一路北上到數河相匯之地,然後轉向東,沿著漳河往海邊走,那裏有渡口停海船。


    秋冬季刮北風,乘坐海船趁勢南下,便可脫離河北。


    我軍一路宣揚要打到幽州,實乃聲東擊西之策。乘坐海船南下才是退路。”


    聽到這話,李筌微微點頭道:“裴公舊部,就屯守於此地,本為保證高邈後路而設。此番離開河北,裴公亦是可以翻手為雲覆手為雨。”


    他做了個翻手掌的動作。


    方重勇心中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果然如此”。想來也是,老狐狸又怎麽會不準備後路呢?


    他不由得深感大唐這潭水,真是太深了。


    河北叛軍成分複雜,派係眾多,人心也不齊。與其說是有組織的造反,倒不如說聯合起來,因地製宜般的混日子。


    現在皇甫惟明攻克了洛陽,河北諸多勢力的小心思反而是更多了。以前是迫於壓力,不得不團結起來。而今勢頭起來了,就開始想著怎麽分蛋糕了。


    “先生這次若是不來,銀槍孝節軍數千將士,皆要死無葬身之地了。


    方某替他們謝謝李先生。”


    方重勇站起身,對著李筌深深一拜。


    “方大帥,李某要回滄州城複命了。高邈此人容易急躁,倘若船隊遲遲不到,恐怕會讓高邈改變主意。


    告辭。”


    李筌行禮告退,方重勇一直送他下船,這才鬆了口氣。


    他回到船頭就被麾下眾將圍住了,何昌期疑惑問道:“節帥,剛剛……到底說了什麽事情呢?”


    眾人都是一臉期盼,顯然跟何昌期一個心情。現在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每個人都不希望自己成為“懵懂無知”的那個人。


    “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總之計劃有變。”


    方重勇輕輕擺手,率先進了船艙。


    在場其他人麵麵相覷,也都跟著一起跟了進來。


    ……


    月兒高高掛起,宛若銀盤在天上,有些聖潔的味道。


    今日是中元節,是祭奠先人的日子。


    要是長安還如以往一般繁華,那麽今日皇帝和中樞官員,在白天要參加道教的迎仙儀式。


    祭壇上有柏葉槐花的香露,有穿著美麗仙衣的道姑道士在作法事,規模非常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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