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已經不是要不要站隊的問題了,而是要把所有威脅扼殺在搖籃之中。


    “太上皇呢?為什麽不在這裏?”


    李琩看著跪在地上發抖,負責管理興慶宮的宦官詢問道。


    這個倒黴的臨時工,上任不過數日而已,今日就麵臨滅頂之災。


    “奴不知道啊,死罪死罪,還請陛下開恩!”


    那位宦官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已經嚇得尿褲子了。


    李琩失望搖了搖頭,輕輕擺手,示意這人不要在此處礙眼,有多遠滾多遠。


    倒不是他脾氣好,而是哪怕將這個“失職”的宦官活剮了,也沒法把基哥找回來。


    這種無能狂怒,隻會遷怒於他人的醜陋模樣,反而會讓旁觀者看不起。


    “方大帥,現在該怎麽辦才好呢?”


    李琩轉過頭,看向方有德,已經徹底沒了主意。


    所有管理馬車的中樞衙門,還有宮裏管理馬匹馬車的禦馬監都問過了,回答都是基哥沒有使用馬車。


    所以,基哥這狗皇帝現在跑哪裏去了呢?


    此時此刻,逆風翻盤的方有德,成為了所有人的主心骨。


    如果不是他力挽狂瀾,現在基哥還在興慶宮發號施令呢,李琩估計已經成為階下之囚了。


    “無妨,本帥帶一百騎去追就行了。陛下還有很多事情要忙,先穩住長安的大局再說。”


    方有德微微點頭說道,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


    他的自信有點莫名其妙,讓外人看不懂。


    帶一百人追擊,別說能不能追到。就算追蹤到了行蹤,兵分幾路的時候都不好分兵。


    實在是太過托大了。


    李琩連忙關切問道:“方大帥要不要多帶點人,一百人太少了。”


    在場眾人都是這個想法,不過礙於方有德的麵子,這些人沒有開口說什麽。


    “無妨的,某心裏有數。”


    方有德輕輕擺手,示意自己可以搞定,並不需要節外生枝。


    興師動眾的去把那位“太上皇”抓回長安,傳出去影響也不好。參與此事的人越少越好。


    方有德直接向李琩辭行,走出長安西邊的金光門。此時此刻,李懷光已經帶著一百騎在此等候多時了。


    很顯然,方有德知道基哥很有可能提前跑路,並且早有準備!


    之前對李琩的說辭,隻是按部就班辦事,而非裝逼。


    “義父,我們現在就出發麽?”


    李懷光走過來抱拳行禮問道。


    方有德一臉淡然點點頭說道:“向西走。”


    “向西?為什麽啊?”


    李懷光一臉懵逼,不知道為何方有德如此篤定。


    他知道這次追擊,是為了抓“太上皇”李隆基。


    可是方有德又怎麽知道李隆基是朝著西邊走了呢?


    事實上,基哥要是想跑路,理論上的選擇還是很多的。


    往東走去華州,再往北去河東,或者往南去潼關到洛陽。


    往北走去延州(延安),再往北可到草原。


    往南走武關去南陽盆地,這些都是可能的選項。


    基哥為什麽一定會往西邊走呢?


    李懷光搞不懂。


    “你跟著本帥走便是,廢話一堆!”


    方有德冷聲嗬斥了一句,翻身上馬便走。


    李懷光隻好騎馬追趕,一百人的騎兵隊伍輕裝前行,沒有攜帶任何盔甲和長兵器。


    過了西渭橋,抵達金城(陝西興平市)後,方有德下令全員下馬,尋找沿途的蛛絲馬跡。


    方有德似乎是胸有成竹,已經斷定基哥就在附近一般。


    正在這時,大雨傾盆,將所有人淋成落湯雞一般。似乎老天爺都在保護基哥,不讓人追蹤到他的足跡。


    ……


    荒廢的驛站,蒼涼的大山,光禿禿的田地,一切都是那樣缺少生氣。


    空無一人的驛站大門緊鎖著,驛站前的闌幹上,原本掛著一麵寫了“馬嵬驛”三個字的旗幟,如今已經折斷落到地上,不容易辯識。


    甚至門眉上的牌匾,都不知何故被人取了下來。遠遠看去跟一間富貴人家的大宅院差不多。


    此刻驛站大堂內,穿著布衣,身上滿是泥汙的基哥,正雙目無神看著牆上的木板。


    這裏有很多騷人墨客,留下了自己的佳作。


    隻不過自從皇甫惟明起兵,李琩自立天子以來,大唐的驛站係統遭遇了毀滅性破壞,失去財政撥款,基本上都處於廢棄狀態。


    比如說馬嵬驛,這裏稍微值錢的東西,早就被各種匪類摸走了,現在毛都不剩下幾根。


    牆上寫下詩句的木板,也多半被人摘下拿去劈柴燒火,“幸免於難”的寥寥無幾。


    “不堪入目。”


    看了牆上木板上的幾首詩,基哥忍不住用四個字點評了一番。


    正在這時,從後院的方向走來一個人。基哥很是警惕的轉過身,發現是高力士,這才鬆了口氣。


    “聖人,馬車已經處置了,馬也喂了。這院子的前任,不知道是什麽人留下了一壇石鏊餅。


    奴看好像還能吃,聖人要是不嫌棄,就吃一點吧。”


    高力士遞給基哥兩張餅,用哀求的神色看著對方。


    基哥微微點頭,接過石鏊餅,咬了一口,隻覺得入口幹澀,難以下咽。


    石鏊餅在關中與河東地區都很流行,這種餅的味道隻能說一般,僅僅在裏麵加了鹽而已。


    但它特別能存放,隻要放置在非太陽直射和非潮濕環境裏,便能輕輕鬆鬆儲存半年以上。


    在古代,石鏊餅經常作為軍糧使用,很多人也會在秋收後糧食充足的時候製作,存放到青黃不接那個時候吃。


    因此這玩意在民間很常見,爛大街的存在。會製作這種餅的人也是車載鬥量。


    如果是從前,這種食物,基哥是看都不會看一眼的。


    然而現在落魄至此,也顧不上了。


    他們從長安一路出發,由於要保密,而且出發的時候十分倉促,攜帶的物件並不多。


    基哥原本的打算,是先找一處官府,控製那裏的官員,再浩浩蕩蕩前往蜀地。當然了,必須跑遠一點,起碼要跑出關中的範圍再來辦這件事。


    隻不過基哥沒料到的是,他還能跑,但在路上馬兒拖著馬車掉進泥坑,卻已經是不能跑了。


    馬車也散架了。


    無奈之下,高力士帶著基哥,找到離出事地最近的馬嵬驛,並翻牆而入(門已經鎖了),並在此潛伏了起來。


    馬嵬驛的牌匾等標誌物,都被高力士取走當柴火燒了,以防引起追兵注意。


    基哥咬了兩口石鏊餅噎住了,高力士連忙將裝滿井水的鹿皮水袋遞給基哥。


    一番艱難的吞咽之後,基哥這才緩過勁來。


    “百姓困苦,日常便是這等石鏊餅充饑,唉!”


    基哥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高力士不知道該怎麽說,因為很多窮人都是賣兒賣女的,哪裏吃得起石鏊餅啊。


    這石鏊餅雖然不好吃,在大唐卻也不是人人都吃得起的。


    正在這時,基哥眼角餘光,忽然看到了一首詩,頓時眉頭皺了起來。


    “玉顏雖掩馬嵬塵,冤氣和煙鎖渭津。蟬鬢不隨鑾駕去,至今空感往來人。”


    基哥小聲念道。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首詩好像是在嘲諷自己。


    基哥走上前去,將木板取了下來,然後遞給高力士道:“燒了吧,看著晦氣。”


    高力士不明白基哥這情緒波動從何而來,他也看了一下這首詩。


    怎麽說呢,有種說不出的別扭和陰森。


    “知道了,奴這便去處置。”


    高力士走出了驛站大堂,來到後院。驛站的麵積還是很大的,隻不過此刻已經完全荒廢,看起來特別破敗,走路的時候,木質的地板都是嘎嘎作響,讓人心中發毛。


    然而,正當高力士將這塊木板隨手丟到某個雜物間的時候。


    他忽然聽到大門的方向,有金屬撞擊的聲音!


    鏘!


    似乎是門口那個滿是銅鏽的鎖,被人用鋼刀斬斷了!


    緊接著大門被人推開,生鏽的門軸,發出牙酸的摩擦聲。


    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並未控製動靜,一聽就知道來的人不在少數。


    高力士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他發瘋一般衝向驛站大堂,卻看到了讓他永生難忘的一幕。


    方有德帶著幾個身穿唐軍軍服,卻未披甲的士卒,進入到驛站大堂的門口。


    這些人都看向陷入驚慌之中的基哥,然而並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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