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4章 出來混,遲早要還的


    關中,長安以西的岐州州治雍縣,低矮的城牆上,稀稀疏疏的沒幾個人值守。僅有的士卒,都穿著蓑衣,頂著大雨,不敢有絲毫歇息。


    方有德將手放在背後,眺望東方,麵容堅毅,看著好似雕塑一般。


    他站在城頭簽押房門口,看著雨滴變成一條線,順著石頭屋簷流下來。這些雨水順著城牆上的排水溝流到了護城河裏麵。


    好大的雨,一層秋雨一層涼。這場雨過後,一年最熱的時候便已經過去,每下一次雨,就會變冷一截,直到冬天來臨。


    方有德感覺自己的心,也跟這氣候一般,慢慢的變涼了。


    見方有德站在門口發呆,很久都沒有說話,部將李嘉慶湊過來小聲詢問道:“大帥,鎮守龍門關的高秀岩不戰而逃,後又打開蒲州城城門,如今河東的兵馬已經進入關中了。”


    這個消息方有德已經知道了,李嘉慶說這話其實也是提醒對方:現在已經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刻,不能再如從前那般不管不顧了。


    “本帥之前讓你在岐州招募了一批團結兵,你招募了多少?”


    方有德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並沒有給李嘉慶想要的答案。


    “約一萬人,但是……”


    李嘉慶還想再說什麽,卻見方有德輕輕擺手道:“已經足夠了。”


    他沒有說為什麽足夠了,也沒說這一萬人要怎麽用。


    但李嘉慶其實想說的是……這些魚腩,也就能欺負欺負百姓啊!真拉出去打仗,隻有被打的份!就算拿來守城都夠嗆了!


    別說隻有一萬人,就算有十萬人,也頂不了什麽大用啊!


    “你先回隴州汧源練兵,近期讓兒郎們都吃好,聽某軍令便是。


    破敵的事情,不用擔心,天塌了有本帥頂著!”


    方有德輕輕擺手,一副並不在意輸贏的樣子。


    隻是這鎮定自若的態度,並不能打消李嘉慶的擔憂,他終於還是忍不住提醒道:“大帥,這次太上皇帶著的兵馬,都是邊軍精銳,可不是當初河北那邊臨時招募的廢物啊。”


    “強弩之末,勢不能穿魯縞。


    西軍自萬裏而來,在河東已經逗留許久。等入主長安後,起碼要大掠三日,軍士惰怠。


    到時候你保護好天子,且看本帥破敵就是了。”


    方有德一臉淡然解釋道,似乎並未將其放在心上。


    看他這樣子,李嘉慶有些迷惑不解,於是開口問道:“大帥既然對打退太上皇的兵馬如此有信心,又何故整日愁眉不展?”


    “你不懂,不提也罷。”


    方有德長歎一聲,眼睛裏閃過一絲迷茫,並不想解釋什麽。


    是啊,打贏了又能如何呢?


    長安權貴還不是蠅營狗苟的醉生夢死,難道要把這些人都殺光麽?


    河北百姓還不是對朝廷離心離德,難道也要把這些人都殺光麽?


    整個大唐支離破碎,人心離散,野心勃勃之輩也會層出不窮,難道要舉起屠刀,把這些人全幹掉麽?


    除了殺還是殺!


    方有德這一刻忽然感覺,自己除了揮刀殺人外,其他的什麽也不會。


    他構建不了新的王朝,也凝聚不出自己的政治派係。


    如果隻是要混日子,如果隻是要恢複大唐“小朝廷大藩鎮”的格局,那麽方有德提著刀就能砍出來這樣的世道。


    但他要的不是這個啊!


    要是堅持這樣的格局,方有德自己就能輕輕鬆鬆當個最大的藩鎮頭子!


    “嘉慶啊,你說本帥把世間該殺之人都殺了,這世道就會好起來麽?”


    方有德忽然轉過頭看向李嘉慶詢問道。


    這是他第一次在部將麵前,顯露出一絲無奈與軟弱。


    披堅執銳,能人所不能的方大帥,也有哪怕豁出性命也做不到的事情。


    李嘉慶沒有回答,其實也算是無聲回答了,那就是這種想法自然是不可能實現的。


    如果殺人可以解決世間所有的問題,那天下早就被殺得一個人都不剩了。


    李嘉慶覺得連自己這個沒讀過多少書的丘八,都明白殺人不能解決所有問題。戰無不勝的方大帥肯定是更加明白這一點。


    正在這時,一個親兵匆匆忙忙走上城樓,對方有德抱拳行禮道:“大帥,李泌來訪,就在城樓下麵。”


    李泌麽?


    方有德無聲冷笑,微微點頭道:“那就把人領上來吧。”


    不一會,李泌被帶到跟前,隻見他此刻已經完全被雨水打濕了,像是從湯水裏撈出來的一般,模樣十分狼狽。


    平日裏道骨仙風的姿態蕩然無存,袍子上的黃泥,更是證明這一路大風大雨讓他吃了不少苦頭。


    “本帥見不得邋遢,來人啊,帶**公去沐浴更衣,回府衙!”


    看到李泌的樣子,方有德直接對手下吩咐了一句,根本不聽李泌開口,便轉身就走。


    方有德從來不講究什麽“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把他趕出長安的鍋,可是有李泌的一份呢。就算他不是故意的,也難逃幹係。


    方有德性情中人,現在是對方有求於自己,所以他在此刻也根本不給李泌好臉色看。


    半個時辰之後,洗漱沐浴過後的李泌,終於在府衙書房裏見到了方有德。


    他臉上掛著無奈的笑容,對方有德行禮道:“方大帥別來無恙啊。”


    “嗯,好得很呢,每天能吃五鬥飯。”


    方有德十分冷淡的回了一句。


    “太上皇已經帶兵到關中了,顏真卿拚湊了一點人馬,兩三萬人的樣子,打算在渭南縣阻擊他們。


    大帥以為戰局如何?”


    李泌小心翼翼的問道。


    “不如何,太上皇麾下兵馬,現在正急吼吼的期盼在長安劫掠三日呢。


    他們可不喜歡跟人講道理。


    誰擋住他們的路,他們就要殺誰,所以此戰顏真卿必敗。


    倘若顏真卿得勝而歸,你可以來這裏取本帥項上人頭。”


    方有德用一種毫不在意的語氣解釋了一番,似乎在說一件稀疏平常的小事,而不是國都長安要淪陷的大事。


    李泌微微點頭,沒有說什麽廢話。


    其實這個結果,跟他自己預期的差不多。隻是從方有德口中說出來,更像是石頭落地一般。


    與其擔心,不如死心。


    現在聽“專業人士”點評,那是真死心了。


    “大帥有沒有破敵之策?”


    李泌沒有客套,幹淨利落的追問道。


    方有德也不跟他客氣,直接點點頭說道:“有。”


    “把握有多大呢?”


    李泌繼續發問道。


    “十拿十穩。”


    方有德隨口應付了一句,還是那副平靜中又隱約透著狂妄的語氣。


    他看似在吹牛,但過往的戰績,其實就是最大的證明。


    無須自吹自擂。


    方大帥說穩,那就是真的穩!


    “長安大概會守不住,到時候天子移駕隴州,方大帥可護得住陛下?”


    李泌圖窮匕見,終於拋出了這次來雍縣的最終目的。


    “可以,但隻能是天子一人來這裏,最多加上貼身宦官程元振。


    更多的人,本帥能力有限,護不住。”


    方有德語氣肯定的說道,不容許任何質疑跟討價還價。


    既然是李琩一人來岐州,那就不存在軍隊被人瞎指揮,和有人給基哥送情報的問題了。


    這也是方有德的底線。


    李泌微微點頭說道:“這是應有之意。”


    他很明白,隻要是個人就有脾氣,更何況是方有德這般百戰百勝的統帥呢?


    有點脾氣才是正常的。


    當初那些人將方有德排除在決策圈子以外,這個仇方大帥記得清清楚楚。


    “既然如此,那**公可以回長安複命了。”


    方有德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顯然是在送客了。


    “告辭。”


    李泌對方有德叉手行禮,轉身便走。


    二人公事公辦的態度,十分生硬,怎麽看怎麽奇怪。


    如果是換了一個普通人,無論李泌和方有德二人當中換掉任何一個,這場談話都會無疾而終。


    李泌將大唐視作一個入世曆練的rpg遊戲,而方有德心中隻在乎大唐榮耀,這兩人都是淡漠外物影響的人。


    彼此間交涉都異常直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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