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如今城外馬廄被毀,缺乏數量足夠的騎兵,再加上大軍新敗,士氣已經跌落到穀底,再也沒有賭一把的本錢了。


    可恨!


    安守忠雙手緊緊握拳,氣得咬牙切齒。


    一步慢則步步慢,現在他深刻感受到了那種屈辱的無力感。


    此刻安守忠不斷在腦子裏複盤昨日的戰鬥。他發現方重勇的部署,是有層次的,並非是一股腦的突襲;


    而對方的戰鬥目標,也並非隻有“成功”和“失敗”兩個選項,而是階段性的,逐步提高的。


    燒馬廄隻是基本目標,如果自己這邊可以應對得當,不那麽匆匆忙忙派兵衝出去,最後的結果,也就損失一些馬匹罷了,到此為止。


    估計那時候銀槍孝節軍占不到更多便宜就自己回去了。


    可惜周贄中計,被銀槍孝節軍打了埋伏。


    這樣就達成了對方的次要目標,自己這邊連兵馬也損失掉了一部分,士氣更是被打崩了。


    可是這是不是最慘的呢?


    安守忠認為這其實並不是最壞的結果。


    最壞的結果是清河縣城的守軍也參與救援,最後被人一鍋端了。該說不說,這種情況很有可能發生,隻不過是他那時候血氣上湧暈死過去了無法指揮而已。


    想到這裏,安守忠長出了一口氣,心中感到了稍許安慰。


    於是他又下了一道軍令:一個時辰後再開城門,現在先用吊籃放幾個斥候下去偵查一番再說。


    親兵領命而去。


    一個時辰後,清河縣縣城南門大開。麵色糾結的安守忠,似乎滿懷心事的樣子,眉頭皺成了“川”字。


    剛剛斥候回來,告訴了他一個好消息跟一個壞消息。


    壞消息是,周贄的屍體被發現,在昨夜的戰鬥中陣亡了,而且城外大營的士卒幾乎全員戰死,十不存一。


    好消息是,銀槍孝節軍居然還沒跑!


    而是在離清河縣縣城以東十裏地的位置將馬匹裝船!數十艘漕船的船隊,看上去頗為壯觀。


    要不要賭一把呢?


    安守忠心中天人交戰,麵上雖然波瀾不驚,但內心的焦灼與彷徨,幾乎到了無法抑製的地步。


    周贄戰死,大營被破,馬廄被燒,戰馬跑了一大半,昨夜一戰絕對是個奇恥大辱。


    這要是找不回場子,別說軍心崩壞了,安守忠自己都不知道以後要怎麽指揮戰鬥!


    然而這一把也不是那麽好賭的,不少人昨夜在城頭觀戰,目睹了周贄等人是怎麽死的,現在心中滿是陰影,士氣已經崩潰了。


    這種軍隊不好好休整一番,怎麽打仗?


    當然了,如果現在可以反敗為勝,那樣便能挽救崩潰的士氣了。


    打,還是不打呢?


    安守忠不斷盤算著勝率。


    正當他心中猶豫不決的時候,眼角餘光瞥見一支軍隊從西麵而來,沿著運河前行。


    與之並行的還有一支規模龐大的漕船船隊!


    安守忠定睛一看,對方用的乃是河北叛軍的旗號,於是心中立刻大喜!


    援兵來了!援兵終於來了!


    安守忠激動得幾乎落淚!


    然而令人沒想到的是,那支隊伍在清河縣城城外停下,一個三十多歲的將領走上前來,卻又是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他沉聲問道:“安將軍,好久不見呐,敢問貝州戰況如何?”


    此人名叫張忠誌,原是範陽將領張鎖高的養子,後來主動投靠了皇甫惟明,是皇甫大帥的親信。


    而安守忠是安祿山的義子,屬於“前朝餘孽”,平日裏並不是很受皇甫惟明待見。


    要不是能力出眾,根本不可能獨領一軍。


    因為皇甫惟明的立場,張忠誌跟安守忠之間,也是一向都不怎麽對付。


    之前張忠誌被安排到黎陽那邊獨領一軍,配合李歸仁作戰,作為南下河南的先鋒,他顯然比打偏師的安守忠更受重用。


    皇甫惟明派張忠誌前來,其實也是表達了對安守忠作戰不利的不滿之情。


    “快快快,銀槍孝節軍就在東麵十裏地裝載馬匹,張將軍帶兵突襲一波,必能將其大破!


    機不可失時不再來啊!”


    安守忠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突然抓住張忠誌的胳膊,雙眼凸出,看上去就如同輸紅眼的賭徒一般,想要最後一把翻本。


    張忠誌不動聲色將自己的胳膊,從安守忠手中挪開。他跟對方可沒那麽熟,更不可能隻聽其一麵之詞就行動。


    張忠誌搖搖頭,打著官腔說道:“安將軍,如今敵情不明,不可妄動啊,而且還有件事……”


    張忠誌對身旁不遠處的張休招了招手,後者慢悠悠的走上前來,對安守忠說道:“安將軍,皇甫大帥已經組建了討賊都督府,張將軍擔任都督,並兼任行軍大總管,節製所有參與圍剿銀槍孝節軍的部曲。真定、範陽等地,都有兵馬參與圍剿,也包括你部在內。”


    張休的語氣很冷漠,顯然,他上次回去複命的時候,皇甫惟明也表達了明確態度。


    安守忠心中咯噔一聲暗叫不妙,他明白,戰局已經發生了變化,或者叫量變產生了質變。


    方重勇屢屢在河北有出其不意的行動,瘋狂打臉河北叛軍,如今已經成為了皇甫惟明的心腹大患!


    簡單說,就是方重勇把皇甫惟明給徹底惹毛了!


    “拜見張都督。”


    安守忠不情不願的對張忠誌抱拳行禮道。


    他知道麻煩的事情要來了。


    果不其然,張忠誌冷哼一聲,指了指周圍地麵上隨處可見的屍體說道:“安將軍,昨夜怕是發生了一場大戰吧,是贏了還是輸了啊?殲敵多少?那邊燒焦的是什麽,看樣子是馬廄對吧?莫非安將軍是焚燒自己的馬廄誘敵?”


    張忠誌陰陽怪氣嘲諷道。


    他也是久經戰陣的將領,一看便能猜到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麽。


    “昨夜賊軍突襲貝州,一把火燒了馬廄。我部周贄將軍帶兵前往迎敵,不幸遇難,末將甚為悲痛。”


    安守忠撿著好聽的說,隻字不提自己昨夜因為昏厥,對城外兵馬見死不救的事情。


    他的算盤打得響,反正死無對證。


    可惜張忠誌原本就是來者不善。無論安守忠給出怎樣的回答,張忠誌最後都會找茬的。


    “本督第一次遇到見死不救之人還如此哀傷的,安將軍不去做戲子可惜了。


    來人啊,將此賊拿下!”


    張忠誌指著安守忠大吼了一句。


    他身後幾個魁梧的親兵,趁著安守忠還在愣神的時候,一股腦的撲了上去,瞬間便將其製服。


    安守忠的親兵也沒反應過來,等自家主將被抓的時候,為時已晚。


    “張都督,這是何意?”


    安守忠一臉不服反問道,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


    “就那麽點賊軍,安將軍卻是屢戰屢敗,任由其坐大!在河北肆虐!


    壞了皇甫大帥的大事!


    安將軍久經戰陣,現在居然連尾隨追敵都不會了,本督看你是故意在打爛仗吧?


    皇甫大帥命本督前來貝州,就是專門來查你的!


    果不其然,昨夜又是一場大敗!安守忠,你還有什麽話說?


    張判官,將此賊押送回鄴城的任務,就交給你了。”


    張忠誌對身旁的張休說道,壓根就不聽安守忠的辯解。


    “張都督請放心。”


    張休對著張忠誌深深一拜道。


    張忠誌滿意的點點頭,看著安守忠冷笑道:“有什麽話,安將軍自己跟皇甫大帥去說吧,某沒什麽話要跟你說的,也不想聽你聒噪!”


    安守忠無話可說,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他還能說什麽呢?


    本來他就是安祿山的義子,安祿山死了,他就啥也不是了。更有傳言稱安祿山的死跟皇甫惟明有著莫大關聯,其中要害令人不敢細想。


    安守忠解下佩刀遞給張休,整個人都耷拉了下來。


    見安守忠還算知情識趣,張忠誌也不想作出一副小人姿態,隻是對著張休擺擺手,示意他把人帶走。


    張忠誌目送著張休等人離開後,隨即對安守忠的親兵說道:“有想跟他一起去的,那便一起去,本督絕不阻攔!”


    無人應答,他們就好像沒聽到張忠誌說什麽一樣。


    明擺著的,大家都知道安守忠極大概率是要完蛋了,跟著他,拍他馬屁又有什麽意義呢?


    忠誠如果不能帶來任何利益,那麽這種忠誠就毫無意義。


    處理完安守忠,張忠誌也沒閑著,立刻派人打探消息。


    然後斥候所探知的情況,也如安守忠所說的那樣:疑似銀槍孝節軍的船隊,正準備起航,沿著運河北上。現在派出騎兵追趕的話,或許還能追得上,但已經無法取得先機了。


    於是張忠誌命令大軍在清河縣一帶布防,控製安守忠麾下的殘兵,廣撒遊騎探查軍情,並讓從黎陽來的漕船卸貨屯糧。


    還有幾路兵馬在圍堵的路上沒有到位,張忠誌並不著急與敵軍接觸。安守忠犯下的錯誤,他不會再犯。


    ……


    等了半天,不見人追擊,隻有一些如蒼蠅般的遊騎抵近偵查,讓人看著心煩。


    方重勇無奈讓車光倩帶著精銳斥候出擊,射殺了一些河北叛軍的斥候,剩下的不敢再繼續靠近船隊,逃回清河縣城去了。


    “節帥,安守忠不上套啊,這麽久都沒來。”


    何昌期在方重勇身邊小聲嘀咕道。


    “是啊,我都賣這麽大一個破綻了,他都不上套,不簡單啊。”


    方重勇托起下巴,若有所思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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