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了,會動搖軍心,會讓涼州安氏得罪一大批人。


    那些人若是秋後算賬起來,麻煩是無窮無盡的!


    安重璋壓下內心的怒火,還有心思被人看透的恐懼。他胸膛劇烈起伏著,雙目赤紅盯著王忠嗣。


    很久之後,安重璋才壓下內心的怒火,臉上擠出了一絲笑容,隻是這笑容怎麽看怎麽勉強。


    “大帥,您如今已經被天子解職了,也不再是大帥了,現在就不該在府衙,應該找一處僻靜的地方休息。


    待事態平息後,您就可以回老家修養。


    事已至此,末將希望您不要一意孤行。弟兄們隻是為了找一條活路,不想為難您。也希望您不要為難我們。”


    安重璋努力辯解道,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王忠嗣會被軟禁起來,好吃好喝供著。


    大家好聚好散,不必把事情做絕。


    “本帥從不認為,那種背後捅刀的人是什麽兄弟。


    安重璋,本帥問你,現在赤水軍三萬人,大鬥軍五千人。這麽多披堅執銳的丘八,都不夠給你撐場麵麽?


    要砍,便往這裏砍!你婆婆媽媽的像個娘們,是想作甚?


    你是吃魚還怕腥對麽?”


    王忠嗣拍了拍自己的胸膛,雙目圓睜看著安重璋!


    後者不敢看他,把頭偏到一旁,往後退了一步。


    王忠嗣又環顧眾人,在場所有人都低下頭,不敢與之對視。


    他臉上寫滿了失望,雙手撐在大腿上仰天長歎道:


    “武德二年,高祖在時,便有赤水軍橫掃六合,縱橫八荒。


    坐鎮涼州,北拒突厥,南阻吐蕃,乃是我大唐在西域最大的一根柱石。


    坊間有雲:天下軍之大者,莫如赤水也。虎曰大蟲,大者,王也!


    赤水軍,是王者之師,起碼曾經是。


    西域萬裏如絲帶,赤水軍便是一根鐵釘,死死釘在絲帶的這一頭,撐起了大唐在西域的萬裏江山。


    風吹不能移,雨打不能動,沙掩不能埋,那是何等的大丈夫氣魄。


    如今,身在赤水軍的你們,也變成了蠅營狗苟之輩,為了爭權奪利,不忠不義,欺君罔上。


    本帥曾經也當過赤水軍使,曾經為此感到自豪。


    但現在,本帥恥與爾等為伍!某深感恥辱!


    以後你們一定不要跟別人說,我王某人在赤水軍裏待過!


    安重璋,你不是要帥印嗎,就在桌案上,你自取便是!


    王某去也!”


    說完王忠嗣飛速拔出桌案上的佩劍,在自己脖子上一抹。


    隨即身體軟了下來,趴在桌案上,如同睡著了一般。


    鮮血濺在桌案上,一片殷紅。


    “王大帥!”


    安重璋大喊了一聲,瞠目欲裂!嚇得麵色煞白!


    他膝蓋一軟,不由得癱軟在地上,整個人都傻掉了。


    把王忠嗣逼死,絕不是他想看到的!


    王忠嗣出道很早,在軍中頗有威望,而且愛兵如子。


    剝奪他的軍權,大家是好聚好散,畢竟道不同不相為謀,其實這是大部分人都可以接受的。


    畢竟當年那些香火情,怎麽也比不上一家老小的生計和自己的前途啊。


    隻能在心中說一句“對不起”了。


    可是把王忠嗣逼死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當初在軍中受到王忠嗣照拂的人,可不是一個兩個!


    把恩人逼死,報恩就是這樣報的?


    從此以後,涼州安氏就真的成了恩將仇報之人了!人活一張臉,世人會如何看待涼州安氏?


    這是安重璋無論如何也不能接受的。


    撲通!


    書房內立刻跪了一地的人!其中不少人都開始抽泣起來。


    悲痛,緊張,惶恐,後怕。各種情緒充實在每個人心中,不斷變換著。


    誰也沒有料到,王忠嗣居然如此剛烈,寧死也不肯被軟禁!


    燕雀安知鴻鵠之誌,天上的雄鷹落地便死,地上的麻雀又怎麽可能理解雄鷹的氣節呢?


    “將王大帥厚葬吧。”


    安重璋站起身一聲長歎,對身邊的親兵吩咐道。


    無人應答,大家都跪在地上不肯起來,就好像站起身以後,赤水軍的榮譽就被他們玷汙了一般。


    一直在門外沒有進來的白孝德,這時候緩緩走了進來。


    他麵無表情的看著安重璋說道:“安將軍,某要帶著王大帥回他老家華州鄭縣安葬,落葉歸根。”


    說完,白孝德也不管安重璋同意不同意,上前背起王忠嗣的屍體就走出了書房。


    府衙內密密麻麻站立的赤水軍精兵,根本不敢阻攔白孝德和他身後的幾個親兵。安重璋甚至跟在他身後,一路“護送”白孝德出了府衙,這才無力的靠在牆邊,雙目無神說不出一句話來。


    更不敢衝上前阻攔白孝德。


    “軍之大者,莫如赤水。百物百蟲,虎曰大蟲,赤水軍是王者之師……”


    安重璋嘴裏喃喃自語道,好像一個被妖怪抽走魂魄的人,失了心智。


    第505章 人之患在好為人師


    周贄那一夜遇到的突襲,隻是噩夢的開始。


    此後數日,隻要有人離開清河縣縣城範圍去征糧,就會有銀槍孝節軍的騎兵跟蹤而至。


    由於河北叛軍幾乎把貝州本地人都得罪幹淨了,所以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有人給方重勇報信。


    而銀槍孝節軍不僅是後發先至打擊征糧的隊伍,而且還使用了河北邊軍不熟悉的戰術:


    即西域騎兵標槍戰法。


    這是當年銀槍孝節軍遠征西域的時候,跟安西軍的人,學習的一種戰術。


    中原不常用,但在西域很普遍。


    比如說安西軍將領白孝德,他使用的兵器除了唐軍製式裝備外,還有兩根夾在腰間的短矛。


    可以作為標槍使用的,也可以在交戰時作為雙手矛使用,非常靈活。


    曾經用這一招在戰場上立下不少功勞。


    而安西軍是全騎兵配置,麵對西域小國步兵中常見的刀盾+長矛組合,也有著自己獨特的破陣之法。


    要不然仗真的沒法打了,騎兵不可能傻乎乎的衝陣。他們幾乎每次都是以少勝多,一場戰爭下來如果真的硬拚,估計軍中馬匹打幾場就都死得差不多了,那還打個屁。


    安西軍在衝陣的時候,需要集中使用標槍,或者叫“梭槍”,來破開敵軍陣線的盾牌,在某個區域內形成混亂。然後騎兵先鋒再以點破麵,在混亂區打開缺口並衝陣;後續隊伍再繼續跟進擴大戰果。


    這三板斧下來,西域那邊幾乎沒有步兵能扛得住。


    而對付遊牧民族的騎兵,他們又專門組建了陌刀隊,采取“以步製騎”的打法。不同的敵人就用不同的戰法,很有針對性。這就是安西軍強大的秘密。


    尤其是在對陣吐蕃重步兵的時候,刀劍與弓箭幾乎沒什麽用,隻能遠程投梭槍,近程狼牙棒。


    這次方重勇就是使用在貝州府庫裏繳獲的梭槍,對付下鄉征糧的河北叛軍。一波梭槍丟過去,敵方陣線便徹底混亂,後續騎兵跟著一衝,便是摧枯拉朽。


    如同大人欺負小孩,輕輕鬆鬆利用機動性打突襲戰。


    打完後騎兵馬上撤回武城,等周贄派人趕去現場的時候,屍體上的衣服都被本地百姓扒下來了,啥也沒給他們留下!


    吃了幾次悶虧,折損了數百人後,周贄便下令撤回清河縣城,並派出斥候向安守忠求援。


    老老實實在貝州當起了烏龜,不敢再冒頭了。


    知道自己差,打不過,那就不要強出頭。周贄雖然指揮戰鬥的能力不太行,但還算是有自知之明。


    看到無機可乘,方重勇也不墨跡,直接乘著漕船繼續北上,離開了貝州地界,進入德州地界。


    幾日之後,在聊城一無所獲的安守忠,便帶著五千騎兵來到清河縣,他的心情很差,因為聊城那邊的情況說明,他完全預判錯了銀槍孝節軍的動向。


    然後來到清河縣的安守忠,就看到了空空蕩蕩的渡口,空空蕩蕩的糧倉,以及空空蕩蕩的府庫。


    他頓時心沉穀底,忍不住暗暗叫苦。


    被周贄引入清河縣城的時候,安守忠臉上還是一副風輕雲淡的表情,好像泰山壓頂也不變色。


    然而當二人進入府衙書房秘密商議大事的時候,一進門,安守忠就劈頭蓋臉質問周贄道:“之前不是跟你說了緩緩前行麽,你為什麽還要乘漕船加急行軍?”


    周贄無言以對,連忙躬身謝罪,不敢頂嘴。


    “唉,這可不好辦了啊。”


    很久之後,安守忠長歎一聲。


    “依你信中所言,糧倉空了,漕船也被燒了,渡口的船也被清空了,你們還在不斷被騎兵襲擾。


    對麽?”


    安守忠麵色不虞問道。


    周贄本想辯解幾句,但深知安守忠不好糊弄,隻得微微點頭說道:“確實如此,銀槍孝節軍不好對付,那方清更是狡詐如狐,末將在他們手上討不到便宜。”


    周贄重點將來貝州第一夜,怎麽在大營設伏,怎麽被人燒了漕船,自己拿怎樣一臉懵逼,不知道前因後果的事情,都跟安守忠一五一十交待了。


    得知這些細節,安守忠頓時麵色凝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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