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下於人必有所求,方重勇的要求肯定不簡單。


    方重勇是什麽官職,孫孝哲心裏也有數。


    別看他平日裏在蔡希德麵前很囂張,那是因為他知道自己算是史思明在這邊的“眼睛”,無論如何,跟蔡希德不可能尿一個壺裏麵。


    但現在被俘虜了,誰還管你是不是史思明的義子啊!


    此刻孫孝哲的求生技能拉滿,在方重勇麵前異常謙卑,一點都不敢擺譜。


    見他如此知情識趣,方重勇輕輕擺手,示意何昌期不要為難孫孝哲。


    “哼,我們節帥問什麽,你老老實實回答,不然那些你該吃卻沒有吃的苦頭,一樣都少不了!”


    何昌期撂下一句狠話,隨即站在方重勇身後,如同雕塑一般動也不動。


    “蔡希德讓你守鵶鳴穀,卻連馬匹都不給你們,他是不是在故意刁難你?”


    方重勇一邊悠閑的拿出唐刀子,開始漫不經心的雕刻一塊木頭,一邊不以為意的問道。


    孫孝哲想也沒想,直接脫口而出道:“那可不是嘛,蔡希德排除異己,想吞並某的部曲。”


    “原來如此啊!那就難怪了。”


    方重勇秒懂。


    蔡希德的本部人馬沒有那麽多,內部也有派係。


    叛軍內部,其實也是屬於“散裝”的狀態。在沒叛亂前麾下直屬指揮多少人,就有多少本錢。


    叛亂後,要分兵,要重新構建指揮係統,其中自然有兵馬和人員的調動。


    皇甫惟明也是就湯下麵,互相摻沙子製衡,基本上沒有大改編製。


    蔡希德領兵,他麾下軍隊裏麵,有史思明的部曲。整支部隊接受到史思明指揮調度,蔡希德也受到史思明手下的監視。


    皇甫惟明在叛亂之前,河北二鎮各部兵馬,受到大唐邊軍構架的限製,他作為二鎮節度使,也享受到了大唐的紅利。


    但是起兵後,這種組織構架便自然而然的崩潰了。在新體係沒有建立起來之前,隻能以“一個主將一幫兄弟”的模式,將麾下所有軍隊強行捏合在一起。


    而這種“草台班子”的固有頑疾,在打順風仗的時候不會有什麽問題,一旦戰局不利,其弊端就會顯露無疑。


    比如說現在。


    沉默了很久,方重勇都沒有繼續說話。這種怪異的寧靜,讓孫孝哲心中直發毛。


    可是他又不敢多問。


    “唉,本節帥挺替你惋惜的。


    按照朝廷的軍令,如你這般的叛將,最起碼,也要斬立決伺候。然後傳首三軍,以儆效尤。


    你應該知道的吧,現在皇甫惟明麾下賊軍,在河北四處攻城略地,官軍士氣低落,急需振奮軍心。


    而你的人頭,就是鼓舞士氣的最好手段。”


    方重勇一會嘖嘖感慨,一會搖頭歎息。嚇得孫孝哲都要尿褲子了!


    你要殺就殺,不要殺之前給人可以活命的錯覺啊!


    孫孝哲在心中大罵方重勇不是東西,臉上卻一點也不敢表現出來。隻是整個人像是被人抽走了氣力一般,肉眼可見的耷拉下來。


    “但是呢,本節帥感覺吧,四王爭位,河北叛亂,都是李家的事情,都是聖人與皇子的事情。


    如你我一般的將領,不過聽命行事而已。


    半年以前,你我還都是大唐邊軍的好漢。如今兵戎相見實屬無奈。


    本節帥現在修書一封,你作為信使,走一趟忻州,將信送給你義父史思明,勸說他棄暗投明,如何啊?”


    方重勇將唐刀子放在桌案上,看著孫孝哲笑眯眯的問道。


    還有這種好事?


    孫孝哲臉上按捺不住喜色,幾乎興奮得要站起身來。


    “好好,請節帥放心,鄙人一定將信送到,勸說義父歸順朝廷。”


    孫孝哲幾乎是慌不擇路的打保票道。


    方重勇這種傻子,不,這種好人,一百年都難得遇到一回,這次居然被自己碰上了!


    “不過嘛。”


    方重勇又拿起唐刀子,麵露困惑之色,詢問孫孝哲道:“若是你一去不返,朝廷問某為什麽要私放賊軍軍官,本節帥不好解釋啊。”


    “節帥,鄙人送信完了以後,一定返回太原城!”


    孫孝哲連忙表忠心,看上去極為真誠!隻不過內心是如何做想,就不好說了。


    “啊,那不如這樣吧。


    你寫一份保證書,說你被本節帥勸說感化,願意與賊軍劃清界限。


    如何?”


    方重勇忽然“恍然大悟”,一臉殷切看著孫孝哲。


    “好!請節帥放心!鄙人這就寫!”


    孫孝哲沒有任何遲疑,直接答應下來。


    “去準備文房四寶。”


    方重勇吩咐何昌期說道。


    “哼!”


    何昌期看著孫孝哲冷哼一聲,轉身就走,很快便折返回來,將筆墨紙硯放在桌案上。


    方重勇親自給孫孝哲磨墨,就好似農夫勸說毒蛇“重新做人”一般,一邊磨一邊循循善誘道:“孫將軍此行,或可使萬千百姓免於生靈塗炭,善莫大焉。”


    磨好墨以後,孫孝哲也不含糊,腦子轉得飛快,立刻寫下了一封“保證書”,還在裏麵對方重勇大肆吹捧。


    “節帥,您看這麽寫行不行?”


    孫孝哲一臉討好的將剛剛寫完的保證書遞了過去,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嗯,很好,沒想到你文采挺不錯的嘛。”


    方重勇對保證書裏麵吹捧他本人的內容非常滿意。


    他隨即也提筆,給史思明寫了一封勸降信,並讓封常清謄寫了一份。


    “將信交給你義父。”


    方重勇一臉鄭重將手中的勸降信交給孫孝哲。


    “請節帥放心!”


    孫孝哲將信貼身放好,抱拳行禮說道,臉上同樣是異常嚴肅。


    “何老虎,給他準備一匹馬,準備好三天幹糧,然後派人護送他出赤塘關。”


    方重勇吩咐何昌期說道。


    “嘿,你要是敢不回來,下次被我逮到,一定將你的骨頭拆了!”


    何昌期惡狠狠的威脅孫孝哲道,晃了晃自己鬥大的拳頭。


    “誒,不要動粗嘛。孫將軍深明大義,必定會回來的。”


    方重勇對著何昌期擺了擺手說道,製止了他恐嚇孫孝哲。


    “請節帥放心!鄙人可以發毒誓,一定會回來的!”


    孫孝哲信誓旦旦保證道,隨即轉身離開了方重勇所居住的院落。腳步都輕快了幾分。


    心中不由得嘲笑方重勇異想天開。


    他義父史思明已經是皇甫惟明麾下大將,被委以重任,朝廷能給什麽?


    開弓沒有回頭箭,這位方節帥,還是太年輕,太天真了。


    孫孝哲暗暗慶幸自己運氣好。


    等他與何昌期都離開後,一直在旁邊不做聲的封常清,立刻對方重勇請示道:“節帥,現在去追孫孝哲還來得及。此人去忻州與史思明會合後,必然會一去不返!還不如斬其狗頭傳首三軍來得有利。”


    “嘿嘿,本節帥當然知道他在想什麽,隻怕他現在還在心中笑我是傻子呢!”


    方重勇臉上浮現一絲冷笑。


    “這個……節帥,聽聞史思明此人心思縝密,狡詐殘忍。


    如今皇甫惟明未顯頹勢,他可不像是個可以被勸說歸順的人啊。”


    封常清看著方重勇苦笑道,他也搞不懂自家節帥是怎麽想的。


    “你們啊,都隻看到了史思明。在本節帥看來,史思明是絕對不會歸順的。放走孫孝哲,並不是針對史思明的。”


    方重勇擺了擺手。


    史思明是什麽樣的人,他這個千年後的人會不知道麽?


    方重勇一臉正色吩咐封常清道:“你走一趟井陘,將孫孝哲的保證書,還有你謄寫的那一份勸降信,都交給蔡希德。你告訴他,孫孝哲已經去忻州了,一定會向史思明告狀,讓他自己看著辦。”


    “原來如此!”


    封常清頓時明白方重勇到底想幹啥了。


    孫孝哲這廝,不是什麽老實人。他回到史思明身邊,會不給蔡希德上眼藥麽?


    想想都不可能啊!


    方重勇這一手,這算不算挑撥史思明與蔡希德之間的矛盾?


    搞不好蔡希德就因為這個,就投降到官軍這邊來了。


    再不濟,蔡希德為了自保,會不會向皇甫惟明告一狀,說此番大敗,就是孫孝哲從中作梗?


    然後把朝廷的勸降信給皇甫惟明看看?


    他以後還會相信史思明麽?皇甫惟明會怎麽看史思明?


    就算史思明與蔡希德都是肚量大得可以撐船,可以不計前嫌忘記之前發生的事情,皇甫惟明雄才大略,也不計較,讓方重勇這一番操作都成了無用功。


    那又如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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