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入城修整吧,你看我這人困馬乏的,這裏也確實不是說話的地方。”


    方重勇微微點頭說。


    於是大軍城外紮營,各軍主將則是跟著方重勇進了陽曲縣衙門。


    辛雲京把自己抄錄的聖旨,遞給方重勇查看,後者看了一遍,又交給眾將查閱。


    然後徹底炸鍋了!


    基哥居然要方重勇帶著主力屯兵蒲州,然後以防禦河東南線為主。


    言外之意,太原如何已經不重要,首先確保關中為上!


    至於讓方重勇同時兼任河北二鎮,那不過是一個讓眾人賣命的誘餌罷了,卵用沒有!


    現在河北已經完全被皇甫惟明控製了,還兼任個屁啊!


    “節帥,如今之計,我們是去蒲州麽?”


    封常清小聲詢問道。


    他不過是替其他人問出這個問題罷了。其實很多人都是一樣的想法。


    既然皇帝都說不守河東了,你還倔強個啥?


    以方重勇的本事,去哪裏混不是混呢?


    “苟利國家生死以,豈因禍福避趨之。


    我等聽聖命固然可以免責,但丟了河東,隻怕皇甫惟明便要改朝換代了。


    我決意堅守河東,堅守太原。諸君若是誰想去蒲州,現在便可以走,本節帥現在便會寫調令。”


    方重勇環顧眾人說道。


    有人避開他的目光,不敢與之對視,但也沒人真的不開眼,說要調去蒲州駐防。


    “對了,你不是在靈州麽,何以到了這裏?”


    方重勇突然想起這一茬,對辛雲京詢問道。


    “跟著顏相公來的太原,順便在赤塘關跟叛軍打了一場硬仗。要不是顏相公及時趕到太原,隻怕現在太原已經被四麵合圍了。”


    辛雲京一陣唏噓感慨。


    方重勇默然點頭,從陽曲城外的布防看,這裏顯然是被叛軍光顧過。隻不過這裏距離太原城非常近,兩城守軍互為犄角互相支援,叛軍短時間內沒有找到機會罷了。


    戰爭的硝煙,如今已是在四處彌漫;


    戰爭的腳步,現在就在耳邊回響。


    “今日先修整一番,明日開拔前往太原,都散了吧”


    方重勇感覺有些疲憊,下令眾將休息後,便跟著辛雲京來到城內一間僻靜的院落裏。


    看著這位出身河西,關係網發達的邊軍似乎有話欲言又止。方重勇輕歎一聲說道:“咱們也是老相識了,有話不妨直言吧。”


    “節帥,您禍事將近啊。”


    辛雲京麵色肅然說道,臉上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噢?此話怎講?本節帥在邊鎮連戰連捷,打得回紇人不敢見某的帥旗,又是帶兵回防太原,沒有擁兵自重。


    這禍事從哪裏來呢?”


    方重勇麵色疑惑問道。


    “節帥,正因為您幹得太出色了,所以禍事才近啊!


    您還不知道吧,太子李琩,已經掌控了洛陽城,並公開宣布要與眾人共赴國難,死守洛陽。


    河南各地軍民,響應者雲集,短短幾天,便募集青壯五萬人!


    在其中穿針引線的,一個是隱居許久,從前時常出入興慶宮的李泌。


    另外一個,就是您的父親,忠武軍節度使。”


    辛雲京慢悠悠的說道。


    “啥?李琩要在洛陽抵抗叛軍?”


    方重勇一臉錯愣,完全不敢相信辛雲京的消息。


    “千真萬確啊!絕對是真的!


    而且聖人聽聞這個消息後,一直沒有出聲。既沒有同意,也沒有否認,就好像沒聽到一樣。


    而今節帥不肯去蒲州,硬是要堅守太原。隻怕聖人知道後,會認為節帥有不臣之心。


    後果難料啊。”


    辛雲京苦勸道。


    他在太原這邊的消息,比在北地沿途行軍的方重勇要靈通太多了,太原到長安和洛陽之間,本身就有官道。


    方有德這次可謂是從背後狠狠給了基哥一刀。


    如今方重勇哪怕天天在基哥麵前打保票,都會被深度懷疑。


    更何況是抗命呢?


    “所以,依你之見,某是應該回蒲州?”


    方重勇麵色平靜詢問道。


    辛雲京微微點頭,又輕輕搖頭。


    “節帥,站在我個人的角度,肯定是不希望您離開太原。


    您在河東,就是一根擎天柱石,諸軍都有主心骨,也都願意聽從號令,統一指揮。


    這樣勝算很大,我們都安心。


    但是若是站在您自己的角度看,或許回蒲州更好些。


    退一萬步說,哪怕要抗命,從蒲州出發攻克長安,也不過兩日腳程。


    節帥還是要離長安近一些為好。


    聖人老了,也糊塗了,難免會作出一些錯誤決策,節帥要有自保之心才是啊。”


    辛雲京這話已經說得很露骨了。


    “現在離開河東,便是將天下拱手讓給皇甫惟明。


    如果是這樣,那還不若帶兵直接前往範陽,直接投降。


    將來還能混個刺史當當。


    何苦折騰呢?


    回蒲州之事,不必再提了。”


    方重勇無奈歎息,心中大罵渣爹方有德亂來!


    安史之亂前,河北到底是個啥情況


    評論區有人在問這個問題,所以我單獨開一章說說。


    這段曆史啊,被宋代文過飾非,春秋筆法改得麵目全非。單獨拿某個史官的史料出來,很容易帶有他本人強烈的政治意圖與個人見解。


    不值得采信。


    所以我就不引史料了,把視野放長遠,以安史之亂後的百年為線,來談一談河北那時候是個什麽情況。


    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很多曆史謊言,是經不起時間推敲的。


    首先必須要說明一點,說安祿山在河北不得人心,或許是有幾分道理的。


    但是!


    要說河北人支持唐庭,那就純粹是為了政治記錄曆史,連基本事實和曆史邏輯都不講了。


    永遠都不要低估“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句話。吐蕃人打進長安的時候,因為不得人心,連晚上都不敢出軍營,怕被長安遊俠給宰了。


    這才叫人心所向!連愣子吐蕃都不敢強來。


    要是河北人能像這樣反對安祿山,可以說安大帥連範陽都出不去。


    如果河北人當真支持唐庭,史思明是不可能在絕對劣勢的情況下,反殺顏真卿的“討逆聯盟”的。


    不需要找什麽證據,其結果就是最大的證據。


    有個被所有人忽略的事實是:安祿山不是河北人,也不代表大多數河北人的基本利益。


    對,不僅他不是,他的親信,那些雜胡首領,甚至麾下精銳的同羅騎兵,也多半不是。


    但是,還有另外一個被大多數人忽略的事實是:唐庭裏麵當家做主能說得上話的,也不是河北人啊!


    包括領導河北各地抗擊“安史叛軍”的,也多半都不是河北人,比如說顏真卿等人,家族在關中落地已經好幾代人了。


    現實沒有那麽甜蜜,更多的則是“兩害相權取其輕”。


    河北人,某種程度上說是被裹挾的,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前期被動參與,後期主動適應的。


    沒看錯,真要以“反對唐庭的就是壞人”這個標準看,河北百姓是在安史之亂後期變壞的,而且全民壞人。


    對他們而言,其戰爭過程本身,都沒有本質上的區別。


    都是妻離子散,都是生死一線,都是一路哭。


    無論是站在安祿山這邊,還是唐庭這邊。


    真正不同的,僅僅是戰爭的結果而已。


    如果可以選,河北人恨不得安祿山、顏真卿這幫人全都互毆被打爛,最好是死得一個不剩,然後河北就是他們說了算。


    以百年後的眼光回過頭來看,安祿山是唐庭派來河北“鎮場子”的。顏真卿等人,也是朝廷派來河北“鎮場子”的。


    在河北人看來,這算不算是唐庭養的狗兒互咬?


    他們打生打死,一頓操作猛如虎後,看看誰成了河北的贏家?


    是田承嗣這樣家族紮根河北的本地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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