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毛的鳳凰不如雞,李適之以前是宰相又怎麽樣?進了大理寺獄,是龍你得盤著,是虎你得趴著,誰管你以前是多麽叱吒風雲。


    大理寺獄這地方,一般人還進不來呢!能在這裏坐牢的,哪個之前不是一號大人物?


    獄卒們在心中暗暗鄙夷,類似李適之這樣的,他們實在是見過太多了。


    忽然,遠處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直奔李適之的監牢而來。


    很快,李適之便看到穿著紫色官袍的鄭叔清,帶著高力士來到了自己所在的監牢門口。


    鄭叔清對著兩個獄卒擺了擺手,後者十分懂事的悄然離去,牢房附近就隻剩下了他和高力士,以及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的李適之。


    “鄭相公,高將軍,聖人,聖人怎麽說?”


    李適之吞了口唾沫,有些緊張的詢問道。


    “聖人開恩,給你兩個選擇。”


    高力士麵無表情說道,態度異常冷淡,跟從前麵對李適之的時候幾乎是判若兩人。


    隻是李適之此刻也顧不上對方態度如何了,他一臉激動,雙手緊緊握住監牢的木柵欄問道:“哪兩個選擇呢?”


    他就如同一個溺水求生的人,看到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第一個嘛,你和你全家,流放嶺南,世世代代,永遠不得離開嶺南。”


    高力士說出了第一個選項。


    古代的嶺南,可不比方重勇前世的現代那會。古代的嶺南氣候極為悶熱難忍,毒蟲毒蛇遍地,瘴氣橫行。


    被稱為“無形斷頭台”。


    唐代流放嶺南的官員,死亡概率極大,很多都是還沒到嶺南,路上就病死了。


    “那,第二條路是什麽?”


    李適之有些擔憂的問道,他幾乎已經猜到了答案。


    “第二條路,就是這個。”


    高力士將手中的一條白布遞給李適之。


    “聖人承諾,不再追究你的家人,他們可以在長安生活,依舊是宗室子弟。”


    是一人死,保全家小。


    還是一家流放隨機死。


    這個選擇,當真是不太容易。


    一旁的鄭叔清不苟言笑,外人看不出他在想什麽。


    鄭叔清不敢同情李適之,也不屑於嘲諷對方。他很明白,右相這個位置不好坐,自己搞不好就是下一個“李適之”。


    如今大唐各種隱患層出不窮,宰相更迭頻繁,政局漸漸混亂,連禁軍嘩變都出來了。


    天寶時代的宰相,可不好當啊!


    “我明白了,謝聖人天恩。”


    李適之接過高力士手中的白布條,隨即跪在地上,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你且快些,本將軍還要回去給聖人複命。”


    看到李適之磨磨唧唧的,高力士忍不住催促道,壓根就不講任何情麵。


    絕大部分人,都不喜歡在死人麵前演戲。高力士此前的冷淡,並不是演給李適之看的。


    “請高將軍回去稟告聖人,就說罪臣沒有謀反。”


    李適之對著高力士深深一拜。


    對於他的迂腐幼稚,高力士都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了!


    鄭叔清見狀,對高力士說道:“這裏有點悶,本官先出去透透氣。”


    高力士微微點頭,直到鄭叔清遠去,身影已經看不見之後,他才對李適之說道:


    “李適之啊李適之,你到現在都還不明白麽?聖人根本就知道你沒有謀反。


    若是你謀反,還會留下你的家小麽?


    你為什麽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呢?”


    那為什麽要我自盡?


    李適之一臉驚愕,甚至都說不出質問的話來了。他一直都覺得自己是被是被天子“誤會”了,隻要自己陳明利害,說明白道理,起碼逃脫牢獄之災是不難的。


    沒想到居然遭遇高力士貼臉嘲諷。


    但高力士顯然不想給死人留麵子。


    他搖頭歎息道:


    “銀槍孝節軍兵變討賞,而且還進了長安,逼宮成功。你作為右相,難辭其咎。


    單從這一點看,你就不得不死!


    聖人需要對天下人有一個交代,需要對大唐的邊軍禁軍有一個交代,銀槍孝節軍都殺到興慶宮門口了,這件事豈能善了?


    若是不將謀反的帽子按在你頭上,若是將來其他軍隊鬧賞,豈不是人人都要兵發長安,求聖人主持公道?


    聖人不想有那些鬧心的事情,既然銀槍孝節軍是打著奉旨平叛,尊皇討奸的旗號,那你這個右相,便隻能成為他們口中那個造反的奸臣了。


    這個道理,你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麽?看來,聖人還是太高看你了。”


    高力士一個勁的搖頭歎息,為李適之的愚不可及感覺惋惜。


    “官兵抓強盜”的遊戲裏麵,一定會有兩個立場絕對對立的人,即:官兵和強盜,那麽這個故事才能繼續講下去。


    既然銀槍孝節軍兵變成功,擊敗了數量遠遠多於他們的神策軍,那麽這支軍隊就已經是官兵了。說他們不是“官兵”的人,都會被他們砍死!


    無論是誰,在兵變中站到他們對麵的,都會自然而然的成為“強盜”。


    換言之,如果沒有“強盜”,那麽“官兵”的人設,就立不住了,朝廷總不能公開說銀槍孝節軍是強盜吧?


    一個旗幟鮮明,立場衝突的敘事裏麵,怎麽能沒有壞人呢?


    所以,朝廷裏麵就必須得有一個夠分量的人,扛下所有的黑鍋,去當這個壞人。


    這個人要麽是皇帝,要麽是右相。


    總不能讓基哥背鍋吧?所以“壞人”就隻能是李適之了。


    這位前任右相至今看不透這一點,有此下場並不讓人意外。


    反倒是方重勇這個小年輕,從兵變到勤王,轉換得異常絲滑,可謂是收放自如,舉重若輕。


    令人刮目相看。


    此子才是深不可測啊!李適之這樣的老人,已經跟不上時代了。


    高力士心中默默點評了一番,此刻看向李適之的眼神,充滿了憐憫。


    “居然是這樣……居然,這樣的,可笑,可笑。”


    李適之一邊搖頭歎息,一邊後退,忽然朝著監牢的牆上猛撞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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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複盤前,我必須解釋一個概念,那就是“天寶殺局”。


    如果不能理解這個概念,就沒法理解我的寫作意圖,簡而言之,劇情的主線走向就沒法把握了。


    隻要是盛唐曆史文,就避不開“天寶殺局”。所謂殺局,不僅是環境對主角的殺局,而且還是對於作者掌控劇情的殺局。


    天寶政治脈絡的核心,是以基哥、李林甫、楊玉環、楊國忠、安祿山和李亨這六個人串起來的,就好像是玩棒子老虎雞一樣,彼此之間有某些製衡關係。


    但凡多加進去一個小變量,都會導致無法預知的恐怖結果。當然了,這裏說的“恐怖”,是說主線劇情脫離作者掌控的惡果。


    類似曆史文車載鬥量,就不舉例了,懂的都懂。


    這個天寶殺局的政治脈絡,是令人窒息的。


    無論是誰,哪怕他有天大的本事,在這個格局裏麵,也發揮不出實力來。


    而對於寫書的作者來說,這個政治脈絡,無異於捆住手腳跟人打架。


    那是不可能打得贏的。


    如果主角出身官僚或者官宦之家,那就隻能老老實實當舔狗,給李林甫和楊國忠提鞋子,然後不得不去站隊,進入這個殺局裏麵搏命。


    結局不可能比楊國忠更好。


    如果主角出身草莽,那就隻有去邊鎮投靠安祿山。但凡你去別的藩鎮,很可能都活不到安史之亂,更別提平叛了。


    王忠嗣都寄了,你不能說自己比王忠嗣更厲害,關係更硬吧?


    如果主角出身皇子皇孫,李亨的例子在那裏擺著,注定了憋屈要死,那大概不是網文讀者能看得下去的。


    以上這些的前提,是書的曆史邏輯經得起讀者推敲。


    那些主角怎麽作死都不會死的書,不在討論範圍。


    就好比有人說我是量子身體,在水裏淹不死,那麽討論他能憋氣憋多久,就沒什麽意義了,一樣的道理。


    所以我是怎麽做的呢?


    你們應該也看到了,這就是這本書與眾不同的地方。沒有路,我嚐試著走一條新路子出來。


    最近的一波小高潮,其實也是算是某種“曆史推演”,因為這件事發生的大環境,跟曆史上的不一樣了。


    都說曆史文,其實是最高層次的同人文,這裏就很考驗作者的曆史功底。


    但凡得意忘形的,能力欠佳的,拎不清自己幾斤幾兩的,就難免會寫出狗屎來。


    我是一步步走過來的,對此深有體會。


    因為這個曆史邏輯推演這個東西不好駕馭,它需要很強的前後文邏輯聯係。換言之,相當於是要在行文中說服讀者,讓讀者感覺“哦,原來是這個樣子的啊”。


    讀者能在生活中找到劇情的映射,反過來強化了文章的邏輯聯係。


    劇情是“假的”,但看起來,就好像走進了一條曆史岔路一樣,顯得很真實。


    這是看不見的寫作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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