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他走遠了以後,基哥輕歎一聲,招呼高力士到自己身邊,壓低聲音問道:“讓鄭叔清查的事情,查清楚了麽?”


    高力士麵色憂鬱的點點頭道:“奴正是要給聖人說這個事情。”


    “那你說吧。”


    基哥雙目無神的看著門外的方向,遠處茂盛的樹葉在風中搖曳,充滿了活力。


    和他這位已經六旬又得了怪病的老人,形成了鮮明對比。


    “秦國夫人,確實得了這種病,也是因為這種病而突然發狂,她自己把自己給掐死了。


    而且虢國夫人……”


    高力士頓了一下,有點猶豫,不知道要怎麽說下去。


    “說吧,都這個時候了,朕還有什麽可憂慮的!”


    基哥一臉冷笑說道。


    “回聖人,虢國夫人也得了這種病,不過楊幸還沒有得,皮膚光滑著呢。”


    高力士盡量撿好的去說。


    “今晚就去虢國夫人府,賜死楊玉瑤,然後把楊幸接到興慶宮來。朕賜姓他為李氏,以後就叫李幸。”


    基哥冷冰冰的說道,語氣裏沒有一絲煙火氣,如同一台無情的政治機器。


    一日夫妻百日恩。


    當年,楊玉瑤出入興慶宮,就跟到自己家一樣。穿男裝,不化妝,顧盼生輝,天生麗質。


    她是楊氏三姐妹中姿色最出眾的,也最得天子歡心。


    說白了,基哥跟她在床上玩耍的次數最多,並且還留了一個龍種。


    這樣的女子,當真是說殺就殺啊。


    高力士腦子裏閃過一些過往的片段,身體卻習慣性的對基哥躬身行禮,一句辯解的話都沒說。


    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過的事情,付出代價。


    秦國夫人是這樣。


    虢國夫人是這樣。


    甚至……天子也是這樣。


    高力士心裏明白,他也很清楚,自己心裏明白就好,說出來就是找死了。


    “楊玉瑤之死,對外怎麽公布,你知道的吧?”


    基哥瞥了高力士一眼詢問道。


    高力士輕輕點頭應對道:“請聖人放心,虢國夫人飲酒過度,醉死於家中,恰好被奴遇到了。虢國夫人香消玉殞著實可惜了,聖人不會褫奪她的封號,更不會針對楊氏一脈的人。”


    他說得很自然,似乎已經形成了一種生存的本能,每次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把天子要辦的事情,比較圓潤的辦好,讓外界看來不至於太難看。


    果然,基哥臉上的表情鬆弛了一些,微微點頭說道:“就這麽辦吧。對了,玉真公主回長安了麽?”


    “已經回來了。”


    高力士輕聲說道。


    玉真公主有點奇怪,去了一趟汴州,說是要遊曆河南,但是去了以後又很快就回長安了。回來了以後,也不像從前那樣來興慶宮拜見天子。


    “她肯定是去汴州看全忠去了。這麽辦吧,讓李白去陪陪玉真。”


    基哥毫不在意的說道。


    “聖人,李白一個月前已經請辭了,您不是在勤政務本樓裏痛罵了他一頓嘛。”


    高力士小聲提醒道。


    聽到這話基哥一愣,他這才想起來,李白似乎已經自己辭職了。


    其實李白辭職的原因很簡單,不是當官不爽,而是他那個翰林院大學士,說得好聽是朝廷親封的“文章大家”,但實際上,不過是專門給天子寫“馬屁詩”的舔狗罷了。


    李白恃才傲物,要求基哥將其“下放”到六部或者禦史台當官,哪怕外放刺史也行。


    當時估計是基哥心情不太好,直接一口拒絕!


    沒想到李白也不是吃素的,居然當著基哥的麵辭官,直接出了興慶宮!


    瀟灑,那確實是夠瀟灑的,可是後果,那也是相當嚴重。


    之前將李白捧為座上賓的那些長安權貴,現在一個個都像是躲避瘟神一樣躲著李白。別說是邀請了,就是李白上門求見,那些人都是避而不見。


    從前和李白關係好的那些文人墨客,一個個都自動斷了聯係。平日裏無所事事的他們,突然變得非常“繁忙”,連一頓飯的時間都沒有,壓根不想跟李白有什麽實質性的接觸。


    人走茶涼,多麽痛的感悟,李白有點後悔那天太衝動,不該直接跟天子翻臉。


    但是現在再回去,似乎也沒機會了。


    “李白隻有詩才而已,隨他去吧。”


    基哥撇撇嘴說道,顯然對於已然失去作用的家犬,沒有絲毫興趣,壓根就不關心對方成為了哪個街區的流浪狗。


    “你去把玉真叫來吧,朕想跟她說說話。”


    基哥語氣柔和了些,有些疲憊的對高力士說道。


    “聖人稍候,奴這便去。”


    高力士躬身行了一禮,隨即離去。等他離開後,基哥雙目無神的坐在龍椅上,仿佛聽到了他生命倒計時的鍾聲。


    雖然不可能那麽快,但有沒有可能,根本就治不好呢?


    拖一年,或者拖兩年,還是拖三到五年……就這麽一直拖著?


    基哥內心非常惶恐,可是他不敢表露出來,甚至在高力士麵前也不敢。


    帝王,不能對外露出一絲膽怯,無論是對什麽人,都要保持心理上的絕對壓製!


    要不然,奴大是要欺主的!


    秦國夫人已經死了,死狀極為可怖。


    虢國夫人也得了這個病,就算不賜死她,她估計也活不了多久,如果沒有特效藥治療的話。


    那麽,會不會有一天,自己也死於這個病呢?


    基哥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原來死亡,才是人世間最大的公平,是維持弱者最後尊嚴的神明!


    一個人無論是權勢滔天,還是寂寂無聞;無論是力大無窮,還是手無縛雞之力;無論是貌美如花,還是醜如鬼怪;無論是學富五車,還是大字不識。


    死亡對他們都是公平的,誰都有一死,誰也逃不過一死!


    哪怕貴為天子,也定然有一死!


    “朕想長生不老啊,這天華地寶之國,這疆域萬裏的大唐,怎麽能沒了朕!


    若是沒了朕,那要這偌大的錦繡江山,又有何用呢!”


    基哥恨恨的錘了一下龍椅的扶手,一滴濁淚從眼角流下。


    他好不甘心啊!


    他還沒有享受夠,他還沒有玩夠,這世間有那麽多好東西,他都沒有體驗過。


    “楊氏的賤婦,就算死了,朕也不會放過你們的!”


    基哥狠狠的握住拳頭,麵露猙獰!


    他坐在龍椅上一會悲春傷秋,一會又氣得發抖,好不容易平複了心情,整個人又變得意興闌珊起來。


    不一會,高力士領著玉真公主來到花萼相輝樓。此時基哥臉上已經掛著微笑,絲毫沒有剛才的糾結與憤怒。


    一見麵,他就讓玉真公主坐在自己身邊,關切問道:“皇妹這是去汴州找全忠了麽?”


    “回皇兄,確實如此。


    本想敘敘舊,不過全忠的心思在軍務上,似乎不願意與妾身這個女流之輩多說什麽。”


    玉真公主一臉幽怨的說道。


    “哈哈哈,全忠是這樣的人。他就是個會辦事,不會說話的,你不要在意就是了。”


    基哥擺了擺手說道,非常隨意。


    “對了皇兄,有個事情……”


    玉真公主看了看麵色很差的基哥,猶豫了半天,才繼續說道:“全忠有句話想讓妾身帶給聖人。”


    “說吧,不必拘謹。”


    基哥隨口應和道。


    “全忠說:親賢臣,遠小人,此先漢所以興隆也;親小人,遠賢臣,此後漢所以傾頹也。


    就這一句話。”


    玉真公主帶著委屈說道。


    “放肆!”


    聽到玉真公主的話,基哥瞬間拍案而起,怒不可遏!


    “朕怎麽治理天下,需要他這個武夫來教訓嗎?


    還說什麽親賢臣遠小人!


    那朕身邊到底哪個是小人啊!


    就他方全忠是忠臣是賢臣是吧!


    朕都讓他兒子當西域經略大使了,還不夠親賢臣嗎?”


    基哥指著高力士破口大罵道。


    “聖人,息怒,息怒,不要氣壞了龍體啊!”


    高力士連忙上前輕拍基哥的背脊,撫平他那紊亂的氣息。


    基哥緩緩坐下,麵色陰沉說道:“方全忠不是嫌朕不夠親賢臣,他是嫌權力不夠吧!那好,朕滿足他,給他募兵之權!兵員五萬!”


    他麵色猙獰的咆哮下令道,完全沒了天子應該有的冷靜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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