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指了指邊令誠說道。


    聽到這話,邊令誠連忙討好一般的接茬說道:“是啊是啊,方大使所言不虛。用這個在河西的交子行,可以兌換絹帛,童叟無欺。”


    一聽這話,祁斯大喜,激動得連忙給方重勇磕頭。


    來大唐以後,不是沒見過厚道人。但是像方重勇這樣以德報怨的厚道人,那是真不多見。


    不,應該說絕無僅有,這回算是開了個大眼!


    方重勇沒回話,隻是給何昌期使了個眼色。後者不情不願的從袖口掏出兩個絲綢包裹的東西,四四方方的像是一疊紙。分別將其交到高仙芝與邊令誠手上。


    “吐火羅使者送的禮物呢,你們本來已經收到手裏了,本大使是不該過問的。


    可是最後因為這些禮物嘛,不是很合適。所以現在不得不上繳,送回長安給聖人定奪。本大使知道你們的損失也不小。


    所以吧,方某就私自做主,撥給你們每人一千貫的交子,作為補償。


    禮物貴重,肯定不止這個數。你們就勉為其難的收下,買點酒吃也好,在家鄉買些田宅也好,隻要不是拿來違法亂紀,怎麽都行,這也算是本大使一點心意吧。


    今日的事情,二位也別往心裏去,大家都是在給聖人做事,並非是本大使故意要與你們為難的。


    今後我們還要**協力為聖人辦事,不要因為一點無足輕重的小事,鬧得不愉快。”


    方重勇看著高仙芝與邊令誠二人,懇切說道。


    一千貫說多不多,說少也真不少了!


    關鍵是高仙芝與邊令誠二人原本以為此番能避禍就燒高香了,沒想到竟然還有錢可以拿!


    這下,原本感覺“虧麻了”的二人,內心甚至還有些暗暗竊喜!


    那些金銀飾品不能吃不能穿的,還得找渠道變現,河西的交子可是拿了就可以直接用的!二人本對方重勇還有些芥蒂,現在都是由衷佩服這位河西節度使辦事利索厚道。


    做事之前先做人,眾人對這位方大使可謂是心悅誠服,自愧不如。


    李棲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在感慨方重勇手腕高絕的同時,心裏突然產生了一個疑問:高仙芝與邊令誠二人是滿意了,方重勇甚至還討了天子歡心,又讓吐火羅那幫人歸心。


    可是這位方大使花了大錢,卻沒有得到明顯的好處,他這麽做是圖什麽呢?難道真就是為了安西四鎮的團結安定?


    看這架勢,今日本來可以“大殺四方”的方大使,貌似輸麻了啊。


    看不透,實在是看不透,深不可測!


    李棲筠在佩服方重勇大手筆的同時,又在暗暗為他感覺惋惜。在他看來,方重勇其實有更好的套路可以用,恩威並施,可以把龜茲鎮上上下下整得服服帖帖。


    實在沒必要對高仙芝與邊令誠這麽客氣。


    “李判官,你在這發呆,可就不是待客之道了啊!就算不上菜,也好歹給賓客們跳個胡旋舞吧?


    要不你來一段?”


    方重勇一臉微笑看著正在愣神的李棲筠揶揄道。


    眾人都哈哈大笑,宴席上的氣氛終於徹底緩和下來,一場有可能爆發的內訌,就這樣被消弭於無形。


    “告罪告罪,下官走神了,這便上菜,上菜。”


    李棲筠對方重勇一陣抱歉,說完便讓下仆將家中好菜好酒都擺了上來。他飽讀詩書,席間旁征博引,說了很多關於西域的故事,有數十年前開元初年大唐重新奪回安西四鎮的戰況,也有貞觀年間太宗唐軍在這裏探路時期的各種奇聞異事。


    甚至還說了很多西漢東漢年間的西域典故,像是班超反殺匈奴使者什麽的。幾杯酒下肚,眾賓客心中都湧起一股豪情壯誌,就連吐火羅使者祁斯,都作了一首“邊塞詩”應景。


    雖然毫無藝術性可言,但也算是某種程度的“附庸風雅”了。


    席間方重勇表現得非常矜持,該說話的時候就說幾句場麵話,主要把話頭交給李棲筠去說;不該說話的時候就慢慢吃菜,威嚴沉穩喜怒不形於色。


    待酒足飯飽後,眾人皆各自告辭行禮散去,可謂是賓主盡歡。


    等方重勇回到自己所住院落後,才發現何昌期麵色垮下來,似乎是有心事的模樣。


    “你在這擺個臭臉,難道是要故意惡心我?”


    方重勇沒好氣的反問道。


    何昌期將方重勇拉到房間裏麵,關好門,然後有些焦急,又故意壓低聲音抱怨道:


    “節帥,咱們為什麽要對高仙芝那麽客氣啊!還有吐火羅那幫人,慣著他們幹嘛?敢不給節帥送禮,末將沒拿刀削他們已經算客氣了,還反過來送交子給這幫孫子,咱們為什麽這麽賤啊!


    您可是西域經略大使啊!高仙芝和邊令誠一個高麗奴,一個下麵切了的閹人,他們算老幾?也敢給您難堪?


    平日裏都是別人巴結咱們,現在卻反過來了!末將是為節帥不值得啊!


    節帥貴為西域經略大使,整整高仙芝之流,還不易如反掌?”


    何昌期都快被方重勇的“舔狗姿態”氣哭!席間一直忍耐,現在終於徹底爆發了!竹筒倒豆子一樣憤憤不平的說了一大通,可謂是麵紅脖子粗。


    “就這?你就在氣這個?”


    方重勇一臉錯愣看著何昌期反問道。


    “對啊,那些交子可是兄弟們的軍餉啊!光這還不夠麽?


    要是節帥不攔著,末將現在就去把那些交子要回來!”


    何昌期理直氣壯的說道。


    聽到這話,方重勇頓時就有些哭笑不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他自己的版本太過超前,不但套路了別人,還把自己人也給瞞住了。


    “你啊你啊,來,本節帥跟你細說。”


    方重勇讓何昌期坐到自己對麵,又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解酒的藥飲子。


    “如果你是吐火羅的使者,收到了一大堆河西交子,並且知道這些交子可以換絹帛,那麽你會怎麽樣?”


    方重勇問了一個很容易回答的問題。


    “那自然是交給吐火羅葉護一部分,嗯,甚至整個吐火羅權貴圈子,各部落上層人人有份。然後給他自己留一點當油水。”


    何昌期想都沒想就回答道。


    “說得不錯。如果你是拿到河西交子的吐火羅權貴,你希不希望這些交子變成廢紙,一文不值?”


    方重勇又問了一個奇怪的問題。


    以交子的便攜性來說,吐火羅人平日裏走動要翻山越嶺,輕便是一個很大的優勢。


    隻要有信用背書,河西交子這種東西是很容易流通開來的。當然這有個前提,就是吐火羅地區與大唐的貿易不能斷。


    “如果我是吐火羅葉護,那自然不希望交子變廢紙,所以同樣也不會抵製交子在吐火羅境內流通。”


    何昌期若有所思的點了點頭說道。


    像蔥嶺西北著名二五仔石國和康國之流,這些小國喜歡左右橫跳,絕對不會把河西交子當回事。可是對於吐火羅這種政治立場固定的羈縻州來說,隻要河西交子可以保值,那麽隻要吐火羅上層認可,就能保證交子在一定範圍內流通。


    “用剛才給吐火羅使者的那些交子,敲開吐火羅地區的大門,讓河西交子在其中流通。這成本已經低到令人發指了,本節帥以為這買賣賺到家了,壓根就沒有虧的道理。


    難道你真的想一毛不拔,拿著刀去吐火羅明火執仗的搶劫?”


    方重勇難以置信反問道。


    何昌期眼神閃爍,喏喏不言、支支吾吾的不敢回答。


    看到對方這熊樣,方重勇就知道這貨腦子裏真就這麽想的,完全沒考慮過吃相好不好看的問題。


    他們這些丘八就是想提著刀去搶,誰不給就殺誰!


    “高仙芝與邊令誠也是這樣。他們拿了河西交子,就會想方設法的用出去,自然會支持我們在西域鋪開交子的政策。


    這就叫做花小錢辦大事。


    至於銀槍孝節軍和安西遠征軍的軍餉,難道派個人回去支會楊炎一聲,敞開印一批交子很難麽?你怎麽連這個道理都想不明白呢?


    交子隻有讓所有人都自願接受,它才會變成錢。


    用的人越多,交子就越值錢,越能保值!


    整天都盯著這麽點蒼頭小利,瞧你那點出息!”


    方重勇毫不留情的嘲諷了何昌期一番。


    不過對方聽完這番解釋後,不但沒生氣,反而對方重勇豎起大拇指說道:“節帥,還是您的手段高啊!高仙芝和邊令誠像是兩個傻子,被您玩弄於股掌之間而不自知,您才是最厲害的!”


    “得了得了,去守門吧,本節帥要歇著了。


    踏馬的,一個兩個都不省心,老子總算是搞定高仙芝和邊令誠這兩個刺頭了。”


    方重勇忍不住笑罵說道。


    采風計劃


    下周,最遲下下周,將會去新疆采風,先到哈密,再到烏魯木齊;然後轉到南疆,去阿克蘇,喀什這些地方,路線到時候再說吧。


    具體是什麽時候去,取決於國稅局啥時候把我的所得稅退給我,有了那三萬多塊的退稅,我就有銀子出去浪了。


    很多讀者可能沒看出來,這本書裏麵很多不起眼的人和事物,都是曆史上的真人真事,不少取自墓誌,考古,不見於正史。為了盡量構築一個完整的場景,很多時候查一個地名我都會查半天。


    比如說那個吐火羅使者祁斯,向基哥朝貢所獻獅子與五色鸚鵡,就是來自墓誌記載,出自他的孫子羅何含。後來,祁斯以吐火羅大首領而任唐南衙禁軍十六衛之一的監門衛大將軍,官正三品,封爵為從一品酒泉郡王,封戶為食邑二千戶。


    官很大,不過那是安史之亂以後的事情了,也隻是榮譽象征而已。


    吐火羅這條線對於中唐曆史的影響非常大,這些卻依舊不見於唐代正史。不得不說,這是一件很令人遺憾的事情。


    古代,精英們壟斷了文化,文人們寫了什麽作為記錄,後人就隻能記住什麽。所以很多人才說曆史是“帝王將相才子佳人”。


    從古至今,直到新中國成立之前,草根是沒有什麽文化的,自然也不存在所謂的“草根文化”,他們在文化上也沒有什麽話語權。


    陽春白雪與下裏巴人,隻看到有捧前者的,沒有看到誰捧過後者。


    直到新中國成立以後,草根才算是真正有了文化!這是一項了不起的成就!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從前,草根活著就很艱難了,文化甚至文字,對他們來說,都是很稀有的東西。


    然後有些東西不能說,有些人勢力太大,有些水太深不能踩,那些內容我就省略不寫了,隻談談網文。


    從網文來看,網文其實就是現代中國地地道道的“草根文化”,以至於現在還沒有跟上“精英”的步調,不被那個圈子所接納。


    影響廣泛,又被廣泛鄙視,尬住了。


    然後呢,網文就走向了另外一個極端。


    既然不能向上靠攏,那我一切以市場化為主,向下麵下沉,以賺錢為第一要務,其他都靠邊站,這總可以了吧?


    可以確實可以,但讓網文的下限變得更低了!


    類似的場景有點像什麽呢,就好比說沒錢人家裏又有孩子的,孩子不想做作業,你又沒有時間陪他玩,然後就把手機丟給他,讓他自己混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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