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德詮這樣的十將,節度使可以自行任命,以方重勇的權柄來說,殺了也就殺了。


    可是高仙芝是朝廷任命的安西副都護,或許還投靠了李林甫。這樣的人,就不能簡單的一刀宰了完事。真要那樣玩,會讓朝野震動,對方重勇來說絕對不是一件好事。


    “放心,本節帥自有安排。”


    方重勇擺了擺手說道。


    他之所以要帶著安西遠征軍來西域,便是為了不被架空,不會受製於人。


    除此以外,方重勇心裏還有一些念想,有些不得不做的事情。


    唐代經營西域的思路是對的,但是手段還有些問題,而且主次矛盾有些顛倒。


    高仙芝這樣盲目使用力量,忽視了北庭的基本盤,忽視了大唐帝國隨時可能到來的國力衰落,最終卻沒有對應部署,這為將來西域的動蕩埋下了隱患。


    “方節帥,陌刀軍軍使李嗣業一行人來了。”


    正在這時,閻朝大步走進簽押房,低聲對方重勇說道。


    “好!”


    方重勇站起身,走出簽押房,一出門就看到身材魁梧的李嗣業等人,對他抱拳行禮。


    “哈哈哈哈哈!李將軍還記不記得本大使?


    當年在河西,李將軍擊退了吐蕃人,當時某正在城內!”


    方重勇走過去親熱的雙手握住李嗣業的手大笑道。


    緊張又尷尬的氣氛瞬間緩解,李嗣業也是咧嘴笑道:“都是陳年往事了,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此時他鬆了口氣,看這架勢,方重勇並不是來興師問罪的。隻要知道這個就好,其他的都是小事。


    “李將軍裏麵請。”


    方重勇做了個請的手勢,隨即李嗣業與李棲筠等人都進入簽押房。何昌期隨即守在門外,不許閑雜人等靠近。


    簽押房內,三人坐定,方重勇將基哥的聖旨交給二人查看,又將安西遠征軍的魚符亮了出來。李嗣業等人這才明白,方重勇已經安排好了一切,並非是臨時起意,莽撞行事。


    看來這安西都護府,要換人來管理了!


    李嗣業與李棲筠都是暗暗心驚。其實他們並非什麽都不知道,隻不過很多事情也沒有礙著他們的事,不想去管罷了。


    “本節帥剛到焉耆鎮,前哨斥候便被這鄭德詮攔住了不讓過去。


    沿路又聽聞高副都護四處從胡商那邊收購糧秣,似乎是要對外用兵。可是某如今掌管安西北庭兵馬調度,並未下達用兵的調令。


    這件事倒是頗為蹊蹺。”


    方重勇明知故問,麵露疑惑之色詢問道,壓根不提宰了鄭德詮這一茬。


    李嗣業與李棲筠都是一臉苦笑,最後還是李棲筠開口說道:“高副都護,想奇襲小勃律,事成之後,再報與方大使。”


    “安西兵馬尚未集結,連陌刀軍都在焉耆,高仙芝又如何奇襲小勃律呢?”


    方重勇這回是真的震驚了。


    高仙芝的膽子,不是一般的大。抗命什麽的就不說了,現在安西軍尚未集結,他帶著不到一萬人,就敢去攻小勃律?


    “方大使有所不知,其實吐火羅那邊,有山地兵馬頗為善戰。這次高副都護就是打算招募吐火羅的兵馬以為策應。


    別的不說,攻小勃律問題不大。”


    李嗣業補充說道。


    “原來如此啊!”


    方重勇微微點頭,這就難怪了。高仙芝要的那些輜重不是給自己的,而是用來招募雇傭兵的。


    吐火羅就是他前世的阿富汗北部,那邊多山少田,民風彪悍。這些吐火羅雇傭兵精通山地作戰,用來攻打同為山地的小勃律,確實是事半功倍。


    高仙芝這個人辦事雖然不地道,但軍事才華確實是有的。


    隻不過,不管李嗣業也好,高仙芝也好,都是那種喜歡“極限操作”的人。這些人戰術上的勝利,不能掩蓋戰略上的空虛。


    “在本大使看來,高仙芝這是在打時間差,等某帶著大軍到龜茲的時候,他已經領兵去了吐火羅。本大使的軍令礙不著他的好事!


    你們說是不是這個道理呀?”


    方重勇看著麵前的李嗣業與李棲筠詢問道,語氣已經相當嚴厲。


    對麵二人交換了一下眼神,都沒有說話。在他們看來,方重勇都已經看明白是怎麽回事了,那就不需要自己多嘴了吧?


    “本大使問你們,是不是這個道理?”


    方重勇又強調了一句。


    眼看糊弄不過去了,李嗣業與李棲筠隻好叉手行禮道:“確如方大使所說,高副都護的計劃有些不妥。”


    “嗯,本大使的職務乃是朝廷所任命,職責所在,並非是鄙人故意要與高副都護為難。


    這樣吧,一人為私二人為公。本大使現在修書一封,向朝廷稟明實情。二位在這封信上署名,給本大使作證吧。”


    說完,方重勇自顧自的磨墨,提起毛筆,鋪開大紙就開始寫起奏折來!


    就在李嗣業與李棲筠眼皮底下,方重勇飛速寫完了一封向朝廷“告密”的奏折。等墨跡幹了以後,將其放到桌案上,對著麵前二人說道:“你們都看看,如果沒有問題,那就都簽了吧。簽完了,本大使馬上派人八百裏加急送往長安,交給聖人裁決。”


    這種東西,也是可以簽的麽?


    哪怕李嗣業與李棲筠二人再傻,也知道一旦在這份奏折上署名,那就等於是跟高仙芝公開翻臉,再也沒有回頭路可以走了。


    然而換個角度想一想,如果不簽的話,會不會被方重勇認為自己也跟高仙芝是同黨呢?


    簽,是在站隊;不簽,也是在站隊!


    那到底簽還是不簽?


    李棲筠還沒說話,李嗣業卻率先在上麵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按方重勇在外人麵前的說法,自己當年對他有“救命之恩”。坑害恩人,這種事情,在唐代就是自毀人設。


    李嗣業認為方重勇坑他的可能性不大。


    而李棲筠卻十分猶豫。


    這件事,本來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的。他也不像是李嗣業,可以在兵權這塊更進一步,屬於那種“無欲無求”的。


    他本來夾在高仙芝與方重勇之間完全不用站隊,現在卻要把高仙芝往死裏得罪,怎麽看怎麽虧啊!


    “李判官是對本大使不滿麽?還是認為高副都護做的事情很正確,想背後向朝廷告本大使一狀?”


    方重勇死死盯著李棲筠,皮笑肉不笑的問道。


    發現對方不懷好意,李棲筠忍不住輕歎一聲,在李嗣業名字下麵,簽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似良家婦女跟皮條客簽下賣身契。


    “二位放心,等本大使見了高副都護,會好好勸說他的。


    如果高副都護聽勸,那這份奏折,也就束之高閣了,本大使也不想讓聖人操這份閑心。


    當然了,到那時候某也不會把奏折給高副都護看的。”


    方重勇寬慰二人說道。


    卡文


    晚上更新,我醞釀一下。


    第328章 你想做什麽?


    “開城門!”


    城樓上的唐軍士卒對著城下大喊道。


    城樓前,三百銀槍孝節軍騎著馬列隊整齊,看起來頗有氣勢。方重勇騎在馬上,位於隊伍的最前方,看著麵前這座西域當中不常見的雄壯關隘,心中不由得嘖嘖稱奇。


    很快,城關的大門被打開,這座夾在兩山之間,寬度不足百米的城關,終於“張開嘴巴”,露出門那邊的景色。


    那是曲折幽深的穀道,一眼望不到頭。兩邊都是石頭山,不算高聳挺拔,但絕少樹木,甚至可以說是寸草不生。


    任何一支軍隊,穿過這樣的穀道,都要小心再小心。


    李棲筠對身旁的方重勇介紹道:


    “這裏便是焉耆鎮的西麵門戶鐵門關,歸焉耆守捉管理。平日裏若是沒有通關文書,私自過關者囚一年。平日裏通關文書頗不好辦,幾乎都是做生意的商人才走。


    隻要有數百銳卒守住這裏,焉耆鎮以西的敵人就無法通行,可謂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言語間頗有些自豪。


    鐵門關所在山穀本來並無關隘,是唐代以後才修成了這座雄關。作為一個大唐官僚,心中自豪亦是人之常情。


    方重勇微微點頭,唐軍正式編製裏麵並無“焉耆守捉”這個單位。但是焉耆鎮卻把零零碎碎,分布在各處烽火台與關隘的守軍統一編成了焉耆守捉。也算是“因地製宜”了。


    這是屬於安西都護府的地方部隊,平日裏不會參與調動,跟安西軍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係統。大唐軍製的複雜之處便在於此。


    方重勇現在要抓緊時間阻止高仙芝帶兵出征,他沒有那麽多精力去管理安西四鎮的政務,要不然,焉耆鎮很多事情都值得調查研究一番。


    聯想起李棲筠這番話,方重勇意興闌珊的輕歎一聲說道:“江山之固,在德不在險。小小一個鐵門關,又豈能擋住洶湧民意。”


    他顯然是對高仙芝顧頭不顧腚的盲目征戰,內心有所不滿。


    李棲筠不知道方重勇為什麽要這麽說,隻好輕輕點頭,不置可否。


    在方重勇看來,大唐“天兵”一路向西,各處綠洲小城百姓皆出城迎接,贏糧而影從支持王師西進,這隻是某些人一廂情願的幻想。


    事實上,焉耆與龜茲,當年都與大唐經曆了從友好到交惡的過程。


    沒錯,一開始是接納而且表現得非常友好的,但後來卻直接翻臉了。其間的原因無關善惡,隻與利益衝突有關。


    大唐染指焉耆與龜茲,乃是出於經略西域的需要。這兩地對於大唐在西域的擴張很重要,甚至不可或缺。


    而普通的羈縻政策,已經無法滿足大唐在西域的軍政部署。所以像高昌國那樣編戶齊民,都是勢在必行。


    可是大唐這麽想,焉耆王與龜茲王卻不這麽想!


    要是這兩地被大唐編戶齊民了,那他們也就從王族淪為本地大戶了,換言之,他們會失去目前所有的權柄。


    這誰能忍呢?


    於是你死我活的衝突在所難免,焉耆王與龜茲王還引入西突厥勢力助拳,當然了,也還是擋不住唐軍鐵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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