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來西域不是來燒殺搶掠的爽一把的,雖然外人不理解,但我們到這裏就是來保衛邊疆的。因果不能倒置,目的和手段不能相反,這個道理,相信你是明白的。


    所以,我們對北庭三州的各種勢力,隻要他們是心向大唐的,則可以抓大放小,不需要盯著那些繁文縟節和芝麻點大的小事。


    務必要讓他們感受到春天般的溫暖,讓他們知道我們來西域是給他們謀福利來了。


    對其他勢力都如此,就更不要說是北庭唐軍中的軍政首腦了。


    夫蒙靈察小肚雞腸,本節帥才不跟他一般計較。”


    方重勇失笑搖頭道。


    “方節帥,您都考慮得這麽清楚了,卑職都不知道該怎麽勸了呀!”


    段秀實忍不住奉承道。


    “這點破事要是想不明白,那本節帥才是真要帶你們入地獄啊。”


    方重勇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段秀實這馬屁拍得真是生硬,不提也罷。


    “方節帥,夫蒙靈察來了!騎著快馬入營,差點被哨兵誤以為是劫營的,一路上連發髻都跑掉了,現在人在軍帳外披頭散發好不狼狽啊!”


    何昌期急急忙忙的衝進帥帳稟告道,一邊稟告還一邊忍不住笑出聲來。


    “笑什麽笑,嚴肅點!”


    方重勇瞪了何昌期一眼,低聲嗬斥了一句。


    第321章 放長線釣大魚


    夫蒙靈察的形象,在方重勇看來實在不算好。


    把散開的頭發忽略不看,此人皮膚黝黑,顯然是紫外線照射過量所致。不僅如此,他那張馬臉,配合著一雙小眼睛,麵相頗為凶惡又帶著一股陰險,實在是不似善類。


    “夫蒙將軍何以如此狼狽?”


    方重勇從胡凳上站起身,故作驚訝問道。其動作之靈敏,看上去腿腳沒有任何問題。


    夫蒙靈察眉毛一挑,麵色尷尬沒說話。


    這位年輕的西域經略大使還真是個妙人,居然連裝都懶得裝一下了!


    “末將不知方大使抱恙在身,特來大營請罪。”


    夫蒙靈察躬身行禮道,也不提方重勇假裝腳被沙子燙傷的細節了。


    沙漠裏麵行軍嘛,烈日下赤腳走路,確實會燙傷腳板的,畢竟最熱的時候地表溫度都超過六十度了,能不燙傷麽?


    但這種事情點到為止就可以了,沒必要揭穿。要不然方重勇尷尬,夫蒙靈察也落不到好。


    “夫蒙將軍客氣了,來人啊,引夫蒙將軍去洗漱一番,莫要失了禮數。”


    方重勇對門外值守的何昌期喊了一句。


    現在夫蒙靈察蓬頭垢麵的,不知內情的人隻怕還以為他在方重勇大營內挨了一頓毒。


    在正常人的社交禮儀中,見客的時候雙方都幹爽整潔,這是起碼的待客之道。


    夫蒙靈察一介武夫又是慌忙趕路,可能不在意這個,但方重勇現在可以說是西域軍政***,他不能不給對方體麵。


    不一會,夫蒙靈察再次進入帥帳,這次頭發已經紮好了,臉上的灰塵汙垢也洗幹淨了,軍服也換了一件,看起來比之前“肅然”了不少。


    二人落座之後,方重勇與夫蒙靈察對視,都在等著對方先開口。


    等了半天,終於還是夫蒙靈察忍不住詢問道:“方大使攜安西遠征軍萬人來伊州,所為何事呢?朝廷公文隻是泛泛而談,末將心中不安,軍中亦是人心浮動,擔憂方大使要奪他們的兵權。還請大使告知一二。”


    夫蒙靈察有些猶疑的詢問道。


    北庭三州三支軍隊的大編製,一大堆守捉的小編製,其中能征慣戰者不少,他們這些人擔不擔心被奪兵權不好說,但夫蒙靈察本人,一定很擔心被奪兵權!


    聽到這話,方重勇不以為意的擺了擺手道:“本大使來西域是聖人之命,目的就是為了掃平西域諸國中不服大唐王道的刺頭,不會褫奪安西與北庭二鎮兵馬的兵權,夫蒙將軍多慮了。”


    得到心中希望的回答,夫蒙靈察鬆了口氣,覺得跟眼前這位西域經略大使說話還是能有效溝通的。既然大原則一致,那後麵有什麽事情,在這個大原則下就可以談了。


    夫蒙靈察怕就怕朝廷是想讓方重勇來整軍,完全控製安西與北庭二鎮的唐軍,重新安排軍政構架,重新部署兵力,重新安排各軍主將與軍中關鍵位置的人員。


    要是真到那一步,他這個北庭副都護……估計也不得不故意撂挑子,多少得給方重勇製造一些麻煩了。如若不然,將來大唐軍中還有誰會把他當回事呢?


    男子漢大丈夫,可不能被他人任意揉捏安排啊,有能力的人都是有脾氣的!


    “根據聖人的部署,本大使有調度安西北庭各軍的調兵權,但具體作戰與軍隊人事安排,還是由原來的邊將負責,也就是由安西都護與北庭的正都護負責。


    因此夫蒙將軍不必擔憂,本大使不會隨意操弄安西北庭二鎮的人事安排。”


    方重勇寬慰夫蒙靈察說道。


    一聽這話,夫蒙靈察立刻就苦著臉微微點頭,又不好意思把實話說出來。


    他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姿態說道:“如此,北庭三軍將士便可安心訓練,枕戈待旦為國效力了。”


    方重勇話裏有話,夫蒙靈察不能抵抗,又不想吃虧,隻能裝糊塗當做聽不懂,如鴕鳥一般把頭埋進沙子裏麵。


    安西與北庭的正都護,那都是遙領的,其人遠在長安,並不知道西域有什麽事情,下令調整人事任命也無從談起。而副都護管理日常事務,卻又隻是“暫代”而已。


    這本身是因為正都護不在而行使權力,屬於“權宜之計”。


    如今方重勇這個西域經略大使到了,這個官職雖然是臨時的,理論上卻也有統管大唐西域所有軍政事務的權力。方重勇可以不管,但他有權插一腳,出了事負全責,自然也可以隨意處置當事人。


    是這樣一種“兼任”的權責關係。


    現在的情況,便是臨時的正式任命vs長期的暫代職權,二者之間各有優劣。但以統治者的角度來看,或許更傾向於前者能發揮作用,而忌憚後者過於強勢。


    副職總想轉正,你讓皇帝和宰相怎麽想?


    夫蒙靈察不想造反,大唐表麵上也是如日中天不可能造反成功,再說方重勇手裏還有一萬多精兵呢,將其架空也不太可能。


    因此,夫蒙靈察對這位西域經略大使還真沒什麽好辦法硬頂,隻能與對方合作一起共事,但求對方不要搞得太過分了。


    隻不過很多時候,這種“客軍異地作戰”的情況,對本地官僚而言不是什麽好事,多少都會出一些意外,更別說還要空降一個頂頭上司!


    方重勇的身份,以及所攜精兵,這些人到西域更像是按照大唐開元時期之前的政治習慣在運作,由中樞派來的將領,攜朝廷禁軍統帥一方。


    而開元天寶年間,西域的疆域已經固化,或者換句話說,大唐在這裏也玩不出什麽花來。西域的邊軍邊將,完全不同於以往府兵時期,行軍總管和經略大使代表朝廷在邊疆開疆拓土了。


    那時候軍隊是臨時的,打完仗就要班師回朝,府兵各回各家;而現在邊軍輪值都是在當地,跟本地人沾親帶故,具有濃厚的地域色彩。


    如今這個年代,禁軍和邊軍,逐漸形成了兩個互不相通的體係。此番朝廷沒有設正職的安西都護與北庭都護,但這隻是在刻意減少分歧,卻不代表分歧已經消失了。


    一如現在方重勇與夫蒙靈察之間的分歧,首先就是一個誰指揮誰的問題。


    不必分出生死,卻必定要分個高下!


    “夫蒙將軍來得正好,本節帥本來也是有事想找將軍詳談的。”


    方重勇忽然收斂笑容,停止客套正色說道。


    見對方要說正事了,夫蒙靈察也是收起笑容,對方重勇抱拳行禮道:“方大使請講,末將一定全力配合。”


    “誒,夫蒙將軍太緊張了,不是打仗的事情。”


    方重勇擺了擺手,忽然猛的拍了兩下巴掌對軍帳外喊道:“來人啊,把禮物帶上來!”


    何昌期在前,帶著兩個親兵,抬著一個大箱子進來了,隨即悄然退出軍帳。


    夫蒙靈察一臉疑惑看著麵前的大木箱,一句話都沒說,等著方重勇開口解釋。


    “安西遠征軍也算是客場作戰,多少還是要使用北庭這裏的糧秣輜重,會給你們添不少麻煩。


    雖然這些都是朝廷的糧秣,但就此挪用,沒個說法可不行。


    賬目歸賬目,自有支度使來處理。


    不過本大使作為客人,安西遠征軍作為客軍,也不能空著手來。”


    方重勇走過去將大木箱打開,隻見裏麵滿滿當當擺著麵額不等的交子,最小的一貫,最大的一百貫!夫蒙靈察眼睛都看直了!


    河西的交子其實已經小範圍的在北庭三州流通,而且很受西域胡商的歡迎。


    為什麽會這樣呢?


    其實原因也很簡單,西域到處是沙漠,西域胡商拿著錢拖著貨去大唐做生意,他們是希望手裏的貨幣很重,拿著都費勁,還是希望貨幣幾乎沒有重量,讓他們路上可以多帶一些西域貨,甚至多帶點幹糧和水呢?


    答案是很明顯的,隻要河西那邊兌換絲綢的業務不設阻礙,河西的交子不濫發,那麽這玩意就可以很順暢的在大唐嚴密控製,且編戶齊民的北庭三州正常流通。


    畢竟,西域雖然廣袤,伊州到瓜州的距離卻又沒那麽遠。


    所以夫蒙靈察當然知道交子是什麽玩意!他自己都時不時在使用!


    “方大使這是何意?”


    夫蒙靈察有些警惕的詢問道,毫不客氣的說,這踏馬就是行賄啊!


    “某要從北庭軍中招募勇士從軍,進入安西遠征軍。這些是他們的出征賞錢,士卒每人五十貫,將校每人一百貫。


    其他不出征的士卒,十人一貫買點酒喝。要是真還剩下點,那就由夫蒙將軍跟軍中不參加遠征軍的將校們分了吧。”


    方重勇一臉淡然說道。


    一來就給顆甜棗啊!夫蒙靈察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心中權衡利弊。


    這些錢如果是送軍官那就是行賄了,因為方重勇也沒說錢的來路是什麽。


    從這個角度看,這錢拿著燙手!


    但是如果方重勇此舉是為了出征開拔,從軍中選人參軍,那這些錢,很可能就是“賣命錢”。


    反而不能不收!


    看到夫蒙靈察不說話,方重勇從袖口掏出基哥當初給的聖旨,遞給夫蒙靈察觀摩。


    “聖人是這麽命令的,這錢本大使其實是可以不給的,留著我自己在長安置辦田宅,也非常滋潤。


    但是吧,將士們馬上要出生入死,或許很多人就要埋骨他鄉。這點錢多少還是可以讓他們的父母妻兒過得輕鬆些。


    夫蒙將軍以為如何?”


    方重勇一臉懇切詢問道。


    “那……方大使的好意,末將就替北庭三州的兒郎們收下了。”


    夫蒙靈察沒有矯情,微微點頭說道,對方重勇另眼相待起來。


    能有這種手腕的人,絕逼是在邊鎮混過很多年的老手了,絕對不是中樞那些眼高手低,不知邊鎮疾苦的官僚。


    “方大使,末將有個提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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