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麽說,你沒有返回長安之前,就是朕在自己嚇唬自己咯?”


    基哥麵色不善質問道。


    這尼瑪怎麽說?


    方有德一時間無言以對。


    打贏了你說有問題,打輸了肯定更不用說,如此矯情,那要如何是好?


    “回聖人,叛軍當時確有可能攔河築壩,隻是沒有實施而已,並不能排除這樣的可能性。


    微臣……隻是謹慎起見,沒有直接沿著涇水行進。”


    方有德頗有些無奈的辯解道。


    他已然明白過來,基哥是在怪他贏得太曲折,大唐禁軍就應該直接平a過去,把那些亂軍砍死才對。


    在基哥看來,方有德居然還用韜略,還要繞路側後襲擊。這不等於是在說神策軍不能打,還要靠計謀取勝麽?


    連對付一支驟然叛亂的契丹奴隸都要如此“費勁”,遇到更大的事情,如何讓人信任這支禁軍?


    基哥認為,這一戰軍事上說固然是大獲全勝,但是在政治上卻遠遠沒有達到自己想要的效果。


    至於可能產生的失敗,這在基哥看來純屬無稽之談了。


    精銳的大唐禁軍,對陣毫無準備的契丹奴隸,又怎麽可能會輸呢?這種情況根本就不需要去考慮!


    對此方有德也不知道要怎麽回答才好,他本就不是個喜歡耍嘴皮子的人。


    戰場上不是開地圖全亮,倉促之間平叛,方有德也隻能預判這支契丹奴隸組成的叛軍,最後會怎麽出招,一切料敵從寬。


    預測不準,高估對手也不是啥稀奇。畢竟,有時候敵人比你預測得要笨,這其實也是常事。


    關鍵問題是,這有問題麽?


    領兵的將軍善用計謀,迂回擊敵,減少自身損失,這是個問題麽?


    災難在沒有發生的時候,世人總是會認為歲月會一直靜好,怎麽浪都沒問題,壓根不去考慮風險。


    在方有德看來,既然這一戰已經贏了,還有什麽好說的呢?


    他不明白的是,基哥看問題,總是站在政治的角度,當然也時不時的夾雜了他自己的情感在裏頭。


    如果是同僚或者下屬,敢這麽跟方有德說話,他一巴掌招呼過去都是輕的。


    然而此時此刻,方有德麵對的是基哥,大唐的天子,開創了開元天寶盛世的那位帝王。


    這位皇帝,不喜歡講道理。尤其是隨著年紀增長,他越來越不想跟臣子們講道理了。


    方有德無奈伏跪在地請罪道:“此戰是微臣指揮不當,還請聖人恕罪。”


    “罷了。”


    基哥擺了擺手,站起身將方有德扶起來說道:


    “贏得難看了點,總算還是贏了。汴州富庶,去了那邊之後,愛卿好好修養身體吧,練兵的事情不著急。在汴州編練三千宣武軍,日常巡視巡視運河就好了。


    愛卿勞累了一輩子,也是時候該享一享清福了。方重勇不是擔任西域經略大使嘛,以後擔子讓他扛著就好了,你也不用整日憂國憂民了。”


    基哥忍不住感慨的歎息道。


    他剛才那番質問的話,有些“無理取鬧”的成分,就是想看方有德的態度。


    現在見到服軟,知道方有德沒有二心,自然也沒必要繼續端著拿著了。


    這次基哥從方有德對神策軍的絕對掌控看,就知道對方頗得軍心,放在長安確有隱患。


    竟然還有人為了軍令違抗聖旨,那自然是不能繼續留在關中掌管神策軍。


    方有德激流勇退,自己提出在汴州當一個有名無實的“宣武軍節度使”,基哥自然是樂見其成的。如果對方當初不提出來,現在反倒是需要基哥想辦法,讓這位潛龍時的舊臣主動請辭。


    那又會是一番折騰。基哥年紀大了,現在就是不想折騰,有時候卻又不得不折騰。


    讓他很苦惱。


    “回聖人,微臣正有此意。”


    方有德起身行禮,麵色誠懇說道。至於心裏是怎麽想的,那隻有他自己知道,反正基哥沒看出什麽不妥的。


    “當然了,朕不會虧待你的。


    全忠你先不要離開長安,過幾日,朕會讓人提議修繕淩煙閣,然後在其中掛上某些臣子的畫像。


    當然了,你的畫像也在其中,到時候你陪著朕,在皇城內的淩煙閣裏好好敘敘舊。”


    基哥微笑說道。


    淩煙閣?


    方有德麵露古怪之色,隨後連忙謝恩,生怕基哥看出破綻。


    他記得,唐末的時候,貌似朱溫也入了淩煙閣。跟大唐的末路一樣,淩煙閣那時候的名聲,也變得臭不可聞,新加入的多半都是亂臣賊子。


    如今,方有德自己卻被基哥提議將他的畫像加入淩煙閣,而且方有德跟朱溫一樣,同樣是表字“全忠”。


    不得不說,這個玩笑真的開大了!


    讓方有德想起了很多不堪回首的殘酷記憶。


    節度使挾持皇帝,無法無天。


    長安屢遭破壞,國都六陷,天子九遷。


    李唐宗室如同野狗一般的被黃巢屠戮。


    都是那個時代無法磨滅的印跡。


    方有德無聲歎息,躬身行禮對基哥說道:


    “微臣告退。”


    走出興慶宮後,看著熱鬧的春明門大街人流如梭。時不時有商販違反朝廷的法令當街叫賣,金吾衛巡視的時候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長安的一切,似乎絲毫沒有受到邠州叛軍的影響,還是和往日一般繁華。


    芸芸眾生,有的悠閑懶散,有的忙碌不停;有的渾渾噩噩,有的醉生夢死。


    所有人好像都不認為這樣的生活,在某一天會發生劇烈的改變,然後陡然急轉直下!


    方有德心中忽然有個奇怪的預感。


    或許沒了安祿山,長安人也遲早還是會遭遇如安史之亂那般的一個大劫。


    無論現在做什麽,大唐似乎也依然免不了要挨那麽一刀。


    就好像是宿命一般!近在咫尺的邠州,都無法讓活在夢中的長安人警覺。或許,隻有刀架在脖子上的時候,他們才會醒悟吧。


    方有德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暗想道:可惜,方重勇大概又說對了。


    回到永嘉坊的家中,他叫來方來鵲,二人在書房裏待了很長時間,不知道在做些什麽。


    ……


    在沙州辦完事以後,方重勇帶著遠征軍向東,來到了瓜州玉門關外的湖泊附近屯紮。楊炎早已帶著一隊信得過的銀槍孝節軍精銳在此等候,並帶來了出征西域之前,方重勇為遠征軍準備的最後一件“禮物”。


    交子!


    而且是剛剛加緊印刷出來的交子!


    這些交子與河西流通的交子基本一致,隻是在河西交子印刷完成後,又加了一道工序。


    在這些交子上特意蓋上了一個專有印戳:僅在安西與北庭都護府轄區流通!


    換言之,這玩意就不能在河西用,河西本地也不會認!大唐其他區域也一樣!


    “方節帥,特製的交子印刷出來了,隻是卑職還不明白,為什麽要多加一道印戳呢?”


    楊炎指著交子上多的那行字詢問道。


    方重勇擺了擺手,對何昌期吩咐道:“去把軍中的軍使,偏將,都頭們都給本節帥叫過來,就說本節帥給他們發福利了!”


    “得令!”


    何昌期瞥了一眼用大箱子裝著的交子,領命而去。


    很快,一大票遠征軍中的軍使、偏將、都頭們都已經到齊,一個個麵麵相覷,不知道方重勇到底要幹啥。


    “現在,本節帥將要下達遠征軍的第一道軍令!”


    方重勇站得筆直,將雙手放在背後,環顧眾人。


    這些丘八們也立刻擺正姿勢,躬身行禮道:“謹遵節帥號令!”


    “第一道軍令是,到西域後,無論何處,無正式軍令,不得擾民,不得燒殺搶掠。


    特別要注意,我們是文明之師,威武之師,不是那些盜匪,不得敗壞我軍名聲。”


    聽到這話,一眾丘八們都耷拉著腦袋,精氣神瞬間被抽空。當丘八要是不能在敵占區“燒殺搶掠”,那還有什麽意思?


    指望著底層丘八們拚殺都是“皇恩浩蕩”?這也太踏馬離譜了吧?


    你說平日裏在駐地不得擾民也就罷了,畢竟邊軍家屬都在周邊,鄉裏鄉親的兔子還不吃窩邊草呢。


    可是對外出征,不許燒殺搶掠,那可就過分了啊!誰的部曲在外麵作戰還不是卯足了勁的浪啊!


    不浪的話,士氣怎麽保證?


    “接下來,本節帥下達第二道軍令。”


    方重勇說完這話,議論紛紛的丘八們又安靜下來。


    他從眾人麵前走過,這些軍中丘八們不得不打起精神不敢怠慢,因為怕被方節帥抓典型殺雞儆猴。


    “雖說軍令有規定,不得擾民。但是嘛,自家兄弟在西域出生入死,本節帥也不是苛刻無情之人。


    給軍中各位準備一些在西域地區專用的交子,無論是將校還是士卒,都可以分五十貫,沒有區別。你們可以拿著這些交子在當地購買商品。


    這些交子無須抵扣軍功,隻當是本節帥給士卒們發過賞賜了。


    若有戰功,則另有封賞。


    你們馬上帶著親兵來搬運交子,今日就發下去。”


    方重勇洋洋灑灑說了一大通,把這些武力強悍,頭腦簡單的丘八們給說懵了。


    何昌期有些疑惑的詢問道:“節帥,要是我們去了那邊後,拿著這種交子想買東西,但是胡商們不肯賣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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