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舔包?”


    烏承恩一愣,沒明白這句話什麽意思。


    “就是……搬運物資到峨堡嶺。”


    方重勇麵無表情解釋了一句。


    “得令!”


    烏承恩大吼了一聲,隨即從懷裏掏出號角,直接吹了起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


    蒼涼的號角聲響起,早就等得不耐煩,要衝上去砍殺的銀槍孝節軍士卒,如同脫韁的野馬一般,在草原上縱馬奔馳,朝著吐蕃人的後勤車隊衝去。


    一邊衝刺,一邊拿出馬弓射箭。一麵又一麵“風馬旗”被砍倒,那些來自象雄的吐蕃軍三流士卒,毫無抵抗意誌,扔下車隊就撒歡了跑路,速度比兔子還快!


    原本以為的惡戰,變成了一邊倒的騎馬與砍殺。好在這些都是戰功,銀槍孝節軍的士卒們也沒有矯情的嫌這嫌那。


    方重勇雙腿夾著馬鞍,雙腳踩著馬鐙,騎在馬上,孤零零在遠處抱起雙臂,冷冷看著眼前一邊倒的廝殺,忍不住心中一陣陣的好奇。


    吐蕃軍的主力,到底在哪裏呢?不可能後勤基地都沒有吐蕃軍主力吧?


    據他推測,峨堡嶺上的駐軍,應該是來自蘇毗區負責警戒任務的吐蕃二流軍隊,裝束與裝備都比較接近羌人,戰鬥意誌薄弱,很可能是蘇毗區孫波茹的人;


    而現在這支運送輜重的後勤部隊,則是來自象雄區的後勤兵,乃是吐蕃軍中的三流軍隊,看到唐軍騎兵就跑路。


    吐蕃王族與後族所屬,盛產大論的衛茹軍隊,為什麽沒看見呢?


    方重勇當年就是從他那位吐蕃便宜“義兄”恩蘭達紮路恭那裏,打聽到對方就是出自邏些城以北一個吐蕃權貴之家,正是隸屬於衛茹的王室禁衛軍家庭。


    他是來自衛茹的托岱東岱,這裏就是吐蕃禁衛軍一部的基本盤。


    所以達紮路恭當初對於蘇毗區孫波茹的叛亂,鎮壓很徹底。對於吐蕃衛茹的人來說,吐蕃孫波茹的人,未必比大唐的人更親近。


    大唐的金城公主還嫁給吐蕃讚普了呢!套關係誰不會啊!


    吐蕃的象雄、蘇毗、森波、吐穀渾(這個是後來加進去的)被叫做內四族,其貴族不是吐蕃自己人,在吐蕃國內貴族裏麵是二等甚至三等人。


    很快,戰鬥結束,結局毫無懸念。


    方重勇騎著馬上前查看情況,這種規模這種烈度的戰鬥,壓根不需要他鼓勁,更不需要他騎著馬帶頭衝鋒。地上屍體不少,基本上都是吐蕃軍的,一個披甲的都沒有。


    平板車上都是用麻袋裝的糧秣,用繩子捆起來的幹柴幹草等物,還有一些奶製品,並沒有什麽稀罕貨物。


    “方節帥,卑職剛剛問過俘虜了,他們是去給峨堡嶺上的守軍送糧秣與柴草的。他們所屬的囊霞,果然是象雄區的古格東岱,與蘇毗茹毗鄰,他們都是一同被讚普動員的奴隸兵。


    光行軍就走了兩個月!”


    烏承恩一臉古怪對方重勇說道。吐蕃這波是全國總動員,非大唐毗鄰區的炮灰居然動員了不少人過來,所圖非小啊!


    “知道了,準備進攻亹源吧。”


    方重勇麵色淡然擺了擺手,卻是對郭子儀說的那件事上了心。


    吐蕃軍方高層,果然對大唐的軍事部署了若指掌!起碼打了兩個月的提前量!


    如果按照正常的軍事部署,此刻方重勇應該已經帶著河西軍精銳出征西域了,說不定軍隊已經到龜茲了。


    正是因為裴寬遇刺那檔事,方重勇才被迫返回長安,一來一回耽誤了一個多月。


    事實擺在眼前,如果光靠吐蕃與大唐毗鄰地區的軍隊,壓根沒法跟同時跟河西與隴右兩個節度使麾下邊軍抗衡。吐蕃國內的山路又不像大唐修成官方的驛道,行軍速度要慢不少,他們調兵需要很多時間的。


    這一戰,隻怕是早有預謀了,隻是吐蕃人沒有預料到大唐國內的突發事件。


    這一次,是方重勇頭一回擔心王忠嗣能不能頂得住!


    吐蕃這波對石堡城是誌在必得啊!


    “走,繼續往東南方向走,在獅子口與何昌期他們會合。”


    方重勇對烏承恩吩咐了一句。


    ……


    六個時辰後,亹源以東的獅子口山穀,銀槍孝節軍的三千騎兵,終於在此地匯合。


    何昌期與管崇嗣分別給方重勇帶來了一好一壞兩個消息。


    何昌期帶來的好消息是:峨堡嶺以南,已經被肅清,並無多少吐蕃軍隊,隻有零星斥候。這些人不是被殺就是被抓,問到了一些信息。總之,亹源以西沒什麽伏兵之類的,直管往亹源莽就是了!


    管崇嗣帶來的壞消息是:從俘虜口中得知,峨堡嶺以西的祁連地區,有吐蕃的一個東岱在此放牧,軍隊數量不詳,估摸著頂天也就大幾千人。


    所以擺在方重勇麵前的難題是,銀槍孝節軍的隊伍也就三千騎兵不到,是繼續向東攻打吐蕃人的後勤基地呢?還是先往西擊破吐蕃偏師呢?


    如果選擇掉頭往西走,雖然可以解除隱患,但卻不得不走回頭路,還要放棄已經唾手可得的攻擊機會。


    等殺穿祁連地區(青海省祁連縣),再掉過頭攻亹源,吐蕃軍指揮官哪怕是傻子也回歸神來了吧?


    如果選擇繼續往東,以上的隱患都沒有,但祁連地區的吐蕃軍隻要把獅子口堵住,銀槍孝節軍就會被吐蕃軍堵在亹源,被東西兩頭夾攻,結局如何就不要幻想了。


    那必定是一場生離死別的戰鬥。


    當然,也可以選擇分兵,隻是分兵的結果很可能就是兩邊的戰果一樣都拿不到。這個想法在心中一晃而過,就被方重勇給否決了。


    這種情況就好像一個人路上撿到錢包一樣,要麽自己私吞當做無事發生;要麽全部交給警察也當做無事發生。


    萬萬不能選擇又貪錢又交一部分給警察,那樣就會變成有事,而且是有大事發生了。


    方重勇撇開眾人,坐在一個小火堆跟前,看著熊熊燃燒的篝火,心中在反複權衡利弊。


    戰爭就是這樣,不可能等你把一切準備好了,讓敵人按照你預想的姿勢在床上躺好了,一絲不掛隨便你擺弄!


    沙場之上,危機經常會出現,而且常常是那種猝不及防又令人膽戰心驚的情況。


    繼續向東?還是掉頭向西?


    這大概就是此戰的勝負手了,方重勇暗暗想道。


    他忽然想起前不久的安祿山,在風陵驛給自己算的那個,要他老命的拜火教“占卜”!


    隻怕安祿山當時也是跟自己現在一樣的心情吧?


    做錯了選擇,很可能就是死。


    因為當事人壓根沒有勇氣去猜,所以幹脆把選擇權,交給虛無縹緲的神明和運氣。


    這是何其可悲,人若是連自己都不相信,怎能相信運氣?


    “方節帥,馬匹已經喂好,我們現在應該趁著夜色進軍麽?俘虜說亹源的吐蕃軍主力南下了,遲恐生變。”


    何昌期小心翼翼的來到方重勇身邊,壓低聲音建議道。他還不知道峨堡嶺西邊有吐蕃偏師的事情。


    “你說得對,遲恐生變。”


    方重勇站起身,拔出疾風幻影刀,對已然圍過來的幾個將領,舉刀朝天大喊道:“眾將聽命!上馬,開拔,今夜就殺穿亹源,有進無退!”


    “方節帥,峨堡嶺以西的祁連地區……”


    管崇嗣一臉憂慮沒敢直接當眾說出來,這個消息就是他審問俘虜審出來的。衝亹源固然是令人熱血沸騰,但被吐蕃軍夾擊就不太妙了!


    “這次賭一把大的。


    贏了銀槍孝節封神,輸了我們浩浩蕩蕩去陰曹地府繼續鬧!


    此去泉台招舊部,旌旗十萬斬閻羅。


    大丈夫就是要意氣用事,不懼生死豈不快哉!”


    方重勇將疾風幻影刀收入刀鞘,拍了拍管崇嗣的肩膀,就朝著自己的戰馬走去。


    “走啊,怕他個鳥!”


    何昌期用力拍了一下管崇嗣的背說道。


    然後他連忙跟到方重勇身邊,不動聲色的拍馬說道:“節帥放心,某何老虎不是白叫的,等會一定衝在最前麵,不讓那些吐蕃人傷您分毫。此戰之後,讓天下人都知道咱們銀槍孝節軍的厲害。”


    “你這話真要自帶狗頭才行啊。”


    方重勇無奈歎了口氣,揶揄了一句。


    “什麽狗頭?”


    何昌期一愣,卻見方重勇已然翻身上馬,火光之下身型偉岸。


    第297章 以攻代守


    正當方重勇帶著銀槍孝節軍在亹源一帶掠地的時候,吐蕃人開始在鄯州發力!


    吐蕃在鄯州戰場的南路軍精銳,以重步兵為主力開道,從大非川一帶的高原出發,不計傷亡的衝擊石堡城和周邊城寨!


    唐軍猝不及防之下,與石堡城隔山相望的定戎城被一擊而下。自此唐軍打援的道路被封鎖,石堡城變成了一座孤城。


    此戰之中,吐蕃軍破天荒的將小貴族為主,全身披掛葉子甲,隻露出眼睛在外麵的重步兵集中使用,衝鋒在最前麵。這些“鐵罐頭”往往身中數十箭而不倒,唐軍橫刀長矛箭矢不能破甲,在戰鬥中吃了大虧!


    王忠嗣急調臨洮軍精銳,前往定戎城以北的安戎城(青海湟源縣)屯紮。在打聽清楚戰況後,王忠嗣沒有蠻幹,而是從臨洮軍中選出了五百勇士作為突擊隊先鋒,負責在開闊的山路上衝擊吐蕃人的重甲陣。


    突擊隊中每人雙手持巨棓笞鬥揮舞殺敵,輕甲上陣,不持盾牌,主打的就是一個豪放,把技能點都點攻擊上了。


    所謂“巨棓笞鬥”,是棍棒打擊類兵器的統稱。這是唐軍中的一種製式裝備,要求“大棒取堅重木為之,長四五尺,以鐵裹其上者,為訶藜棒;植釘於上,如狼牙者,曰狼牙棒”。


    王忠嗣讓臨洮軍突擊隊使用的便是訶藜棒,既然不能破甲,那就使用“動能武器”吧。


    果然,這一招有奇效,一對陣唐軍就立刻扭轉了不利局麵。


    臨洮軍的訶藜棒突擊隊一出場,便打得毫無心理準備的吐蕃軍重步兵節節敗退,雙方在定戎城下一番血戰後,吐蕃軍主力退回大非川。


    唐軍小勝一波亦是不敢追擊,順手拔掉了被吐蕃人占領,並且還立足未穩的定戎城。


    王忠嗣雖然奪回了定戎城,卻絲毫沒有緩解石堡城攻防戰的危機。


    趁著臨洮軍被調往安戎城的時間差,吐蕃在鄯州戰場的北路軍精銳,急攻河源軍駐地(青海西寧市市區)。由於前期河源軍精銳已經被調往石堡城換防,現在唐軍木堡裏麵的都是傷兵與二線部隊。


    剛剛被王忠嗣任命為河源軍軍使的哥舒翰,身中三箭不下火線。關鍵時刻,哥舒翰脫去帶血的上衣,領著親兵隊赤膊上陣,在木堡城頭血戰吐蕃精兵,終於保住了河源軍大營。


    河源軍駐地位於唐軍前線稍稍靠後的位置,有一點戰略緩衝,但不多,乃是隴右鎮唐軍囤積糧草輜重之地。


    若是丟失,不但王忠嗣所率隴右鎮主力無法從前線逃脫,後路被吐蕃人截斷,而且整個隴右鎮的軍隊都會陷入缺糧的境地。


    到時候這仗就沒法打了!


    聽聞河源軍大營告急,王忠嗣又從前線各軍中抽調三千騎兵回援,這才將北路吐蕃軍精銳打退。


    如今隴右鎮唐軍在鄯州已經收縮防線,前期安人軍所在的星落峽,白水軍屯紮的眾河交匯之地,皆已主動放棄,收縮兵力死保石堡城。而吐蕃人也沒有盲目進擊,而是一步步的收緊套索,擠壓隴右唐軍的活動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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