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的地圖種類很多,版本也很多。


    他現在手裏拿著的是出自工部的國家官方西域地圖,無論從哪個方麵看,這張地圖都是這個時代乃至是封建時代超規格水平,不可多得。


    方重勇從地圖上看到,敦煌以西全是大沙漠,這片無人區將安西和北庭兩個都護府隔開了。


    從瓜州往西北走,就到了西域第一站伊州(哈密),伊州西北是北庭都護府的地盤,西南麵則是西州(高昌)。


    到了西州以後,正西麵是安西都護府治所龜茲,正北麵則是北庭都護府治所庭州。這些地方都是被大唐牢牢掌控在手裏的,本地編戶齊民,漢民比例大,是可以作為後勤基地的地方。


    然而再往西邊輻射,則不是大唐的絕對控製區了,所掌控的地方都是具體的小國小城,如同星辰散落夜空中一般。


    在其他地方,商隊,遊民,盜匪等等隨處可見,他們的身份隨時可以改變,遊戲規則與農耕區截然不同。


    甚至與草原上的規矩也不同!


    換言之,方重勇帶著一兩萬唐軍精騎橫掃西域固然是無人敢惹,但人家也未必會配合他的行動啊!


    在這裏打仗,第一個要搞統一戰線,西域各族,乃至草原的突厥或鐵勒人,這些勢力的力量若是能統一起來,足以左右勝負格局。第二個則是要千裏奔襲,一擊而中無論得手與否,都不能逗留某地等死,需要快速撤回到補給區,等待下一次機會。


    特殊的地理決定了特殊的打法,一人一馬是基本配置,負責開道的精銳甚至需要一人雙馬。


    “世上果然沒有隨隨便便就成功的事情。”


    看了一個時辰的西域地圖,方重勇將其收到一個專門存放重要地圖和書信的盒子裏,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


    “怪不得說這個年代最重要的技術,就是萬人敵的殺人術。我算是看出來了。”


    他忍不住感慨自言自語道。


    無論是玩交子也好,還是出主意搞騷操作也好,其實含金量都永遠比不上帶兵打仗,披堅執銳,決定萬民的生死。


    方重勇選擇遠征西域,已經是挑了最軟的軟柿子。饒是如此,他也從未感覺到輕鬆愜意。


    身懷利刃,殺心自起!


    一個戰無不勝,披堅執銳,又是曆經辛苦殺上位的丘八統帥,怎麽可能容忍基哥那樣連刀都沒摸過幾回的人來指手畫腳呢!


    老子在邊鎮出生入死,不是讓你們這群蟲子,騎在老子頭上拉屎的!


    這一刻,方重勇明白為什麽前世那個時空,安祿山最後會選擇造反了。


    他估計,自己將來說不定,或者說大概率會走上安祿山的老路。


    因為當了丘八,就沒有回頭路可以走,隻能一條路走到黑了。


    即使方重勇將來願意放下刀,那也要別人願意相信才行啊!


    正當方重勇胡思亂想的時候,何昌期抱著一個箱子在前麵走,張通儒小心翼翼在後麵跟著,二人風塵仆仆的進了簽押房。


    何昌期臉上笑容不斷,嘴巴都要裂開了,顯然是收獲頗豐。


    “方節帥,找到了!都在這裏了!”


    何昌期將手中的箱子輕輕的放在桌案上,壓抑著內心的興奮說道。


    方重勇掂量了一下,雖然體積不大,但是重量卻不輕!裏頭一定有貴金屬!


    他打開一看,箱子裏麵有不少地契,銅印章,銅鑰匙,書信還有金佛等等,都是些看起來不能直接“變現”的財寶。


    張通儒對方重勇解釋道:“地契和金佛都是那些皇子們送的。當然了,皇子背後一定還有別人,隻是我不知道他們是誰。有些地契是河北甚至幽州的,顯然這些人看起來沒有那麽簡單。他們的勢力很強大!”


    “嗯,很好!


    以後,你在人前戴麵具,本節帥會稱呼你為張先生。


    何老虎,你們也一樣。”


    方重勇指了指張通儒說道。


    聽到這話,張通儒大喜,連忙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蒜!他還在擔心自己的身份不能泄露,沒想到方重勇早就準備好了。


    “你應該明白,你的身份,見光就會死的。”


    方重勇對張通儒沉聲提醒道。


    “在下明白,明白!將來一定為節帥效死,永無二心!”


    張通儒激動得流下了熱淚,灑在簽押房的石板上!


    安祿山死了,可是他卻沒死!這就是福分啊!這就是氣運啊!


    這一刻,張通儒終於相信舉頭三尺有神明!


    “哼,你們先退下,各自整理一番,本節帥還有事情要辦。”


    方重勇不苟言笑的擺了擺手,何昌期與張通儒連忙退下,關好門悄悄離開了。


    “有意思,安祿山的人脈倒是很廣啊。”


    方重勇一邊冷笑一邊從中拿出一封信讀了起來,正是永王李璘寫的那封。


    在信中,李璘對安祿山承諾,將來他榮登大寶之日,就是安祿山擔任大唐兵馬大元帥之時,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胡亂許諾畫大餅,可謂是什麽都撿好聽的說,一看就是將來不可能兌現的。


    若是安祿山真信李璘,隻怕到最後,頂破天也是一場風光大葬收場吧。


    本來方重勇覺得這樣的書信很幼稚,但他又轉念一想,現在永王李璘有求於人,自然是什麽都敢答應,反正崽賣爺田不心疼。


    而安祿山難道就被永王忽悠了麽?當然是不可能的,他假意答應,暗地裏做兩手準備,其實也是應有之意。


    互相忽悠,這個就是愛情!


    哪裏有誰欺騙誰呢?


    方重勇忍不住嗤笑一聲,將永王李璘的信放進盒子。


    他還發現了榮王李琬,儀王李璲等人的書信,不過這些皇子們沒有像李璘那麽敢寫,也不像李璘那樣大肆許諾,隻是表達了對安祿山的欣賞與崇拜親近之意。


    這幾個綠茶不像是李璘那麽虎,但是賣弄騷姿勾搭的態度也是溢於言表。


    “艸,居然沒有皇子來收買我,這是看不起我麽?”


    想到這一茬,方重勇忍不住罵了一句。


    第290章 卑微得讓人心疼


    興慶宮的勤政務本樓前,方有德脫下蓑衣,將其交給一位宦官保管,然後走進一樓大廳,在此處矗立不動,如同一座雕塑。


    很快,高力士就急急忙忙的下樓來。他一看到方有德,就一把拉住對方的胳膊肘,湊過來小聲說道:“安祿山的事情,等會聖人會問,你小心回答。”


    “等會我會建議聖人把神策軍的兵權交給你,你不要推辭。”


    方有德對高力士點點頭說道。


    “這如何使得?”


    高力士大驚,停住腳步不肯往上走了。


    “你不拿,神器就要易主了!你怎麽能不要!”


    方有德沉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不可拒絕的肅殺!


    “唉,先上去麵聖再說吧!”


    高力士長歎一聲,自顧自的上了樓。


    二人來到禦書房,高力士停在門外不進去了,看著方有德輕輕搖了搖頭。


    方有德走進禦書房,就看到一身赭黃色龍袍的基哥背對著他,自然是看不出臉上的表情。但從基哥以前跟他見麵時的表情神態可以猜測,此刻對方的心情一定很糟糕。


    高力士屏退書房內的宦官與宮女,並小心翼翼的關上房門,在門外寸步不離的守候著。


    “全忠,你可知罪?”


    基哥轉過身,麵色淡然質問道,看著躬身行禮的方有德,像是要從對方平靜的臉上看出心意一樣。


    “回聖人,微臣有罪,特來請辭神策軍大將軍之職。”


    方有德將頭上的官帽雙手呈上,然後將其放到地上。


    這下輪到基哥不淡定了!他原本隻是想詐一詐方有德,沒想到對方來真的啊!


    “全忠,朕當年還是郡王的時候,你就在身邊伺候,就算你殺了安祿山,朕也不會怪罪你的。


    那不過是個雜胡而已,豈能壞了你我君臣數十年的情誼!”


    基哥走上前緊緊握住方有德的手,麵色激動說道。


    如果方有德被查出來殺了安祿山,而他自己不稟報,那是一回事。


    可對方要是在還沒被查出來的時候,就主動交代了,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很多時候,同樣一件事情,君王在意的隻有臣子的態度罷了,並不是事情本身。


    “聖人恕罪,微臣私下裏調查了安祿山,他謀反證據確鑿。但是微臣還來不及手刃此賊,他便已然被殺。


    微臣私下裏調查了五年,沒有告知聖人,是為欺君,是臣的罪過。


    安祿山謀反的證據在此,微臣並非誣陷,此人死有餘辜,請聖人明察。


    聖人不必為一個亂臣賊子的死而感覺惋惜,就算他沒死,微臣也遲早會手刃此賊的。”


    方有德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裹著的東西,看起來像是一疊紙。他將其交給基哥,隨即退回原位,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


    安祿山是被何昌期斬首的,確實方有德在現場來不及砍安祿山的頭,安祿山也確實做了一些圖謀不軌的事情。所以此刻方有德眼神誠懇而真摯,他亦是不覺得自己說了謊。


    隻不過是沒有說出事實的全部而已。


    “竟有此事!安祿山竟然想謀反!”


    基哥一屁股坐回龍椅,隨即心緒起伏無奈搖頭,將油紙包放到一旁,連看都不想看。


    “朕不許你請辭,你還是繼續當神策軍大將軍吧!”


    基哥拍了一下桌案,鏗鏘有力的說道。


    “聖人,微臣年幼便跟在聖人身邊,數十年過去,聖人已經功成名就,而微臣也累了。


    如今神策軍已經是長安城內各路權貴爭相拉攏的燙手山芋,微臣不擅長應付這些事情,擔心將來會一著不慎晚節不保。


    所以微臣想將神策軍大將軍的職務讓出來,希望能讓高力士兼任。


    神策軍的一個都才三千人,即便偶爾有一兩都的主將被人收買拉攏,想來也翻不出什麽浪。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盛唐挽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攜劍遠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攜劍遠行並收藏盛唐挽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