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祿山之前想幹的事情,有點類似於世家裏麵的小宗並大宗!


    在長安有關係網的皇甫惟明,憑什麽聽之任之,眼睜睜看著安祿山“上進”,而不會舉起屠刀呢?


    誰又比誰愚蠢,誰又比誰善良?


    事實上,長安某些權貴沒有發動關係阻止此事,讓基哥輕輕鬆鬆的頒布政令重用安祿山,就是因為有人故意偃旗息鼓不發力!


    在他們看來,安祿山已經是個死人了。既然是死人,讓他生前多風光一下,也不過是笑而不語,在一旁觀看其醜態罷了。


    這些人心思之深沉,手段之老辣,哪怕方重勇也不由得感覺心寒!


    不過還有個問題,方重勇沒弄明白。


    他急急忙忙從行李箱中找出一張繪製精美,朝廷工部所出的正規地圖,鋪在桌案上。


    “何老虎,從關中到河北的路線少說也有三條。從兩京官道走去河北要過黃河,安祿山怕水不肯走,也是情有可原,這個就不說了。


    但是從風陵驛過軹關到河內這條線,又快又好走,路線還短,為什麽安祿山不走這條路,偏要北上太原走雀鼠穀呢?”


    方重勇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這個問題對於這個時代的人來說,非常有曆史深度,如果何昌期不是個領兵將領,他還真不好回答。


    從北齊北周爭霸,到隋末群雄爭霸,雀鼠穀其實都是兵家必爭之地。哪怕崎嶇狹窄,它也不得不成為交通要道。


    因為根據兩軍對壘的格局,軍隊補給不走這裏,那就沒有路可以走了!


    這裏是臨汾盆地與太原盆地的交界處,而當年北周與北齊爭奪的關鍵,就是關於臨汾盆地的反複拉鋸!


    而後麵隋末時期,相似的地緣產生了相似的政治軍事鬥爭格局,使得雀鼠穀的戰略地位居高不下!


    並有唐初太宗在此一戰成名!


    可是之後,大唐承平百年,早就不以關內關外或者河東河北來分割政治勢力,所以地緣格局也跟著一起變了!當年的雀鼠穀,如今已經變得人跡罕至雜草叢生了。


    因為太原盆地的人並不需要冒險走這條路了,他們有更好走的路可以到關中!


    方重勇記得很清楚,似乎他前世那個年代,雀鼠穀也是人跡罕至的旅遊探險之地!而不是什麽交通要道。


    “安祿山來關中走的就是河內道,方老節帥那時候故意刁難了安祿山一番。


    回程的時候,安祿山已經是二鎮節度使,他不想再被神策軍刁難,也擔心方老節帥殺他泄憤,所以故意繞路。


    末將就是這麽猜測的,至於事實是怎麽樣的,那就隻能找安祿山來問一問了。”


    何昌期攤開手訕笑道,他隻是站在安祿山的角度揣摩了一下。


    安祿山怎麽想的現在完全沒必要探究,反正這個人已經死得不能再死了。


    何昌期覺得,河陽三城也是挨著黃河的,要是方有德讓手下將安祿山綁了丟入黃河淹死,再報一個安祿山深夜不慎落水什麽的……這個借口雖然很腦殘,但聖人為死人發聲還有什麽意義呢?


    安祿山又不是什麽根基深厚的權貴!


    方有德在眼皮底下殺人嘛,難道他還想不出辦法麽?反正事後都是一筆爛賬的!


    安祿山的擔憂,其實是很容易共情的,何昌期就能體會安祿山心中的那種不安。


    他不走被方有德卡死的河內道很正常。


    “你是說,我阿爺篤定了安祿山要走雀鼠穀,然後通知皇甫惟明,讓他派親信到雀鼠穀附近的山頭埋伏……”


    方重勇托起下巴陷入沉思,自言自語說道。


    從北齊當年的戰略看,河北兵從井陘入並州,並埋伏於雀鼠穀殺人,真不算什麽新鮮事。


    比方有德派人暗殺安祿山靠譜多了!路線也很近!


    方重勇想了想,他覺得這波埋伏成功,可謂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要是安祿山輕車簡從,或者幹脆不走這裏,絕對不會出事!一個人坐在馬車裏,誰知道裏麵是什麽人啊!雀鼠穀平日裏來往的旅客也不乏其人,伏兵不可能見人就殺。


    安祿山真要隻帶幾個隨從往雀鼠穀趕路,反倒是安全了。


    埋伏在雀鼠穀的軍隊,就是通過觀察安祿山的隊伍是數百人在一起行軍,這才判斷出他們就是要對付的人。


    各種因素加在一起,宣布了安祿山走上了不歸路,這是他命中的劫數!


    方重勇想明白了全部關節。


    當然了,如果方重勇得知安祿山在風陵驛還占卜了一次的話,是安祿山自己要北上太原,那他一定會感慨時也命也運也。


    一個人運氣要是太差,真是誰也幫不了。


    “方節帥,安祿山是一定會死的。


    就算雀鼠穀打埋伏失敗了,皇甫惟明也會在幽州給安祿山在河北準備一頓硬菜。


    您也不想想,聖人如今都過了花甲之年,撐不了多少年了。


    信誰也比不過手裏的長槊可信啊,隻有手中有兵馬,才能保證家族安全。


    皇甫惟明憑什麽心甘情願被聖人隨意擺弄呢?”


    何昌期壓低聲音說道,可謂是一語驚醒夢中人。


    原來是這樣!


    方重勇再次霍然起身!


    基哥現在手中唯一能控製的刀,就是方有德和他手下的神策軍!


    方有德不想讓安祿山當節度使,於是這把刀就鈍了!


    皇甫惟明正是得到方有德的承諾與“提點”,所以才敢大搖大擺做掉安祿山!


    因為他知道隻要跟方有德聯手,基哥最後也不可能把他怎麽樣。


    所有利害關係都是明擺著的。


    安祿山不過是一條狗,死了也就死了,基哥會再想辦法找一條。


    方有德跟皇甫惟明之間是紅果果的利益交換,如果不考慮老方殺安祿山是“還願心切”的話,這一輪交易他血虧,除了跟皇甫惟明有了共同進退的“小秘密”外,幾乎顆粒無收!


    “我阿爺,肯定要辭官了。如果不辭官,將來他被聖人雪藏,我也不會感覺意外。”


    方重勇輕歎一聲說道。


    方有德辭官,是向基哥服軟,表示自己無意權勢。基哥就算懷疑他,沒有拿到鐵證,自然也隻能就坡下驢,讓這件事不了了之,不會揭破此事。


    方重勇一陣無語凝噎,老方殺安祿山的執念深重,當真是誰都攔不住啊!


    這爹可真會挖坑,殺個安祿山又能怎樣呢?將來河北該亂的時候還是會亂啊!


    方重勇感覺老方的視野太狹隘了。


    “方節帥,您是怎麽知道的啊!


    方老節帥也是這麽說的!他說他以後要摸……對,他以後要摸魚了。”


    何昌期一臉驚訝說道。對於方重勇的“神機妙算”很服氣!


    “以後一心一意跟著我混吧,之前的事情,不許有下次了。”


    方重勇目光深邃的看著何昌期說道,後者嚇得連忙伏跪在地不敢動彈,隻覺得眼前這位年輕的河西節度使,讓人從心底裏畏懼,好像可以一眼看透你在想什麽一樣。


    “起來吧,本節帥需要的是爪牙,不是奴才。


    你聽好了,將來本節帥哪怕是起兵清君側,你也要在我身前開路,明白了嗎?”


    方重勇把何昌期扶起來,拍了拍他身上的灰塵。


    “末將敢不效死!”


    何昌期一臉激動說道。


    方重勇微微點頭,心中忍不住對方有德說了聲謝謝。


    何昌期親手殺死安祿山,打臉基哥,他隻能跟著自己一條路走到黑了。


    這是方有德“隱退”前送給自己的一把快刀!


    第288章 因吹斯汀


    今年的雨水特別多,長安連續下了半個月的雨,時大時小卻一直沒停。長安城內無論是高官權貴還是升鬥小民,都感覺晦氣,做什麽事情都沒精神。


    基哥的心情,也跟長安的天氣一樣,陰鬱又令人窒息。


    交子的推行還未開始,就遭到很多朝臣的反對。基哥明白,很多權貴都熱衷於鑄造私錢,隻要鑄造工藝還過得去,大唐官府也就當公開發行的“公錢”在用,不會特意去嚴打。


    交子一出,再鑄造私錢就形同自殺,完全起不到從前那種“鑄錢即生錢”的效果。無論私錢成本是多麽低,也不可能比印刷交子的成本更低,這種淺顯易懂的道理,隨便哪個權貴子弟都能說出個一二三來。


    換言之,交子嚴重損害了這些人的切身利益。


    當然了,這種事情隻是暫時困難,基哥也好,右相李林甫也好,也有時間慢慢削平這些山頭,強行推廣交子。既然已經定下了策略,推行不過時間問題。


    長安城內的權貴們,很快就會明白交子的妙處,打不過就加入,在充分理解新遊戲規則以後,這些人也會弄出新玩法!從抗拒交子,到享受交子,再到離不開交子。


    基哥一點都不擔心這些人會鬧事抵製。


    真正麻煩的是另外一件事!


    範陽節度使皇甫惟明派人來長安遞上奏折,明言範陽重鎮不可輕忽,繼任者安祿山逾期未到幽州交接軍務,他也不知道要如何是好。


    請聖人明示此事他應該如何處置,到底應該等安祿山來幽州,還是先去朔方上任把軍務交給節度留後!


    防務交接的時候,前任節度使與現任節度使當麵交還印信,處理任上的善後事宜,有條件的都要照此執行。隻有在沒辦法的情況下,才會由節度留後暫代。所以皇甫惟明說的問題,很急切也是正當理由。


    這是認真負責的態度。


    當然了,如果基哥下詔書,直接說皇甫惟明可以先去朔方任職,讓範陽節度留後先在幽州頂著,那樣也沒有問題。


    不過基哥現在首先就困惑一件事:為什麽安祿山離開長安後走了將近一個月,卻還沒到達幽州赴任呢?


    要知道,安祿山現在已經不是平盧節度使了,他隻是“兼管”平盧鎮而已。所以這次赴任,他不能去平盧鎮,也不需要到營州去辦什麽“交接”,而是必須要按詔書宣布的那樣先到幽州,接替前任範陽節度使皇甫惟明。


    然後再從幽州發軍令,安排平盧鎮的事宜,將親信調度到幽州也好,調整軍隊部署也好,都是接管範陽鎮以後的事情。


    這就是大唐官職輪換流程中,故意留下的“程序正義”。不照此執行,就是心懷不軌!


    因為根據大唐現有的政治框架,所有將領都是屬於國家的,不是屬於某個私人的,隻有節度使招聘的幕僚,才是屬於節度使本人的官職,朝廷並不承認他們在節度使幕府內的正式職務,除非朝廷又單獨任命。


    所以調哪個武將到哪裏,那個人就必須要去哪裏,不存在官方程序上那種故意給機會你帶著舊部一起轉移到其他邊鎮的情況。


    雖然這種事情常常不可避免就是了,王忠嗣便是喜歡經常帶著舊部跟著自己一起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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