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無論是張通儒還是安祿山,都傾向於走這條線,當初分頭辦事的時候,就已經商量好了。


    安祿山輕車簡從到蒲阪,過蒲阪橋到黃河對岸的風陵渡,與張通儒和來時的五百親衛會合於風陵驛,一切順利!


    這裏是關中前往河東的出發點,也是河東最大的驛站!沿路安全性和補給不成問題!


    安祿山想出關中往河北,途經蒲阪是必然的。


    現在安祿山跟張通儒的分歧在於,從蒲阪出發去河北,有好幾條岔路要選擇,已經贏了上半局,如何不在下半局翻車,是個很考驗心智膽量的問題。


    安祿山作為一個根基淺薄又身兼二鎮的節度使,大唐官場中盼著他死,然後分一杯羹的人不在少數。究竟會不會有人鋌而走險搞暗殺,誰也說不好。


    張通儒的看法,跟安祿山截然不同,二者在驛站客房內爭執得麵紅耳赤!


    張通儒認為,一路向東,走王屋山小路過軹關,再途經河內到相州(鄴城),這是最便捷的路線。


    等到了相州,基本上就到了河北道采訪使的控製區了。


    換言之,誰要在相州及以東地區對付安祿山,所花費的各種成本要比其他地區高得多!可以認為安祿山到了相州以後的路線,基本上已經可以確保安全了。


    沒有哪個河北世家大族,會得罪兼管東北二鎮的節度使!


    事實上,安祿山來長安的時候,也是走的這條路。在所有路線中,這條路線的“危險路段”最短,道路相對最好走。


    唯一不好的是,要經過方有德的控製區,而且必須通過目前由神策軍接管的軹關城樓,搞不好就直接跟方有德撞臉了!


    張通儒認為就算安祿山往方有德麵前經過,對方應該也不敢把他怎麽樣!


    哪怕安祿山跟方有德之子打過擂台,哪怕一向都有傳言說方有德看不慣安祿山,哪怕安祿山之前清洗過方有德留在河北的舊部,二人早已結怨!


    張通儒也依舊是篤定方有德不敢造反,更不可能大庭廣眾之下把安祿山如何!


    可由於來的時候,安祿山就已經被方有德狠狠教訓過。所以這位狡詐的東北二鎮節度使知道,走這條路的所謂安全,也隻是理論上的安全。


    人性是不能揣度的,如果方有德那時候發狂了,殺安祿山連一炷香時間都不需要!


    安祿山不可能把身家性命放在別人的守規矩上。萬一方有德是個瘋子,就是想玉石俱焚呢?


    從小便精明狡詐的安祿山,見過形形色色的人物,其中真不缺那種“我不想活就拉你一起死”的瘋子!


    要是不能確定方有德的態度,那麽這條路就是最危險的路線,沒有之一。如果說潼關那條線隻是在神策軍控製範圍的話,那麽這條路就是在方有德鼻子底下。


    安祿山不可能讓自己送上門給方有德殺!


    當然了,回河北還有另外一條路,而且更安全,隻是稍微有點繞路。


    從風陵渡走陸路北上,到絳州以後再繼續北上到重鎮晉州,一路向北到太原。再從太原東進,出井陘到河北。挨著井陘就是真定(石家莊附近)。


    這裏已經是河北的縱深區域,而擔任範陽節度使的安祿山,到達這裏,基本上就算是已經接近赴任地點了。


    這條路上安祿山不能直接掌控的區域,全部都是河東節度使的轄區。安祿山的堂兄安思順,是前任河東節度使,此時很可能還沒有處理完交接手續,依舊掌控著河東的兵權。


    章仇兼瓊要從劍南趕來,途遙路遠,到河東估計都是夏秋的時候了,這次的調任,不會那麽快就執行完畢。


    這條路在安祿山看來,是必由之選。


    不過這些都是正常路線,除此以外,還有些“劍走偏鋒”的小路。


    有一條隱秘小道,是從風陵渡出發往東,從絳州通往澤州沁水縣,這條路不能通過軍隊,無法沿途補給。


    到了沁水縣就好說了,走大路到晉城。既可以從晉城向東走滏水陘到相州,又可以從晉城向北走到上黨,然後從上黨往東出井陘到真定。


    這條路的不利之處在於太過折騰,不確定性也很大,而不可能大部隊行軍。路上萬一遇到一個劍術高明的刺客,都能解決安祿山。


    更何況,安祿山怎麽說都是身兼兩鎮的節度使,也犯不著這樣如同過街老鼠一樣東躲西藏般的回河北吧。所以這條路也被安祿山否決了。


    此時此刻,安祿山與張通儒爭執不下,一個要往北,一個要向東,誰也說服不了誰!


    “這樣吧,占卜一下就行了!”


    身軀肥胖的安祿山,從懷裏掏出一卷羊皮製作的精致紙卷,看起來不像是中原之物。


    “這個叫喜悅卷,乃是我拜火教中常用的占卜之物。


    今年三月三的時候,本節帥特意命人繪製當夜的星圖,以為占卜之用,現在正是用的時候!”


    安祿山將羊皮卷展開放在桌案上,張通儒定睛一看,上麵密密麻麻畫著星星點點,乃是一副製作非常精良的星圖,手藝不遜欽天監裏的那些“老江湖”。


    此星圖上的星象,呈現人身蛇尾,手托運頭,頭上火團,右手月團,左手金珠,可謂是惟妙惟肖。


    圖是這張圖,隻是如何解讀很難說,張通儒也不懂。


    看著一臉虔誠準備占卜的安祿山,他不知道要說什麽才好。見過很多離大譜的人,安祿山還算是靠譜,嗯,大部分時候。


    你以為他不認識幾個字,其實他是個會占卜的胖子!還是拜火教的什麽祭司,本事大著呢!


    安祿山拿出兩枚潔白骨頭質地,大小幾乎完全一樣的骰子,將其拋擲到“喜悅卷”上。隨後看也不看點數,就雙手合十,閉著眼睛祈禱,嘴裏振振有詞,說著張通儒完全不懂的粟特語。


    不久之後,安祿山驀然睜開眼睛,看到桌案上的骰子,臉上露出微笑說道:“火神說,往北,大吉!”


    “安節帥,這個……”


    看到神神叨叨的安祿山,張通儒無語到了極點,震驚得半天吭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遇事不決問鬼神,你踏馬離不離譜啊!要不是自己的身家性命都寄托在這位節度使身上,張通儒早就罵娘了!


    “我意已決不必多言,明日開拔前往太原!”


    安祿山抬起手,示意張通儒閉嘴。占卜過後,安祿山身上的猶豫不決被一掃而空,剩下的隻有堅定不移!


    等到了幽州,天老大他老二,海闊憑魚躍,要什麽都有!


    安祿山心中燃起熾熱的火焰!


    ……


    當年,也就是大唐武德三年(公元620)二月的時候。


    太宗追擊反隋勢力劉武周部大將宋金剛於雀鼠穀,一日八戰,皆破之,俘斬數萬人,獲輜重無算。


    此戰奠定了大唐的根基,也是奠定了太宗在唐軍內部的領頭羊地位。


    雀鼠穀,全長數十裏,山路狹窄崎嶇,卻又是晉州通往汾州的必經之路,亦是安祿山繞路太原奔赴河北的必經之路,一如當年太宗帶兵攻劉武周。


    為了麻痹圖謀不軌的人,小心駛得萬年船的安祿山,將隊伍一分為二。


    其中兩百人由張通儒帶領,沿途出示節度使的節杖,敲鑼打鼓的從風陵渡出發,渡過黃河,在黃河南岸走官道過潼關,過虎牢關,一路高調前行。還時不時飛揚跋扈,路過一地就要找當地人的茬子。


    而安祿山帶著剩下的三百人,則是用布袍掩蓋盔甲,一路低調,無驚也無險的風餐露宿過絳州,過晉州,來到雀鼠穀。


    這裏已經是河東節度使管轄的地盤,雖然在附近沒有駐軍,但外人要在這裏搞事情,難度也不是一般大!


    想起太宗當年在雀鼠穀一戰建功,安祿山眯著眼睛,心中不斷湧出豪情壯誌!


    這大唐天子,李家人當得,我安某人就當不得?


    想起在長安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的糟糕體驗,安祿山在心中暗暗下定決心,將來一定不會讓別人在自己麵前大聲說話!


    正在這時,安祿山身旁兩側的山道上,有數不盡的滾木奔騰而來!


    “結陣!”


    安祿山抽出佩刀大喊了一句!


    他的應對不可謂不及時,但還是太晚了一點。一路上的順利行軍,讓隊伍裏所有人都喪失了警惕之心。


    安祿山過雀鼠穀,竟然隻是讓斥候提前一裏地打前站,連山路兩旁是否有埋伏都沒確認!


    滾木帶著極大的動能,將安祿山的親兵隊伍衝得七零八落。山道兩側山坡上衝下來數不清的“盜匪”,很多人身上披著唐軍製式明光鎧,似乎壓根就沒打算隱藏身份。


    安祿山嚇得亡魂大冒,他還來不及躲藏,就被一個驍勇矯健的“盜匪”,一刀斬下頭顱。


    那頭顱像是皮球一樣在地上滾了很多圈,死不瞑目。那人走上前來踢了兩腳,隨即提著他的頭顱就朝著某個山頭走去。


    不遠處的某個山丘上,一麵寫著“皇甫”二字的戰旗迎風招展。


    一身灰色布衣的方有德,抱起雙臂凝視著山道上的廝殺,對一旁矗立不動,提著安祿山人頭的何昌期說道:“你快去西域躲一躲風頭吧,萬一查到你,就在西域躲著別回來了。”


    “喏……節帥,這安祿山真是禍國殃民之人麽?”


    找由頭從方重勇身邊脫離,前往晉州部署暗殺事務的何昌期疑惑問道。


    “對,殺了他,大唐的太平盛世就來了。不過將來在西域揚我大唐軍威,要靠你們了。”


    方有德意興闌珊的擺了擺手說道,拍了拍何昌期的肩膀,朝著山下一片狼藉的戰場走去。


    “節帥,您這是要隱退?”


    何昌期大驚失色問道。


    “隱退倒不至於,不過按我那不肖子的說法,這叫摸魚。


    累了幾十年,讓我也摸摸魚吧。”


    方有德回頭嗤笑說道,一臉的風輕雲淡。(本卷完)


    (下一卷:萬裏長城萬裏長,萬裏黃沙是故鄉)


    本卷總結


    安胖胖的盒飯給安排上了啊,至於有人問老方為什麽可以精準埋伏,需要倒回去看。


    排除所有不可能,那剩下的就是可能。再想想帶點黑色幽默的拜火教占卜(這個資料我查了好久的),就能知道為什麽了。


    一句話:時也命也運也。新時代有新潮流,早點滾下去未必不是一種幸運。


    明天歇一天,我思考一下西域卷的劇情。


    養書的也都別養了,下一卷開始進入本書的新階段了,會有越來越多的新東西。


    下一卷是西域卷,也是大唐巔峰卷,慢慢期待吧。


    第287章 人算虎,虎亦算人


    轟隆!


    春夏之交,暴雨傾盆。黃河河水暴漲,洶湧澎湃。


    帶著黃色渾濁的泥沙,如同一條怒不可遏的土龍,朝著下遊地區奔流而去,將河岸兩旁沒有加固的河堤衝垮,將泥沙帶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昏暗的空間中到處都是水,地上流淌著的也不知道是河水還是雨水,形成一道道涓流四處亂竄。黃河兩岸無論是鋪著碎石的驛道,還是崎嶇的山丘,都看不到哪怕一個人!


    跨越黃河兩岸的烏蘭關,河東岸附近的一座山丘上,大唐多年前便在此建有烏蘭堡,扼守關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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