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種苦寒的駐紮條件下,朝廷還拖欠冬衣兩年不發,而且春衣也不足數。


    方重勇大概也理解了為什麽安人軍士卒率先嘩變了。


    別的不說,在這件事上,朝廷是真的狗!確實不是安人軍這邊的丘八們故意鬧事找茬,而是日子苦,待遇差,還欠餉,這踏馬誰受得了?


    屏退眾人之後,哥舒翰便直接跪下給方重勇磕頭道:“安人軍是什麽屯紮條件節帥也看到了,這件事還請節帥高抬貴手!某代安人軍全體將士拜謝節帥!”


    “唉,哥舒將軍先起來再說。”


    方重勇將哥舒翰扶起來,長歎一聲說道:“安人軍開了一個很不好的先例,聖人震怒,這支軍隊,恐怕是留不得了。”


    他做了一個用手劈砍的動作。


    有這麽嚴重麽?


    哥舒翰已經站起身,聽到這話一屁股跌坐到旁邊的石凳上,驚嚇得無言以對。


    第237章 去,就是九死一生


    “安人軍不能留了,是什麽意思呢?”


    哥舒翰壓住內心的恐懼,麵色平靜詢問道。


    “就是字麵上的意思。”


    方重勇擺了擺手說道,似乎並不想在這個問題上糾纏,而是換了個話題詢問道:“哥舒將軍以為隴右局麵如何?”


    一提這茬,哥舒翰明顯興致不高。安人軍的嘩變,讓他大受打擊。自己手下人居然嘩變,短期內,哥舒翰很難往上爬了。而他年紀也不小了,在生命所剩的時間裏,還可以綻放出多少光輝呢?


    不得不說,這是一件令人沮喪的事情。


    哥舒翰有些敷衍的回道:


    “短期看風平浪靜,大唐在隴右依舊軍勢占優。但長期看,隴右部分州縣失陷卻是必然,現在的狀態是無法長久維持的。


    大唐能維護並穩固通往西域的通道就算很不錯了,河湟穀地我們與吐蕃人必定有一番曠日持久的爭奪,福禍難料。”


    哥舒翰長歎一聲說道,感覺到安人軍似乎會遭遇滅頂之災,他亦是不想再隱瞞什麽了,說出了自己內心深處的看法。要知道,這種話是很犯忌諱的,要不是安人軍這檔事,他憑什麽跟方重勇說這些啊!


    方重勇微微點頭,不置可否的淡然說道:“哥舒將軍心思縝密,胸有韜略,確實是經略隴右的大才啊。”


    說完,他把基哥給他的“監軍使”的官身文書遞給哥舒翰,後者看完以後恍然大悟,這才察覺隴右邊軍似乎所有人都低估方重勇了。


    他們把方重勇當背鍋的,但實際上這位方衙內本身腰板就硬的很!隻是因為行事低調,選擇沒有發作罷了。


    監軍使是幹啥的呢?


    一方麵鉗製地方邊軍,另外一方麵,也有選拔邊將將其告知天子的義務。如果一個邊軍有節度使推薦,又有監軍使褒獎,那麽他獲得升官機會是很容易的。


    方重勇有監軍使的身份,無論他有沒有向基哥稟告的權力,對邊將都是一種無聲的威懾。


    用方重勇前世的話來說,那就是“手裏沒槍”,和“有槍不用”,完全是兩種不同的境況。


    “末將惶恐,還請監軍使將來能在聖人麵前美言幾句。”


    哥舒翰連忙拜謝道。


    “哥舒將軍不必客氣,都是分內之事。”


    方重勇拿捏著回道。他說話輕巧,看起來並不是那麽令人信服,卻也讓哥舒翰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


    大家非親非故的又不是很熟,別人憑什麽無緣無故幫你呢?


    哥舒翰若是不跪下當狗,那方重勇自然也沒有理由鼎力相助,或者就算鼎力相助,哥舒翰也無法相信。


    有來有往的互相抬轎,本身就是一種不動聲色的政治交易。


    “安人軍挑頭嘩變的那幾十個人,我想在送他們上路之前,先跟他們聊聊,可以麽?”


    方重勇笑著問道。


    哥舒翰微微皺眉,國字臉上陰霾籠罩,隨即長歎一聲點了點頭。


    “方節帥隨某這邊請。”


    哥舒翰起身,帶著方重勇走出了用石頭壘起來的簽押房。


    二人彎彎繞繞的走了一大圈,來到大通城臨近城門的一處簡陋營房外。隻見哥舒翰手下的十幾個親兵,看管著這裏,旁人不許靠近。


    而方重勇從河源軍那邊帶來幾十個安人軍嘩變刺頭,都被集中看管於此。


    河源軍當初沒有為難這些人,那是因為在鄯城當地,隻要這些人敢逃跑,就會立刻被抓捕後斬殺,河源軍甚至還希望他們鬧得更大,引起更多人的注意。


    所以沒對安人軍的嘩變士卒怎麽樣,看管也非常鬆懈。而除了這幾十個刺頭外,其他盲從的安人軍士卒都已經送回了大通城。


    但哥舒翰對這幾十個人卻是恨得咬牙切齒!正因為這些人的鬧騰,斬斷了他用常規手段補齊拖欠冬衣的努力,也斬斷了他的仕途。


    一進安人軍大營,方重勇就看到這些人被戴上了腳鐐,如同牲口一般被拴在營房內,壓根沒有任何逃脫的機會。


    而安人軍其他盲從參與嘩變的士卒,現在也從激憤中冷靜了下來。


    血勇退散後,他們心中剩下的隻有恐懼。此時別說是有人站出來,為這幾十個帶頭嘩變的人出頭了。那些人心裏不盼著這些刺頭快死,就算得上宅心仁厚了。


    從鼓動嘩變的英雄到人人唾棄的刺頭,其實也不過幾天時間而已,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當真是一門深奧的學問。


    簡陋的營房內,方重勇停下腳步,若有所思的看了哥舒翰一眼。後者似乎察覺出方衙內的心中的疑慮,連忙解釋道:“這些都是軍中桀驁不馴之輩,唯恐他們暴起傷人,故而戴上了腳鐐。”


    哥舒翰的陰暗心思,方重勇自然是知之甚深。他也不點破,搖頭歎一聲道:


    “戍邊苦寒,軍中雞鳴狗盜之輩亦是時有出現,並不稀奇。哥舒將軍倒是多慮了,命人將他們的腳鐐都放開吧。”


    “謹遵節帥之命。”


    哥舒翰抱拳行了一禮,隨即命親兵將這些刺頭們的腳鐐都解開了。


    方重勇對著哥舒翰擺了擺手道:“某想跟他們單獨談談,不需要多久的。哥舒將軍看此事方不方便。”


    聽到這話,哥舒翰哪敢造次啊,他連忙帶著親兵留下,隻剩下方重勇跟身邊的何昌期。


    “何老虎,你在門外守著,任何人都不許放進來,二十步以內,不得有閑雜人等靠近。


    不管是因為什麽事!”


    方重勇對何昌期吩咐道。


    “可是節帥,這些人不是普通丘八啊?萬一……”


    何昌期一臉猶疑在方重勇耳邊小聲嘀咕道。萬一這些人突然暴起把方重勇殺了,那樂子就大了!


    “放心,我心裏有數。”


    方重勇滿不在乎說道。


    將何昌期打發走以後,方重勇看著麵前數十個安人軍的壯漢。隻見他們臉上表情漠然,視死如歸。似乎已經對任何事情都不太在意的樣子。


    這種人,別說是暴起傷人了,就連逃跑的欲望都沒有。


    河湟穀地的外圍都是高原與山地,氣候苦寒,並且到處都可以瞥見吐蕃人的斥候遊騎。這些人就算想跑,又能跑哪裏去呢?


    總不能說潤到吐蕃那邊去當奴隸吧?


    “蛇無頭不行,你們誰是領頭的?”


    方重勇環顧一眾安人軍刺頭,沉聲問道。


    一個身高八尺有餘的壯漢,從人群中走出,傲然看著方重勇詢問道:“就是耶耶,要殺便殺,何須多言。就是耶耶領著人鬧餉的,拿著耶耶的人頭去給長安天子交差便是!”


    “你叫什麽名字?”


    方重勇沒搭理對方說的那些廢話,直截了當詢問道。


    “行不改名坐不改姓,耶耶便是安人軍副軍使張守瑜!”


    踏馬的,安人軍副軍使帶領的嘩變,難怪鬧得那麽大!


    這些人居然沒有掉轉頭去攻打鄯州,當真是這年代的丘八,還講究一點職業道德和軍人榮耀啊!


    若是換成五代十國鬧這種事情,隴右搞不好要換節度使了!那種情況安人軍要是嘩變鬧餉不攻鄯州,方重勇都會管他們叫大哥。


    方衙內一直感覺哥舒翰似乎很想弄死安人軍這批刺頭,原本他還有點不懂哥舒翰為什麽如此不講袍澤之情。


    原來是張守瑜這個副軍使,居然趁著哥舒翰去開會的時候,直接帶著一幹親信嘩變了。


    這等於直接給哥舒翰上眼藥,哥舒翰能不生氣麽!


    現在之所以沒暗地裏把這批人做掉,隻是因為投鼠忌器,怕外人以為他想隱瞞真相才滅口!


    方重勇恍然大悟,怪不得隴右邊軍高層,對安人軍嘩變的內幕諱莫如深,就連王難得和蓋嘉運都不提這一茬。


    原來是因為影響太壞了,不得不淡化。


    不提張守瑜的事情,起碼隴右邊軍中高層看起來還是忠心的,嘩變隻是因為底層丘八們不滿冬衣拖欠而已。


    一旦將張守瑜帶頭嘩變這茬暴露在陽光下,那隴右邊軍將領,一個兩個看著都像是會造反的,這可真是“不能說的秘密”啊!


    “給個痛快,你們想死還是想活?”


    方重勇看著張守瑜問道。


    他還沒說話,身後一個丘八直接跪在地上對方重勇大喊道:“請方節帥指條明路吧!”


    “請方節帥指條明路吧!”


    一群人都跪了,隻有張守瑜像個傻子一樣站在原地。


    “弟兄們,朝廷這樣對我們,我們都不爭了嗎?


    張某現在就以死明誌!某就是要讓朝廷那些喝兵血的狗官們知道,我們隴右安人軍,絕非叛逆!


    我們就是要爭一口氣!”


    一根筋的張守瑜,一邊說一邊要撞營房的木樁自盡,卻是被眾人七手八腳的按在地上跪好了!


    張守瑜覺得氣節很重要,但很顯然其他人並不是這麽想的。


    “有這氣力撞柱,怎麽不留著打吐蕃人!”


    方重勇將張守瑜一腳踹到地上,指著他嗬斥道!


    聽到這話,在場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不管怎麽鬧,他們的行為,也跟沒奶吃的孩子喊娘是一個性質。


    “三條路你們選。”


    方重勇轉過身,伸出三根手指,背對著張守瑜等人繼續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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