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哥換了一根更輕的馬球杆,在手裏掂量著詢問道。


    “回聖人,兵員已經招募齊整了。”


    方有德行禮說道。


    “噢?你的動作還挺快的嘛,那神策諸軍戰力如何呢?”


    李隆基饒有興致的詢問道。


    “回聖人,神策軍現在並沒有什麽戰力。微臣打算采用邊整訓,邊裁汰的方式練兵。


    神策十二都,未必需要都齊裝滿員,寧缺毋濫。”


    “嗯,那……龍武軍如何處置為好呢?”


    李隆基有些遲疑的詢問道。


    “回聖人,龍武軍可將駐地遷徙到成都府,屯紮蜀地。同時縮小規模,將編製控製在七千人以內。”


    方有德不動聲色說道。


    大唐邊鎮一般的邊軍也就5000-7000人之間,野戰軍主力一萬人以上,赤水軍、靜塞軍這樣的朝廷直屬軍隊超過兩萬人。


    方有德的建議,也就將龍武軍從中央禁軍降級到普通的邊鎮邊軍,給神策軍騰出禁軍編製來。


    類似騰籠換鳥!


    不得不說,這確實是一個好辦法。因為龍武軍本身就是在基哥的強力推行下組建的,其來源頗有些“不同凡響”,沒有走從前北衙禁軍的路子。


    從私募而來,到邊軍而去。這也算是來得怪異,走得卑微了。


    方有德的建議讓李隆基哭笑不得,他將馬球杆放到一旁,拍了拍對方的胳膊說道:“全忠啊,朕打算重開淩煙閣,在裏麵加進去一些功臣,具體人數還沒定,但你排第一!”


    基哥臉上帶著殷切期許的笑容,然而方有德隻是原地發愣,似乎被這個消息震驚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淩煙閣的意義,對於基哥來說或許是榮耀。


    但對於方有德來說,卻完全不是這樣,他的感受要複雜得多。


    在他那遙遠的記憶中,朱全忠這個人也進過淩煙閣,其含義當真是讓當時所有人都陷入沉默。


    如今他方全忠也要進淩煙閣了,難道這便是“全忠”這個名字的宿命麽?


    “全忠,你意下如何?你該不會不願意吧?”


    基哥語氣不善的詢問道。


    “微臣,感謝聖人厚愛。”


    方有德伏跪在地上行了一個五體投地的大禮。


    第226章 基哥の野望


    方重勇一行人繼續向西,前往隴右節度使駐地鄯州城,沒多久就到了離落門驛“遺址”不遠的渭州州治襄武縣縣城。他們還沒來得及入城,就看到有個穿著大紅色官袍的中年人迎麵而來。


    此人乃是弁冠,硃(同朱)衣裳,素革帶,烏皮履,穿著是典型的公服。


    由於方重勇身上也穿著紅色官袍,跟對方的打扮如出一轍,此時他也不得不從人群中走出來問詢。


    低調是應該的,掩耳盜鈴就沒必要了。


    “可是方禦史當麵?”


    眼前這位中年人異常客氣的詢問道。


    方重勇微微點頭,叉手行禮道:“正是在下,請問閣下是……”


    “某乃是渭州刺史薛上童,在此等候方禦史多時矣。某在府衙備下接風宴,還請方禦史一行不吝賞臉。”


    薛上童熱絡的說道。


    方重勇也微笑點頭,叉手行禮道:“感謝薛刺史盛情,請引路吧。”


    聽到這話,薛上童明顯的鬆了口氣,哈哈大笑道:“誒,方禦史客氣了,這邊請,這邊請。”


    薛上童一點架子都沒有,自顧自的在前麵引路,看得方重勇身後的裴秀等人連連咋舌。


    管崇嗣想起自己在長安拜碼頭連連被拒,方重勇隨便走哪裏都是有人接待,不由得感慨人與人大不同,同年不同命者,人比人得死。


    其實如果是普通的刺史,方重勇肯定稍稍推脫一下,隨手打個哈哈就敷衍過去了。畢竟趕路要緊,去外地公幹可不是旅遊,耽誤時間常常就會出大事!


    刺史嘛,大唐三百多個州三百多個刺史,你算老幾?


    但是這個薛上童,方重勇卻不能怠慢了。原因在於此人姓薛,而不在於他是刺史。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薛上童一家,堪稱是“刺史家族”,背景非常了得。


    薛上童的曾祖父,是跟隨李二鳳打天下,秦王府十八學士之一的薛收。順便一提的是,薛收的父親乃是隋朝內史侍郎薛道衡,同樣是大名鼎鼎,家學淵源。


    薛上童的祖父也很不得了,是唐高宗李治時期,大唐的宰相兼文壇領袖薛元超。薛元超的姑母是薛婕妤,唐高祖李淵的妃嬪。


    薛元超娶了巢王李元吉之女,和靜縣主李氏。李氏生薛曜、薛毅、薛俊三子,而薛上童就是薛俊的子嗣。


    不談能力,光這家世就能嚇死人。


    薛元超的其他兒子且先不談,就說薛俊這一家。


    薛上童的父親薛俊是慈州刺史就不說了,薛上童的兄長薛獻童是同州刺史,薛奇童是慈州刺史,弟弟薛季童在長安擔任秘書正字,薛貞童是岐州司法參軍。


    也就是說,薛上童的四個兄弟要不就是刺史,要不就是中樞官員,這還不談他那些堂哥堂弟!


    薛元超孫子輩的名字都叫“薛某童”,就中間那個字不一樣,非常有辨識度。方重勇雖然不認識薛上童,但薛某童這樣的名字,在大唐官場已經是“江湖傳說”,成為段子四處流傳,想不被人認出來都很難,因為辨識度實在是太高了。


    一聽這名字,方重勇就知道麵前這位刺史乃是自己絕對不要無故得罪的!除非是對方不開眼了硬是要挑釁,那才要考慮反擊一下。


    現在薛上童熱情的邀請方重勇去渭州府衙赴宴,他能說不麽?


    一行人來到府衙,方重勇就看到府衙大堂內拚了幾張桌子,上麵擺滿了渭州本地的美食,其中以羊肉和胡餅為主,素菜比較少。


    開席之後,方重勇搞不明白薛上童打的什麽算盤,便一個勁的與之套近乎,說著沒有油鹽的客套話。


    酒過三巡之後,薛上童忽然畫風一轉,不動聲色的詢問道:“方禦史可是為了渭州逃戶而來的麽?”


    “可以不是,也可以是。”


    方重勇用食指敲擊著桌麵,意味深長說道。


    聽到了這句暗示極為明顯的話,薛上童假裝什麽也沒聽見,依舊是招呼眾人吃吃喝喝。等宴席散去之後,薛上童將方重勇一行人安置在襄武縣縣城外的驛館,然後邀請方重勇一人去他的私宅“欣賞書畫”。


    ……


    襄武縣中一處優雅靜謐的院落中某個廂房內,眼看四下無人,薛上童拉著方重勇的袖口低聲哀求道:


    “請方禦史拉某一把!將來某必有重謝!”


    比方重勇大二十歲的薛上童一點都不顧自己的麵子。


    “某如何能救命呢?”


    方重勇一臉好奇問道,他還沒搞明白薛上童想幹啥。薛家這家世,貌似也不要他方某人來救吧?


    “自天寶以來,渭州百姓逃亡甚重,本地大戶更是棄農田轉放牧。如今某接手渭州刺史以來,州內百姓戶口,已經從兩萬多戶下降到一萬二千戶不到。


    朝廷要是糾察起來,這攤子太爛,某實在是擔當不起啊!”


    薛上童聲淚俱下說道。


    當刺史為什麽坑,為什麽唐代官場之人都是盡量避免外放刺史,就是因為莫名其妙的坑太多了!


    唐代的州,除了京畿地區,以及那些超規格的“府”以外,其他的無非是上中下三等。開元年間,共有四輔、六雄、十望、十緊、一百九十個上州、二十九個中州、一百八十九個下州。


    戶口低於兩萬五的就是下州,不設更低的下限。


    所以渭州一直都是當之無愧的下州。


    但實際上,下州的說法,隻是朝廷很懶沒有細分。這種情況跟60分及格線以下,有59分與0分是一個道理。


    真要細分起來,有那種與中州擦邊,人口兩萬出頭的下州;也有那種僅僅數千戶口,還比不上上州一個縣人口的“下下州”!


    而這個“上中下”的劃分,也不是一成不變的。隨著人口的遷徙,中州可能變成下州,下州也可能變成中州甚至上州。大唐官府每做一次戶口普查,就會變動一次。


    一個州內戶口多少,乃是刺史考核的重要“硬標準”。要是在某人任期內,又無戰亂,又無災害,戶口數不但沒變多,反而越來越少了,那這個刺史還能落到好麽?


    負責考核的吏部也不睜眼瞎啊!


    薛上童提的這個問題,是唐朝自開國以來就不能公開提的“人口流動”問題,也是個可以把普通人坑死的“不能說的秘密”。


    根據路上的所見所聞,方重勇心領神會,但依舊揣著明白裝糊塗詢問道:“薛刺史何出此言啊。”


    “自漢代以來,強兵皆出隴右。隴右四郡為國家提供了大量的兵員。


    可是自朝廷改長征健兒以來,家屬皆遷徙到邊鎮。渭州自然也不能幸免,大量戶口隨著長征健兒遷徙到了西邊的蘭州,河州,臨州,鄯州等地,在那邊屯田。


    而渭州損失的戶口,朝廷也無法補齊,更是沒有百姓願意來渭州開荒。


    現在渭州願意耕種的百姓越來越少,而且朝廷還在這裏開牧場放牧,整個渭州都快變成牧場了。


    放牧不需要那麽多人,戶口會減少,那是顯而易見的呀。”


    薛上童不愧是“官宦世家”出身,講起道理來頭頭是道,一番話就把所麵臨的困境說得一清二楚了。


    本來,渭州地區平地少山地多,屬於“亦耕亦牧”的地區,但是當地的地形,還是放牧更容易一些,隻有想出政績的官府才會鼓勵農耕。


    如果本地人口多,那麽這裏就必須在山坡上開“坡田”,這種田是梯田的前身,耕種效率遠不如梯田。平地也不是沒有,隻是渭州這邊平原麵積隻有10%不到。


    哪些人會分到平地上的田,不言自明了。


    如果本地人口少,那麽這裏就是遊牧區,山坡是可以放牛放羊的,也很省事。隻不過,放牧經濟承載不了那麽多的人口,多的人怎麽辦呢?他們是辛苦開荒坡田,還是去別處討生活?


    渭州就是兩種經濟模式都有,互相補充,某個階段以某一種模式為主而已。


    人多地少,就可以在山地開墾坡田,種植小麥與豆類。但是開墾這些山地需要大量的勞動力,見效也很慢。如果有更多更好的選擇,本地人寧可遷徙,去別處討生活。


    一個府兵改募兵,就徹底改變了渭州的經濟生態。戶口都遷徙到邊鎮了,手裏貧瘠的山坡地也被本地豪強買走了,這些豪強可以轉農耕為遊牧,但其他小門小戶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再加上朝廷也在這裏開了牧場,專門為宮廷提供牛馬羊都牲畜,更是擠壓了自耕農變牧民的空間。本地戶口不逃亡才是怪事呢,去長安當個織戶也比在渭州耕田強啊!


    這種情況,也不存在好或者不好的問題。好或者不好,都要看對誰而言。不談對象隻談好壞,很多時候會得到錯誤的答案。


    地方利益都是必須要服從國家整體利益的,渭州的變化對大唐而言是好事還是壞事要另說,但對於薛上童而言絕對是壞事!


    方重勇也很明白,假如將來在這裏發現了大量礦藏,那渭州就是礦業經濟體係,啥也種不了,一切都要以礦業為主。


    國家是最大的,其次是地方,最後是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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