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驛站大廳一個角落裏,有人狠狠的拍了一下桌案!


    “安人軍兩年的冬衣都沒發,打個狗兒的打!等吐蕃人來了,安人軍將士就丟下兵器跑路!看那些狗娘養喝兵血的怎麽辦!”


    一個穿著皮甲,丘八打扮的中年人喝了一口悶酒,忍不住罵道。


    他的聲音不小,大概是聽到有人在討論隴右大唐與吐蕃可能發生衝突,這人才忍不住自言自語一樣的抱怨了一句!


    方重勇順著聲音看去,隻見此人雙目赤紅,像是在發酒瘋,又像是在生悶氣,一時間也有些猶疑要不要過去看看。


    剛才這漢子說的渾話,那真是可大可小!就看旁人想不想收拾他了。


    往小了說不過是酒後失言,隻當沒聽到。


    往大了說,那可是勾結吐蕃人獻城投誠啊!這還了得!


    “看什麽看,有種把耶耶我抓了,送到大理寺去啊!


    老子叫管崇嗣,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那丘八發現方重勇在看自己,狠狠的拍桌案,不甘示弱的叫囂道。


    聽到這話,手裏夾著一塊雞肉的何昌期,將筷子放了下來,看著方重勇,似乎是在征詢對方的建議。


    “兄台,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啊。”


    方重勇不動聲色的走過去,坐到那位軍漢的對麵,淡然說道。


    第219章 募兵一時爽,軍費火葬場


    管崇嗣是隴右節度使旗下,安人軍的一個隊正,手下幾十號人。這支軍隊屯紮在鄯州城西北的長寧川(北川河),屯紮的軍塞叫“大通城”。


    這是隴右防線西北部最靠近吐蕃的前沿,防止吐蕃人沿著長寧川南下攻打鄯州。


    管崇嗣這次正是受了安人軍軍使哥舒翰的委托,來長安尋求支持的,無論是誰的支持都好,隻要是能把拖欠了兩年的冬衣發下來就行。


    不過可惜的是,他現在並不是從隴右前往長安,恰恰相反,管崇嗣已經在長安轉了個圈,無功而返沒要到錢,隻能原路返回隴右!


    當然了,管崇嗣不是第一個辦這事的隴右將領,也不會是最後一個。隴右邊鎮的將領來長安要糧餉,那不是因為他們犯賤,而是客觀條件讓他們不得不這樣。


    隴右前線毗鄰吐蕃邊境,窮山惡水不說,道路還崎嶇難行,商貿近乎於無,且商賈們隻到蘭州以後就不再往西前進,壓根就到不了隴右節度使的駐地。


    當地為數不多的耕地,已經全部用來屯田保證軍糧供給,其他的就不用多想了。所以前線要發的春衣冬衣,完全仰仗長安這邊的供給,本地是無法自產的。


    為什麽以前沒這個問題呢?


    因為以前是府兵製啊!國家白嫖府兵,寫作“誌願兵”實則“義務兵”,要你上你就必須得上,管一口飯而已。至於軍餉什麽的,國家不找府兵家裏伸手要賦稅就算客氣了,怎麽可能發錢給府兵?


    所以天可汗時期戰無不勝的唐軍,自武周開始就屢戰屢敗鮮有勝績,除了將領斷層外,府兵製的崩潰解體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基哥在邊鎮屯田兵的基礎上深化了一步,改府兵為“長征健兒”,當兵成為底層的出路之一。


    之後唐軍遂由弱轉強,技戰術熟練的長征健兒確實比心不在戍邊的府兵好使。


    但是自然界的規律告訴我們,想要變強,那是要付出代價的。


    世上本就沒有不需要付出代價的強大!


    這個代價,就是大唐的軍費,從每年的兩百萬貫增加到了一千多萬貫,還打不住頭,每年節節攀升!哪怕是強如大唐,這樣龐大的軍費消耗也有些吃不消。


    所以這幾年自從跟吐蕃人簽訂和平條約不再開戰後,隴右節度使麾下的邊軍,就開始“待遇降級”。


    賞賜嘛,那肯定是沒有的,軍隊又沒有打仗哪裏來的軍功?沒有軍功哪裏來的賞賜?


    每年不是要發春衣和冬衣嘛,沒問題,春衣先發著,冬衣欠著以後補齊。


    至於是什麽時候補,那說不好,反正……當事官員覺得混過自己的任期就行,至於麻煩嘛,下一任會解決的。你個丘八覺得不爽?可以啊,你可以退役回家耕田啊!


    安人軍地處與吐蕃邊境接壤的最前線,再往西走就是吐蕃的據點了!條件最艱苦,待遇還最差,是個人也受不了啊!


    於是哥舒翰便讓自己的親信管崇嗣來長安試試水。實際上,哥舒翰情商不低,他很明白,要是走公開的渠道,那麽隴右地區缺的軍餉,永遠都補不齊!


    朝廷總有拖延的辦法,可以拖到哥舒翰卸任安人軍軍使,都依舊拖欠軍餉!所以既然不能走常規渠道,那隻能讓朝廷中樞的某些大員想想辦法,局部解決問題。


    也就是先補齊安人軍的軍餉再說,至於隴右的其他部隊,那又不歸哥舒翰管轄!到時候讓管崇嗣提一嘴就已經是仁至義盡了。


    隻不過,哥舒翰的想法是好的,卻沒有想到朝中根本沒人買他的賬!安人軍兵員一萬,戰馬三百五十匹,編製說小不算小,但也算不上赤水軍這種唐庭直屬的精銳王牌。


    赤水軍編製三萬三,戰馬一萬三,私下裏還蓄養私馬,幾乎是全員騎兵或者騎馬步兵!安人軍兵員還過得去,馬匹少的原因當然是因為窮啊!


    因為窮,所以戰略地位低,隻是在最前線負責填線的苦哈哈。而戰略地位高的軍隊不可能窮,這是互為表裏的關係。


    而這年頭,朝廷中樞的大員們,還沒有認識到跟邊將私下裏勾連有什麽好處!


    造反吧,時機太不成熟了,現在還是盛唐,人心也不在造反的人那邊。


    討好基哥吧,似乎又用不上邊軍,還不如找幾個妹子獻上去。


    想扶持邊軍丘八拿戰功吧,現在大唐和吐蕃還處於休戰狀態,有刀卻無用武之地。


    所以現在中樞朝臣與邊軍將領勾結,除了被基哥猜忌圖謀不軌外,似乎看不到什麽明麵上的好處。


    管崇嗣在長安轉了一圈,拜了李林甫、李適之等宰相的碼頭,結果全都吃了閉門羹,那些人似乎知道他的來曆,連門都不讓他進。


    管崇嗣又去兵部要軍餉,被告知此事必須由隴右的支度使負責,但隴右支度使其實已經告知過安人軍軍使哥舒翰,朝廷沒有調撥軍餉,所以他也手裏沒錢。


    手裏沒錢,就發不出絹帛給各軍,這是顯而易見的。


    兩邊似乎都有道理,都沒錢,然後互相踢皮球。


    管崇嗣隻能在一旁幹瞪眼,他還能說什麽?哪怕殺了兵部的官員,殺了隴右支度使,也變不出軍餉來啊!


    管崇嗣在長安憋了一肚子火,返回隴右途中,在分水驛吃飯的時候還聽到了一大堆糟心事,已經快要氣炸了。


    現在看到一個壯如黑熊的年輕漢子坐到自己對麵,他沒好氣的指著遠處空著的座位說道:“哪來的毛孩子,閃一邊涼快去,不要耽誤耶耶吃酒!”


    管崇嗣是看到方重勇身材魁梧所以才這樣說,要是一個身材瘦弱的人這麽坐下來,他早就一耳光扇過去了。


    丘八們喜歡快意恩仇,不講究什麽禮義廉恥!陌生人不長眼,那就不能怪他們心狠手黑。


    “你可以想清楚以後再說一遍,某給你這個機會。”


    方重勇將腰間“監察禦史”的腰牌遞給管崇嗣,又將那枚獨一無二,用黃金做成的那枚半片魚符,也一並推到了管崇嗣麵前。


    “什麽破玩意。”


    有點喝大了的管崇嗣,很是隨意的拿起這枚平日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款式和安人軍魚符完全一樣,僅僅是材質不同魚符看了一下,就看到那枚魚符平整的背麵刻著“銀槍孝節軍”五個大字。


    一旁還有“興慶宮”三個小字。


    他嚇得瞬間酒醒了一大半!


    銀槍孝節軍是番號,他沒有聽過,但誰會不知道長安的興慶宮是什麽地方啊!


    管崇嗣又拿起那塊款式同樣異常熟悉的腰牌一看,頓時額頭冒出豆大的冷汗。


    監察禦史!


    管崇嗣是哥舒翰的親信,他不是什麽基層的大頭兵,連字都不認識幾個的那種。管崇嗣很清楚,帶著魚符的人,監察禦史隻是虛職,必定還伴隨著一個非常了得的實職。


    再聯係“銀槍孝節軍”這個沒聽過的番號,以及“興慶宮”這個駐地,那麽答案就很明白了。


    眼前這位,是皇帝身邊的禁軍將領,甚至來頭極大!


    “呃……”


    管崇嗣一時間語塞,他剛才喝大了可是大放厥詞說什麽吐蕃人來了安人軍要跑路的,這話對方是聽到了呢,還是裝作沒聽到呢?


    “還沒有想好麽?兄台喝得有點多啊。”


    方重勇笑眯眯的從袖口裏掏出一張官身告示,遞給管崇嗣。


    “河西及隴右監軍使?”


    管崇嗣瞪大了眼睛,一臉不可思議的樣子,拿著官身告示的手都在顫抖。


    “唉!某該死,該死啊!居然衝撞了上官,這酒真是誤事啊!某該死!”


    管崇嗣想也沒想,直接開始猛扇自己的耳光。


    方重勇就這樣等著管崇嗣扇了自己五六耳光,隨即輕輕抬起手說道:“可以了,你現在說說正事。”


    說完,他將管崇嗣麵前的黃金魚符,腰牌,官身告示都收好,目光灼灼的看著對方。


    方重勇雖然一句嗬斥的話都沒說,但已然官威盡顯,讓管崇嗣不敢直視。


    “唉,邊軍苦啊!”


    管崇嗣輕歎一聲說道。


    “某在沙州當過四年刺史,還帶兵出征過,所以你不用說廢話,痛快點。”


    方重勇淡然說道,示意管崇嗣省掉那些感情鋪墊,直入主題就行。


    “安人軍的冬衣,欠了兩年,春衣的布料也不足數。


    隴右節度使旗下各軍,唯有臨洮軍是足數發放的,其他各軍皆有拖欠。


    某這次是受了哥舒翰哥舒軍使委托,前往長安尋求門路的。”


    管崇嗣壓低聲音說道。


    哥舒翰的這種操作,屬於朝廷法度的灰色地帶,沒人告發那就悄咪咪的在台麵下來搞。


    現在大唐邊軍裏麵有類似心思的軍頭不少,但大庭廣眾之下說出來那就直接社死了。


    “隴右邊軍乃是天下精銳匯集之地,居然會拖欠冬衣?”


    方重勇難以置信的問道。


    “回方將軍,您說的那都是四五年前的事情了,當時隴右節度使麾下確實兵精糧足。


    但自從大唐與吐蕃休戰後,隴右便軍備廢弛,春衣冬衣拖欠已經不是什麽稀奇事了,莫門軍去年冬天還差點斷糧呢。


    沒有仗打,就沒有賞賜可以領。現在隴右各軍缺編了不少,具體是為了什麽,不提也罷。”


    管崇嗣輕歎一聲說道。


    其實兵部的賬冊上,唐軍是兵員齊整,不會“缺編”的。那麽管崇嗣口中的“缺編”又是什麽意思呢?


    那自然是說的吃空餉,即:兵部賬冊上有某個人的資料,每年都有“核驗”,確認這個人都在軍中。


    但實際上,這個人的一切資料都是編的,作為“作戰實體”是不存在的,或許它隻是隴右地區的一個佃戶而已,總之不在軍中。


    而養兵的錢,則是進了部隊主官副官的口袋。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盛唐挽歌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飄天文學隻為原作者攜劍遠行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攜劍遠行並收藏盛唐挽歌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