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叉手行禮說道。


    “慢,國忠的事情辦得怎麽樣了?找石炭的。”


    基哥忽然想起這一茬詢問道。


    “回聖人,右相匯報過此事,正在推進,今年是來不及了,明年冬天,長安百姓大概可以用上石炭。”


    高力士實話實說道。


    “嗯,國忠還是勤勉辦事的,那便冊封他的正室為誥命夫人,就封個郡君吧,反正他也當過四品官了。”


    李隆基輕描淡寫說道。反正頭銜又不值錢,要多少有多少。


    在這方麵,他向來都是很大方的。


    第206章 狗官雄起


    方重勇回長安沒過幾天,王韞秀被冊封為四品誥命夫人,也就是郡君的詔書,送到了挨著興慶宮的方重勇家中。除此以外,基哥連一匹絹都沒有多給,這次的冊封可謂是十分純粹。


    等送詔書的宦官走後,王韞秀把手中這個不能吃不能穿,上廁所擦屁股都嫌小的絹帛看了又看,然後一臉無語的質問方重勇道:“忙前忙後那麽久,就封了你一個四品誥命?”


    “不是封了我一個四品誥命,而是封了你一個四品誥命。


    這下好了,以後在你那個風騷表妹麵前,你可以昂著頭說話了,這還不好麽?”


    方重勇沒好氣的說道,他也是被基哥的小氣給震驚了。但是不能說聖人的壞話啊,這位長安的聖人,是很小氣的。


    王韞秀那個隴西李氏出身的表妹可不是省油的燈,第一次來家裏做客,就私下裏問方重勇願不願意跟她發展一下超友誼的關係。並表示可以先讓他“嚐嚐鮮”,不需要任何承諾保證。


    世家出身的女人,果然是政治嗅覺敏銳,為了更好的出路,脫光了衣服躺床上勾引男人也隻是尋常而已。


    方重勇當即問王韞秀表妹家裏有幾個師。


    在得到她父兄都隻是州郡上地方文官的答案後,方重勇立刻嚴詞拒絕了王韞秀表妹的勾引,並在對方走後,將這件事告知了王韞秀。


    “是啊,不比較不知道,比一下才發現我們家那個騷狐狸是難得的好人。”


    王韞秀一邊歎氣,一邊將四品誥命的詔書收好,這東西可是鞏固她在家中地位的殺手鐧。連表妹都來挖牆腳,以後這樣的女人還不知道有多少。


    自從公公方有德擔任龍武軍大將軍之後,類似的破爛事開始多了起來,甚至還有直接上門送女,要給方重勇當妾室暖床的。


    “郎君,那個煩人的鄭叔清又來找你了,還說什麽是你的上官,不能把他攔在門外。”


    方重勇正在跟王韞秀說話的時候,方來鵲走進來稟告道。


    “鄭叔清現在是禦史中丞,阿郎還是要去見一下才是,這可是官場的人脈。”


    王韞秀勸說道,隨即瞪了方來鵲一眼。後者像是沒看到她威脅的眼神一樣,冷哼了一聲就出去了。


    “夜貓子進宅無事不來,他找我肯定沒好事,更何況現在是頂頭上司!”


    方重勇無奈歎息道。


    本來,他這個“監察禦史”的官位,隻是一個掛“募勇使”差事的掛鉤而已。方重勇本人在沒有差遣的時候,是沒有行使監察禦史權力資格的。


    但這架不住鄭叔清這個老官僚拿著雞毛當令箭啊!


    隻要是掛著監察禦史的職務,那就必須要受到禦史台的管轄,雖然不必遵照禦史台的命令辦事,但起碼得隨叫隨到吧?


    天寶時期唐朝的官僚製度,那真是如同一團亂麻的絲線一樣,剪不斷理還亂。


    無奈將鄭叔清接到書房,二人落座之後,老鄭就一臉神秘的對方重勇說道:“今夜有大事!”


    “是什麽大事啊?匈奴人打到長安了麽?”


    方重勇給鄭叔清倒了一杯濁酒,有氣無力的問道。


    “今晚,殺人,放火,金腰帶。”


    鄭叔清一邊說,還一邊得意洋洋拍了拍自己的腰帶。


    “哈?”


    方重勇不明所以的摸摸頭,搞不懂鄭叔清這是在玩哪一出。


    “說話能不能痛快點?”


    方重勇不滿的問道。


    鄭叔清咳嗽了一聲,隨即正色說道:“你說的那個石炭礦,不是工部已經在辦了嘛。”


    “對,但是把石炭送來,最快也明年了。”


    方重勇微微點頭說道,不想再嘲諷老鄭了。


    “所以啊,既然遠水不解近渴,那本官就決定重拳出擊,打擊某些人的囂張氣焰。”


    鄭叔清從袖口裏掏出一張紙遞給方重勇,後者打開一看,裏麵長長的一份名單,寫滿了姓名和在長安的具體地址。


    “這是……”


    “都是些私鑄劣錢該殺頭的,某讓楊炎統計各坊每日買進木炭的量,算出大概位置,然後派人核驗出來的名單。”


    鄭叔清略有些得意,隨即麵色忽然猙獰一閃,緊緊握拳繼續說道:“今夜,某會調集金吾衛殺到這些人家裏,然後來個人贓並獲!”


    聽到這話,方重勇被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鄭叔清這個人就是在極度懦弱和極度猖狂之間來回搖擺,讓他有些把握不住。


    方重勇疑惑問道:“然後呢?”


    “然後等著聖人的獎勵啊!”


    鄭叔清摸了摸自己的胡須笑道。


    “把長安的這些碩鼠們一網打盡,一方麵可以緩解市麵上劣錢橫行的情況,一方麵可以省出更多的木柴在市場上交易。


    一舉兩得,豈不美哉?”


    鄭叔清拍了一下巴掌,然後攤開雙手在方重勇麵前顯擺說道。


    果不其然啊,才當了幾天的禦史中丞,鄭老爺就抖起來了,方重勇都不知道要怎麽評價才好。


    你說他是個狗官吧,他心裏還想著做點事。


    你說他是個好官吧,他又搞不成什麽事情,經常把事情搞砸,比如說這件打擊私鑄錢幣的事情。


    最後還是百姓眼中的狗官!


    “所以,鄭禦史來找某是為了什麽呢?”


    方重勇一臉無奈詢問道。


    “這不是缺個人壓陣嘛,同為禦史台官員,你不會這個麵子都不給吧?”


    鄭叔清搓著手問道。


    “如果,某是說如果,鄭禦史抄家之後發現,背後操控私鑄錢幣的人,是玉真公主,怎麽辦?”


    方重勇問了一個直擊靈魂的問題。


    “或者,是岐王,是長安城內的某些勳貴,怎麽辦?比如說韋氏的,裴氏的人在背後操控,怎麽辦?”


    “這些人知道你查出了他們的秘密,他們會做什麽?聯合起來打擊報複你怎麽辦?”


    方重勇連番追問道。


    鄭叔清嚇得額頭上冷汗都出來了,小聲問道:“這些鑄私錢的人背後,來頭真有這麽大嗎?”


    “那不然呢?背後沒人,誰敢做這種生意!”


    方重勇氣得拍桌子。


    老鄭辦事太毛糙了,一直想辦大事摘了狗官的帽子,結果隻把事情越弄越糟。


    “這件事還有誰知道?該不會金吾衛的人都知道了吧?”


    方重勇站起身,在書房裏來回踱步,心想著這件事會不會鬧到無法收拾。


    “沒有沒有,某就是跟左金吾衛中郎將張光晟說了。他新官上任正想立功,便直接應承了下來。”


    鄭叔清像是個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著頭搓手,小聲辯解不敢頂嘴。


    “那今晚在金吾衛的衙門見麵吧,到時候再商議解決辦法。鄭禦史先回衙門,莫要節外生枝,保密為第一要務。


    我先想想辦法。”


    方重勇生怕鄭叔清大嘴巴把這件事告訴禦史台的其他人,真要那樣的話,事情就大條了。


    “好……”


    鄭叔清把想說的話吞進肚子裏,他忽然發現,這次要辦的事情,好像沒有那麽簡單。鄭叔清也算是吸取了過往的很多教訓,但是,他所麵臨的困難,總是超出他能力的極限。


    “對了。”


    鄭叔清剛剛起身,方重勇忽然叫住他說道:


    “貌似,禦史台並無直接指使金吾衛辦事的職權。所以今晚必須邀約新上任的京兆府尹裴寬,來金吾衛府衙商議大事。


    沒有裴寬的參與,這件事可就不好操控了。”


    “是這樣麽?”


    聽到這話鄭叔清微微愣神,他猛然發現自己當了四年多的京兆尹,如今雖然當了禦史中丞,腦子裏卻依舊還保留著當京兆尹時的思維。


    禦史台,隻能糾察“官員不法”與“權貴不法”,可沒有資格糾察“民間不法”啊。這裏頭乍一看似乎問題不大,然而在出事後,卻很容易被人抓到小辮子。


    應該是先揪出私鑄的商人,再將其關聯到背後的保護傘上麵;而不是先調查背後的保護傘,然後反過來查私鑄的事情。


    鄭叔清辦這件事的初衷,是因為他是基哥任命的“木炭使”,並不是因為他是禦史台的官員。現在等於說他是在用禦史台的資源,去辦自己木炭使的差事,算是某種程度的“公器私用”。


    當然了,這也是基哥如此任命的初衷。在唐代這個官場規則扭曲的時代裏,手裏要是沒點其他的職權,又怎麽辦得成正經事呢?


    而京兆府尹的權限,正好是補齊了最後一塊拚圖。


    鄭叔清以木炭使的身份向京兆府尹“求助”,再以禦史中丞的身份“關切”京兆府尹這件事有沒有辦好。這樣就把新任的京兆府尹給“控住”了。


    然後通過京兆府的名義調動金吾衛,最後用金吾衛去抄家!一切流程合法且合乎官場規則,沒有越權。


    這才是正常而且正確的邏輯鏈條。


    方重勇不由得在心中感歎,老鄭當狗官的技術一流,但是辦正經事的技術還是差了點,喜歡眉毛胡子一把抓,認為官職大就可以橫著走,不太講究明麵上的流程。


    鄭叔清在聽完方重勇的解釋以後恍然大悟,十分慶幸這次沒有繞過對方單獨行動,要不然出了大事,後麵就很難收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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