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基歎了口氣,如同喪家之犬一般下了木梯子。


    方重勇扛著梯子就搭到隔壁的院牆上,然後對基哥喊道:“聖人,快翻過去,到裏麵就安全了!”


    就這?


    李隆基大吃一驚,完全不敢相信方重勇的逃跑路線,居然如此兒戲。


    這踏馬就躲到隔壁,會不會太草率了啊?


    其實方重勇前兩天在規劃逃跑路線的時候,就在反複揣摩如果有人要封鎖甘露尼寺,會采用怎樣的辦法。然後他就發現,用梯子翻牆,直接翻到隔壁的勝業寺,乃是出錯概率最小的撤退路線了!


    在勝業寺內躲避,便可以爭取被敵人找到的時間。而政變,打的就是時間差。隻要基哥不被敵人找到並殺掉,那麽自己這邊的勝算就會越來越大!


    根據燈下黑的原則,往往藏在這樣的地方,可以爭取更多的時間!


    “聖人,翻過去就是勝業寺啊,到裏麵就暫時安全了!”


    方重勇看到基哥還在那發呆,急得都要跳腳了。


    他連忙跑過去,連拉帶拽,將基哥推上了爬梯。等二人翻過牆落地的時候,卻發現一群穿著黑衣,胳膊上綁著白色布條的私軍,單膝跪地,黑壓壓一片!


    “聖人,下官救駕來遲還請陛下恕罪。”


    為首的一人,胡須早已花白,但說話聲音洪亮,身材魁梧依舊。他居然是早就被李隆基罷官,賦閑在家多年的信安王李禕!


    “你怎麽……”


    李隆基一臉駭然,今日發生的事情太多了,他的腦子根本不夠用。


    “聖人,此事說來話長,還請隨某入佛堂歇息,援兵就在路上。”


    方重勇叉手行禮說道。


    聽到這話,李隆基大喜。他一把抓住方重勇的胳膊,激動問道:“還有援兵?”


    “正是,龍武軍士卒張光晟,就是去搬救兵了。請聖人在此稍後片刻,現在若是出去,必定十死無生。”


    方重勇懇切請求道。


    “嗯,同去吧。”


    基哥此時總算是恢複了氣度威嚴,帶著眾人來到勝業寺的佛堂。隻見這裏聚集了百餘人,不少人都已經胡須花白,讓李隆基心中唏噓不已。


    這些人應該都是當年隨著信安王李禕征戰河西的老卒,如今他們作為看家護院的家丁,蝸居長安,大部分人就在信安王府安的家,顯然日子過得不太舒心。


    然而當年免除信安王李禕職務的任命,又是基哥自己親自下的。如果今日他歿於亂軍之中,那麽隻能說天道好輪回。


    自己當年造的孽,今日嚐到苦果而已。


    “朕待烏知義不薄,他竟然會背叛朕,就連薛王也反了,唉……”


    李隆基感慨歎息說道,他萬萬沒想到,烏知義竟然帶著部分龍武軍反水了,而且薛王竟然也反了。


    烏知義是個外人,反了還可以理解;但薛王為什麽要反呢?


    “聖人,韋堅之弟韋蘭,乃是兵部員外郎。所以南衙六軍,幾乎不可能來救駕,兵部一紙文書就可以讓他們待在長安城外。


    而烏知義既然敢反,那麽他對龍武軍大營必然也會有一番部署。龍武軍,大概也指望不上了。”


    方重勇有些無奈的說道。


    現在這個節骨眼,要控製軍隊如臂指使的調動他們很難,但想要讓某支軍隊按兵不動,卻是再容易不過。有心人隻要傳訊聖人已遇難,便足夠了。


    那樣的話,所有人都會停下來觀望,不會貿然出手。


    “那援軍從何而來?”


    李隆基疑惑問道。


    “聖人,疾風知勁草,現在就隻能看誰還是忠臣了!”


    方重勇對著李隆基叉手行禮說道。


    他能做的,也就這麽多了,為此他還不惜暴露阿娜耶與信安王李禕之間的關係。狼煙也點了,援兵也叫了,基哥也被帶到相對安全的地方了。


    至於其他的,聽天由命吧。


    信安王這一百多老兵,又沒有披甲,真打起來未必可以撐很久,這一道保險可以說是聊勝於無。


    陳玄禮這個不中用的,果然是比不過在幽州邊鎮曆練多年,殺伐果斷的烏知義!


    方重勇在心中,將那個被烏知義一刀爆頭的陳玄禮,罵了個半死。


    ……


    “聖人,請速速前往位於北苑的龍武軍大營,然後控製皇城,並召集百官,召開登基大典!”


    甘露尼寺佛堂前,一身是血的烏知義走上前去,對著驚魂未定的忠王李亨叉手行禮道。


    其他皇子,還有高力士都自覺與李亨隔開了距離,麵色清冷的站到一旁,似乎在與李亨徹底劃清界限。


    “找到李隆基了麽?”


    李亨走到烏知義跟前壓低聲音問道。


    “未曾找到,已經派人在找了,我們人手不太夠,現在沒法麵麵俱到。”


    烏知義同樣是不動聲色的壓低了聲音,別看他剛才說得鏗鏘有力好像政變成功了一樣。隻要不找到李隆基,不控製龍武軍,局麵隨時可能會翻轉過來。


    “喂,你們隨便來個人,給我一刀吧。我去黃泉看著你們鬧就行了。”


    不遠處,傳來了一個玩世不恭的叫嚷聲,那正是此次的“罪魁禍首”:壽王李琩。


    “把他捆起來,看管好了,千萬別讓他自盡了。”


    李亨對著烏知義身邊的一個叛軍士卒吩咐道。


    壽王李琩怎麽能死呢,他死了,那不就“死無對證”了麽?


    真正該死的是李隆基啊!


    這一刻,忠王李亨心中有種大仇得報的快意。


    隻要找到基哥,然後把他給宰了,那麽就完成了無懈可擊的邏輯閉環。


    壽王殺基哥,然後忠王領著大軍“平叛”,眾多皇子死於壽王親信之手。事後,壽王在大理寺受審,將犯罪事實和盤托出,罪大惡極,處以極刑!


    最後忠王在宗室與外朝的擁戴下登基**!


    多麽完美的“變亂”啊。


    “可是,李隆基還沒有被找到,我們就去龍武軍大營,會不會……”


    李亨有些疑惑的詢問道,他其實並沒有料到壽王沒有殺基哥的情況。


    聽到這話,烏知義差點罵娘,這踏馬是什麽狗腦子啊!


    他連忙將李亨拉到一旁,悄悄說道:


    “陳玄禮勾結壽王謀反,已經被我們誅殺。聖人已經遇難,所以暫時由忠王殿下掌控兵權,由末將暫代龍武軍將軍一職,這樣就可以了。


    隻要掌控了龍武軍,掌控了皇城,那麽哪怕是真的聖人出現,那也是壽王找來的替身與傀儡,直接殺了便是。”


    聽到這話,李亨這才冷靜下來。


    現在一邊派人尋找李隆基的下落;另外一邊,直接掌控住龍武軍,再用龍武軍掌控住外朝,這件事就辦成了!


    到時候哪怕基哥再出現,那些害怕被清算的人,也會堅定的支持自己!


    “你說得對,嗯,把他們也帶著。”


    李亨指了指眾皇子說道。


    此刻他也不再顧忌吃相難看了。反正,這些皇子都會死於“壽王”刀下,何必在乎死人怎麽想呢?


    “那高力士,要不要現在就……”


    烏知義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嗬嗬,他還要作為證人留下來呢。”


    李亨麵露冷笑說道。


    “走,去見見薛王的人。”


    李亨走在最前麵,他微微皺眉看著滿地都是的龍武軍士卒屍體,心中異常後怕。


    若不是烏知義突然在寺廟內發難,外麵薛王的人馬又吸引了守軍的注意力,這次政變還真是難。


    以後怎麽封賞烏知義才好呢?


    這潑天大功賞無可賞,那就隻能……送他一場風光大葬了。


    李亨在心中悄悄盤算著,自己坐上龍椅之後要如何收尾,以及這次參與政變的人,要如何處置。


    第186章 基哥十二時辰(上)


    時間回到一天之前。


    大唐中樞官員,都有“值夜班”的傳統,並且還有按天算的“加班費”。白居易年輕時,在長安中樞當小官的時候,就經常徹夜值班摸魚混加班費。


    這天剛剛入夜,京兆府尹鄭叔清,正在光德坊內的京兆府衙門值夜班。


    他打算一邊躺著摸魚,一邊喝酒,卻是沒想到,有個不速之客來訪,邀請他去一趟永嘉坊的方氏宅院!


    剛剛喝了兩杯的鄭叔清,聽到這個邀請,立馬就醒酒了,跟著前來傳話的張光晟一起,避過巡夜的金吾衛士卒,悄悄來到方重勇家的宅院。


    在大堂內與方重勇寒暄落座後,王韞秀與阿娜耶就輪番上菜,擺了滿滿一桌子,隨即退出了堂屋,留下空間給二人密談。


    “嬌妻美妾,真是羨煞旁人啊。”


    看著一臉神秘笑容的方重勇,鄭叔清忍不住感慨了一句。


    “對,某也是這麽認為的,而且她們一個是河東節度使嫡女,一個是信安王私生女,身份也不一般。”


    方重勇微微點頭說道。


    “這個河西胡姬如此大的來頭麽?”


    鄭叔清剛剛隻是隨口一提,沒想到方重勇爆出來這麽個大瓜。


    “對啊,信安王當年攻克石堡城後,在涼州留下的私生女。”


    鄭叔清微微點頭,類似的事情其實不算少,涼州那邊很多這樣身份的人,都是父為名人,母為胡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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