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重勇叉手行禮說道。


    “這次圍殺長安城的那些流氓地痞之前,你如何知道,他們必定要在京兆府衙門跟前鬧事呢?”


    李隆基忽然饒有興致的詢問道,他也不說他是怎麽知道內情的。


    “回聖人,引君入甕而已。他們不來,那微臣就再設一個套。微臣不斷的設套,他們總有來的時候。


    多虧聖人庇佑,微臣隻試了一次,便成功了。”


    方重勇躬身行禮說道,低著頭不看李隆基。


    “這些人跟龍武軍有些關係,你知道這件事麽?”


    李隆基沉聲問道。


    “回聖人,微臣眼中,這些人都是無惡不作的長安地痞流氓。


    至於他們跟龍武軍有沒有關係,甚至根本就是龍武軍的士卒,那都不是微臣應該考慮的事情。


    這些人如今已經伏誅,聖人居住的長安也恢複了太平,當真是可喜可賀。”


    方重勇一板一眼的回複說道。


    “去吧,說起來還是朕打擾你休息了呢。”


    李隆基微笑著擺了擺手,示意方重勇快滾。


    等對方離開後,他才若有所思的看著高力士詢問道:“力士覺得如何?”


    “此人有勇有謀,亦是知道進退,可堪大用。


    更重要的是,他是方全忠之子,有其父之風。”


    高力士叉手行禮說道。


    “對啊,那你明日跟哥奴說一聲,點方重勇為狀元,不給他官職。讓他給朕當三年宿衛吧,反正進士等待吏部選官,不也要三年時間麽?”


    李隆基很是隨意的說道。


    “聖人,宿衛會不會起點太低了?”


    高力士小聲問道。


    “不低啊,朕打算從龍武軍中抽調精銳,單獨成一軍,擔任興慶宮的宿衛。”


    李隆基抱起雙臂,意味深長的說道。


    這次長安地痞流氓鬧事鬧這麽大,讓他對龍武軍的墮落,產生了一絲擔憂。


    但是現在大唐的盤子太大,龍武軍的構成也太複雜,很多事情牽一發而動全身,要改也不太好改了。


    反倒是從龍武軍中再抽調出一部分,比如說五百人一個營的編製,來負責興慶宮的安保工作,由信得過,與外朝牽扯較小的人來負責,會更高效,更安全。


    這樣基哥就可以放心的玩樂了。


    第175章 基哥的壽辰(下)


    方重勇心中的皇家壽宴,應該是沉悶而壓抑的。


    一個會場分成若幹張桌子,不同的賓客,坐在屬於他們的座位上,不得逾矩。


    宴會會場內,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虛偽的笑容,跟熟悉或者不熟悉的人坐在一桌,然後小心翼翼斟酌著到底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還要時刻注意有沒有人在旁邊偷聽。


    味同嚼蠟一般吃著美味佳肴,喝著各色美酒。然後聽基哥訓話,膽大的再賦詩一首,阿諛奉承一番。


    吃完以後,各回各家,各找各媽,倒頭就睡,或者去茅廁裏一次吐個夠。


    然而,當宴會召開的那一天,方重勇見識過基哥的豪奢與藝術家的境界之後,卻徹底看傻眼了!


    整個興慶宮,劃出四分之一的場地,擺上了流水席,搭起了舞台,整個背景底色,以紅色、金色和白色為主。工部派專人,以興慶宮原有結構為藍本,在裏麵架構了新布景,將宴會場地裝飾得美輪美奐,充滿了道家的飄逸氣息,但裏麵又不缺皇家的奢華。


    每天都是晚上開席,清晨散去,燈輪與幕簾交相輝映,燭光與金光絢爛奪目。為什麽要說“每天”呢?


    因為根據小道消息,基哥篤信道教,講求“九九歸一”,所以這場生日宴會,要足足開上九天!


    至於為什麽要晚上開宴會,那純粹是因為夜晚燈火更為耀眼,更有藝術氣息,更對基哥的胃口罷了。其他的事情,不在基哥的考量範圍之內。


    從宮門開啟的那一刻開始,就有長安城內各坊中的舞女,穿著樣式各異的漂亮衣服,在搭好的台上跳舞。而梨園的樂隊分了三班,一班彈唱累了,就換下一班。


    各地出名的曲子,都會依次奏響,並且風格多變,幾個時辰不重樣!


    白晝失去光彩,黑夜卻被妝點得宛若白晝!


    進場內吃飯的勳貴、官員乃至西域胡商,每天都超過了千人!來來往往,進進出出,好像菜市場一般!


    那如如夢似幻的雅致場景,又充滿了喧囂繁華的庸俗氣息,兩種互相矛盾的氣質,竟然完美的融合到了一起。到了這裏的人,就像是會被其中美妙而荒誕的氛圍感染一樣,變得迷亂,放肆,狂妄,本性畢露!


    基哥來者不拒,十分大度。隻要是有請柬的人,無論身份都可以進入興慶宮的宴會會場。至於安保工作,基哥根本不相信有人會在這個時候這個節骨眼暗殺他。


    一切都交給了陳玄禮負責,沒有什麽特別的交待。


    來參加宴會的人不僅不畏懼皇家的權勢,反而一個個都忍不住要放浪形骸,把酒水潑到別人身上的混球比比皆是,一點都不在乎這些美酒價值千金。更是不缺喝多了酒,一言不合就動手“比劃”的渾人。


    而這些瞎胡鬧的人,最後也不過是被執勤的龍武軍士卒趕出興慶宮而已,根本就沒有受到任何實質性的懲罰。


    方重勇看到一個穿親王服飾的年輕人,抱起一位正要離開興慶宮的妙曼舞女就親,那位舞女也不客氣,跟他打情罵俏,雙方在大庭廣眾之下又親又摸的,恨不得馬上就要燃燒起來,場麵不堪入目。


    事後打聽,這位親王似乎是李隆基的十六子永王李璘。


    然而,就算如此放蕩的場麵,基哥看到了也隻是哈哈大笑,讓高力士過去“教訓”了永王幾句就不再搭理了。


    興慶宮原本有個作為亭台附屬物的小水池,長寬各一丈,數尺深。最近也被抽幹了水,重新鋪上石板,在裏頭倒入北苑所種植葡萄所釀造的白葡萄酒,老遠就能聞到美酒的芬芳。


    賓客們想喝酒的,拿著酒壺在裏頭自己打酒就行了!


    李白也在這裏,方重勇看到他一邊喝酒,一邊跟幾個文人模樣的人吟詩作賦,隻是太遠了聽不清到底是在說什麽。單看他們的表情,大概都有點得意忘形,李白連靴子都脫下來了。


    “唉!這真是大唐盛世啊!”


    看到賓客們沉醉其中,仿若瘋癲的一幕,方重勇忽然感覺自己好像是一個多餘的人。


    “朕的壽宴,你為何愁眉不展呀。”


    方重勇身邊響起基哥的戲謔之音。


    “請聖人恕罪。”


    方重勇條件反射一般的叉手躬身行禮道。


    “誒?這是哪裏的話。今日那些把酒水故意潑到別人身上的,朕都不予怪罪,又怎麽會怪罪於你呢,哈哈哈哈哈哈!”


    李隆基似乎心情極好的樣子,故作不悅,很是隨意的擺了擺手。


    他剛剛還在舞台上表演了一番,彈奏了一曲《廣陵散》,現在正是興奮的時候。演奏之時,發髻都已經解開,基哥搖頭晃腦的沉醉其中,仿佛又回到了當年的青春歲月。


    普天同慶啊,這才是真正的普天同慶。


    李隆基對六十大壽的宴會感覺很滿意,讓他看到了一幕人間的幻境。


    基哥就是想看別人笑,因為,他現在幾乎都不會真笑了!


    隻有看到外人歡樂的時候,他被這種情緒所感染,才會不自覺的感到歡樂。


    忽然,方重勇看到李隆基麵上的笑容似乎凝固住了,肌肉緊繃,麵色漸漸陰沉。


    不斷轉動的燈輪,將明暗不同,色彩各異的光芒映照在這位大唐天子臉上,似乎在暗示他內心的掙紮與鬥爭。


    方重勇順著基哥的目光看去,發現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正站在一張條桌前吃東西,相談甚歡的樣子。


    “阿郎啊,妾身跟你說呀,整個宴席裏頭啊,這個櫻桃酥酪最好吃了,冰冰涼涼的,甜絲絲的。妾身拿起來就停不住嘴。”


    說話的這個年輕女孩,正是新任的壽王妃韋三娘。而她身邊的那位男子,正是楊玉環的前夫,壽王李琩。韋三娘身上好像有用不完的活力,她可以用自己的辦法,調動已經心如死灰的壽王,讓他感受到人間的喜怒哀樂。


    說到相貌,韋三娘遠不如豔壓群芳的楊玉環。但她身上的樂觀與活力,還有與生俱來的天真好動,卻又是楊玉環不能比的。


    被愛情滋潤的韋三娘,顧盼生輝,帶著謎一般的飛揚神采,一顰一笑都別有魅力,李隆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這樣的女子了。


    世間那麽多苦難,這樣的女子似乎一點都察覺不到,或者說知道了也不在意,隻是用心享受著現在的好日子。


    就好像哪怕知道明天窮得要飯了,今天她們也會開開心心的端起飯碗,坐到餐桌邊上好好吃飯。


    “現在已經入秋了,吃涼的東西對身體不好,容易生病。”


    壽王李琩柔聲對韋三娘說道。


    “雖然的確對身體不好,但是真的很好吃呀。妾身每次心情不好的時候,隻要吃一點,心情就會好起來了。


    來,阿郎不要躲,妾身喂你吃呀!不許躲!張開嘴!”


    韋三娘笑嘻嘻將白瓷碗的櫻桃酥酪挖了滿滿一勺子,就這樣簡單粗暴塞到壽王李琩的嘴裏。


    等他吃完了以後,凍得牙齒都打顫。


    兩人相視無言,韋三娘眼波流轉,對壽王拋了個媚眼,隨後二人都哈哈大笑,旁若無人握住彼此的雙手,感受到了彼此之間互相擁有的幸福,根本沒有注意到不遠處有個人正在死死盯著他們。


    看著二人離去的背影,李隆基的心被深深刺傷了!


    為什麽他們可以這麽快活!過六十大壽的明明是朕才對啊!


    為什麽韋三娘臉上的笑容,可以這麽美麗而真摯?


    李琩這個廢物,為什麽總可以擁有好的女人?而朕富有天下,為什麽就沒有呢?


    基哥感覺自己下半身好像有火焰在燃燒,在激憤之下,他身體內,那早已失去活力的部分,此刻卻開始蠢蠢欲動起來。


    為什麽沒有女人在朕麵前這樣笑過?為什麽她們都像是妖精一樣,隻為了榨取而獻媚。


    為什麽沒有一個女人真正關心他這個大唐天子過得好不好,活得快不快樂?


    為什麽?


    為什麽會這樣?


    李隆基緊緊的握住拳頭,死死看著壽王李琩的背影,眼神裏充滿了嫉妒與怨恨。


    他想起當年在靈州的時候,騎著高頭大馬,帶著楊玉環在馬上奔馳,跑累了二人就在草地裏野合,放肆而張狂,充滿了野性的生機。


    那是多麽的瀟灑,多麽的快活的一段日子啊!


    然而比起眼前這一幕,他卻感覺那裏頭又差了一些東西,他也弄不明白那到底是什麽。


    但是基哥知道,在某些方麵,他已經輸給了這個自己最看不上的兒子:壽王李琩。


    千金難買朕快活,究竟什麽是快活?後宮那麽多後妃,這些女人,莫非都隻是生孩子的工具而已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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