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很懂啊!


    方重勇訕訕說道:“某娘子乃是河東節度使之嫡女,隻要你把她帶這裏來陪某耍耍就行了。其他那些,都是戲言。”


    沒想到一聽這話,那位司戈像是看到毒蛇猛獸一樣,連忙擺手道:“這個真使不得,要出人命的!上麵嚴令不許使君接見家屬。若是招平康坊的女人耍耍,那倒是無妨的。”


    他逃跑一樣的離開了簽押房,就剩下方重勇一人。


    “京兆府那邊,看來是要出大事了。


    這公事裏頭夾雜著私利,看來是不好處理了啊。”


    方重勇幽幽一歎,感慨如今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現在跟左相勢力已經沒有回轉的餘地,隻能毫無保留的跳到右相李林甫船上了。


    “希望老鄭還好吧,如果是我的話,隻怕會集中所有資源搞京兆府。”


    他有些無奈的搖了搖頭,隻要那塊幾年前基哥賞賜沙州軍功,給自己的唯一信物送到高力士手裏,事情就妥了。


    沒有從河西走私中拿一文錢的他,那時候就會立於不敗之地,靜靜看著長安城內的這些野狗們,在泥坑裏撕咬奪食。


    ……


    長安城很大,執法的機構也很多。


    封建時代的都城,基本上都是圍繞著帝王需要打轉的,不同皇帝身邊的親信軍隊,往往變化很大。


    換句話說,皇帝身邊的軍隊是哪一隻,很多時候都看當事人的喜好。


    哪怕隻過去幾年,隻要換了個皇帝,具體情況就會發生很大變化,原本最受寵的軍隊被解散都是常事。


    不過自唐初開始,到中晚唐甘露寺之變以前,金吾衛基本體係變化倒是不大。隻不過因為府兵崩潰的原因,在不斷縮小編製罷了。


    其中多半都是長安權貴子弟在其中鍍金混日子,打仗的能力幾乎為零,已經淪為儀仗隊和負責巡邏與治安管理的準軍事部隊了!


    總體上來說,金吾衛依舊是延續了大唐官府績效管理的習慣:主管一處,其他兼顧,某些職能有所欠缺,執法非常有彈性。


    天寶時期,金吾衛主要負責以下下麵這些職責。


    首先便是守衛皇宮,金吾衛士卒按“隊”劃分,在皇宮內外負責巡邏、警戒和換防。


    這裏的皇宮,包括大明宮和長安宮城,不包括基哥居住的興慶宮。因為基哥隻相信龍武軍,不太相信成分複雜,來源龐雜,已經被各種勢力滲透成篩子一樣的金吾衛。


    基哥對於金吾衛的態度,總體上是嫌棄的。


    除此以外,金吾衛還是護衛皇帝的武裝力量之一,負責護衛出行沿途安保,並守衛行宮、車駕、禦輦等。跟上麵一樣,天寶年間,這方麵金吾衛也是樣子貨,基哥都將這些雜務交給了龍武軍。


    不過金吾衛監察各級官員,監視朝中大員的職能,倒是沒變。因為基哥也防著有人對皇帝進行刺殺或發動政變。多一雙眼睛就多一分安全嘛。有點錦衣衛的意思,隻是沒有那麽專業,人手也少得多。


    以上職權都是方重勇前世沒有爭議的,屬於金吾衛的主業。


    那麽關鍵問題來了,金吾衛到底管不管長安除了皇城以外的治安呢?


    答案是,既管理,又不管理。


    這個說法看起來很奇怪,但實際上又符合此時長安城的具體情況。也很符合此時府兵製度已經崩潰的國情。


    因為金吾衛把衙門裏的人算進去,滿打滿算隻有一千人啊!當然了,還是比此時千牛衛的不到六百人要強一些!


    類似情況就好比說讓一個人去吃自助餐,你說他進去以後是吃了還是沒有吃呢?


    如果吃了,那麽具體吃了哪個菜?


    吃過的菜又吃了多少?


    類似問題其實都是未知之數,不能用僅僅用“吃了自助餐”來概括,需要具體問題具體分析。


    金吾衛職權極大這句話,也是對的,但跟上麵的道理一樣,也不能用“職權極大”來概括金吾衛要幹的事情。


    因為職權越大,執行壓力也就越大。這也要管,那也要管;皇城也要管,外城也要管;街道也要管,城門也要管,要不要把這一千人再擴大幾倍的編製?


    畢竟長安一百零八坊,就算平均每個坊隻分配五個人,那都要占用五百四十人了。


    再留五百人分隊巡邏皇城,這還沒把固定守在城門附近的人算上。


    所以用腳指頭想想也知道,古籍裏麵那些記載的,金吾衛威風八麵的事跡,水分有多大了。


    而且還有一個問題。


    長安城內,金吾衛是需要負責巡街的,而京兆府衙門,亦是負責長安城內除了皇城、興慶宮、大明宮以外地方的治安,甚至還包括郊外和周邊州縣。


    那麽如果某處出了問題,誰聽誰的呢?


    兩邊的人會不會幹架?


    會不會內訌?


    職能重疊的情況下,京兆府的人巡街遇到了金吾衛的人,要怎麽辦?總不能說同一件事情兩個機構同時來管吧?


    所以從這一點就能看出中國古代封建統治者,對於組織學,已經研究透徹了。


    金吾衛有執法權,而沒有“部署權”。


    京兆府衙門有“部署權”,而沒有執法隊,或者隻有那種色役征發的小吏,作為治安執法的“臨時工”。


    兩者之間,各有部署,又互相牽製,無法一家獨大。


    簡單點說,京兆府有權力(雖然這個權力基本上用不出來),調撥京畿地區的府兵、募兵、南衙十六衛包括金吾衛在內的兵馬,部署在長安城的某處,執行治安任務。


    比如說,發現了某個坊內有人謀反!那麽調集這些軍隊,是京兆府尹的權力。同樣,這個權力,是有限定條件,是需要審批,是有邊界的。


    但京兆府本身的快速反應能力很弱,本身並不掌握成建製的軍隊或者準軍事部隊,這便是史料中未記載的原因之一。也是京兆府尹當得很憋屈,十年換了十五個,中樞機構很多機構都能隨時踩一腳,甚至很多權貴都不放在眼裏的原因。


    它有理論上的強大職權,卻沒有現實中暢通的執行渠道。


    現在鄭叔清就遇到了這樣的問題。


    此時此刻,京兆府衙門的大門外,已經站滿了“普通百姓”,全都是京兆府多年積壓下來那些陳年舊案的苦主們。


    當然了,他們也不是自願來的,而是有狗托給他們錢,說來鬧一鬧就能拿錢。


    鬧多少天拿多少天,日結!


    “狗官滾出來!”


    “屍位素餐的狗官鄭叔清滾出來!”


    門外一陣陣憤怒的呐喊聲傳來,嚇得門後麵的鄭叔清一陣哆嗦。


    “不要開門,一開門就中計了!”


    鄭叔清對著拿著棍子準備打開門,以驅趕人群的皂吏們大喊道。


    此刻本應該在周邊巡視的金吾衛們,就像是全都剛剛死了爹媽,不得不回去祭拜一樣,鬼影子都看不到了。


    金吾衛人數那麽少,長安城內的事務這麽多,一時半會沒人在京兆府衙門附近,也是很正常的吧?


    出現眼前這一幕一點都不奇怪,事實上,接下來的劇本要怎麽走,鄭叔清心裏一清二楚。混在人群裏的狗托,也就是張守珪那邊找到的亡命之徒,已經打算借著混亂,襲殺朝廷命官,然後製造一起“官民衝突”。


    估計已經有監察禦史寫好了偏向性極強,控訴鄭叔清濫用武力的訴狀。


    隻要現場見了血,馬上就會送到聖人手裏。最後事情會鬧得越來越大。


    隻不過,知道對手的劇情怎麽走是一回事,能處理好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鄭叔清的狀況,現在總結一下就四個字:束手無策。


    第163章 仕宦當作執金吾


    鄭叔清幾乎是被那些“上訪”的陳年舊案苦主們,堵了一天衙門。


    一直到將近宵禁前的半個時辰,金吾衛的士卒才姍姍來遲,將那些人群驅散。隨即金吾衛的人也跟著離去。


    什麽叫彈性執法,被他們這些人展現得淋漓盡致。


    不過鄭叔清也沒話說。雖然這些爛招確實很下賤,卻也在朝廷政治鬥爭的基本框架內,哪怕是李隆基知道了這件事,也不會說什麽。


    要怪,就怪京兆府衙門自己不給力。正因為從前積累了太多的麻煩事,現在被別人找麻煩,倒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話說回來,京兆府衙門現在固然是焦頭爛額,但金吾衛如今的狀況,卻也好不到哪裏去,這兩家似乎算得上是一對難兄難弟。


    金吾衛確實是大唐開國便有的禁軍之一,但它和“南衙十六衛”的其他兄弟單位相比,卻具有天子禁軍與朝廷禁軍的雙重身份。


    也就是說,皇帝有命令的時候金吾衛聽皇帝的。


    皇帝如果說讓朝廷中樞指揮金吾衛,或者沒有明確表態,那他們就聽宰相的。


    不過一千人編製而已,金吾衛就是個被政治勢力隨意擺弄的工具人!


    他們在開元末年和天寶年間的政治地位與處境也都非常尷尬。


    說到親近,李隆基的親軍是龍武軍,帶有“私人衛隊”的性質,任免皆由李隆基一人,無須中書門下省通過。


    說到實力,金吾衛就一千人而已。不止是它,因為府兵製的衰落,兵員來自府兵的南衙十六衛,編製規模也跟著一砍再砍。


    而軍隊的實力,首先就看編製大小。很顯然,金吾衛編製不過大唐邊軍兩個營(一個營五百人,設營主一人),算不得什麽強軍。


    說到精銳程度,金吾衛裏麵的人多半都是官宦子弟家不讀書的棄子,武藝稀疏平常。也就平日裏看起來還像是那麽回事,兵員素質大概是沾了母親都是靚妹的光,一個個帥氣逼人的。金吾衛的盔甲也很精良美觀,所以往那邊一站,看著確實人模狗樣。


    不過顏值也就是他們唯一的優點了。


    左相張守珪讓金吾衛故意放開京兆府衙門周邊的防衛,他們也隻能照辦。


    這一招,就是逼迫鄭叔清主動辭官謝罪!


    要不然,以這一位的臉皮厚度,隻要基哥不將他罷免,他就敢一直賴在京兆尹的位置上不走!


    ……


    然而,正當長安城內局勢風起雲湧之時,終南山中的狩獵隊伍,倒是紅紅火火,一片熱鬧又和諧的氣氛。


    基哥帶頭玩耍自不必提,他每天都要打馬球,射彈弓,騎馬,好像又回到了當年還是臨淄王時的崢嶸歲月。


    “好,那一球打得好!”


    這會正直上午,李隆基在場邊看人打馬球,李亨的三子李倓縱馬飛馳,打出了非常刁鑽的一球。看著這一幕,基哥大聲呼喊叫好,李亨的那幾個兒子,如李俶(即李豫),李係等人,都是在馬上鼓掌。


    李隆基的其他幾個兒子,如李琬、李沄、李璲等人,也都在場邊麵帶微笑看著。


    起碼這一幕,明麵上看是極為和諧且充滿活力的。


    不過在場眾多皇子皇孫們心中是如何做想的,基哥不想知道,也不關心。


    現場隻有忠王李亨一人麵色平靜,完全談不上高興,當然也說不上憂愁,似乎有點“喜怒不形於色”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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